《无常西行纪》深山自开

1、先进思想学习会 地府第

　　地府第三十七号审判庭里，白炽灯照得惨白。
　　谢必安翘着二郎腿，手里的哭丧棒转得像风车。坐在旁边的范无咎闭目养神，锁魂链在腰上缠了三圈，偶尔发出叮当轻响。
　　“谢必安，范无咎。”
　　审判台后，崔珏推了推金丝眼镜。他今天没穿判官袍，换了一身剪裁合体的藏青色西装，领带上别着个小小的自由女神像徽章。
　　“到。”谢必安懒洋洋举手。
　　“严肃点。”崔珏敲了敲桌子，桌面上摆着一本烫金封皮的《先进阴间治理理念》，“今天开这个学习会，主要是针对你们二位近期工作中暴露出的思想落后问题。”
　　范无咎睁开眼：“勾魂而已，有什么落后先进的。”
　　“看看，这就是典型的老旧思维！”崔珏翻开文件夹，“案例一，上月初七，谢必安负责勾取贪污巡抚李厚德的魂魄。你上报的执行记录是——”
　　他念道：“‘使目标于梦中见所贪铜钱化作汪洋，淹溺而亡’。是不是？”
　　谢必安耸肩：“他自己贪了八十万两，正好够淹死他八次。”
　　“问题就在这儿！”崔珏站起身，走到墙边的投影屏前——地府三年前引进的阿玛瑞卡技术，屏幕偶尔会闪雪花，但崔珏认为这是“先进设备的必要瑕疵”。
　　屏幕上出现一行字：程序正义优先于结果正义。
　　“没有审判，没有辩护，直接处刑。”崔珏痛心疾首，“你们知道阿玛瑞卡怎么处理这类案件吗？他们会先给贪官聘请律师，走完所有法律程序，哪怕耗时十年二十年！这才是文明！”
　　谢必安和范无咎对视一眼。
　　“还有你，范无咎。”崔珏切到下一页，“上月十五，虐杀三名幼童的屠户赵大，你是怎么勾魂的？”
　　范无咎淡淡道：“带他走了一遍十八层地狱，让他亲自体验那些孩子的痛苦。”
　　“野蛮！报复！”崔珏拍桌子，“阿玛瑞卡的监狱系统讲究人道改造，即便对虐童犯也提供心理咨询！你们这种以暴制暴的手段，传出去会影响地府的国际形象！”
　　谢必安忍不住了：“崔判，那些孩子被剁碎了喂猪的时候，怎么没人跟他们讲人道？”
　　“所以你们需要学习啊！”崔珏眼睛一亮，切换到下一张PPT。
　　屏幕上出现金光闪闪的两个大字：进修。
　　“经地府先进思想学习办公室研究决定，派遣谢必安、范无咎二位前往阿玛瑞卡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实地学习。主要任务：勾取九十九个自由灵魂，带回研究；次要任务：深入学习先进勾魂理念和文明死亡管理经验。”
　　法庭里安静了三秒。
　　谢必安眨眨眼：“去哪儿？”
　　“阿玛瑞卡！”崔珏张开双臂，像在拥抱一个看不见的圣像，“自由的灯塔，文明的标杆！那里人人死得有尊严，枪击案都是个人自由的必要代价，医药公司推动人类进步，连灵魂都有成熟的市场化运作体系！”
　　范无咎缓缓站起身，锁魂链哗啦作响：“不去。”
　　“这是命令。”崔珏脸色冷下来，“不去的话，你们俩的编制就转到十八层地狱清洁队，负责油炸锅的日常维护。”
　　谢必安拉了拉范无咎的袖子，小声道：“老范，清洁队上次罢工是因为油溅得太厉害，工作服都包不住……”
　　最终，两位无常还是领了任务。
　　临行前，崔珏在奈何桥边送他们，手里端着一杯星巴克——地府唯一一家，开在望乡台旁边，一杯孟婆咖啡要三贯铜钱。
　　“记住，”崔珏抿了口咖啡，“多看，多学，少用你们那套落后的善恶观去评判。人家那里的一切都有其深层逻辑，是高级文明的表现。”
　　谢必安背着一个双肩包，里面塞满了崔珏给的“学习资料”：《阿玛瑞卡死亡经济白皮书》《灵魂资产化操作指南》《如何优雅地处理低价值魂魄》。
　　范无咎只带了自己的锁魂链和一把黑伞。
　　跨界渡船来了，船身刷着“自由号”三个大字，船头挂着阿玛瑞卡国旗。
　　上船前，谢必安回头问：“崔判，我们要勾的九十九个灵魂，有什么标准？”
　　崔珏想了想：“最好是自然死亡，或者……嗯，文明死亡。别找那些死得难看的，影响样本美观。”
　　船开了。
　　范无咎站在船尾，看着地府逐渐远去。谢必安翻开那本白皮书，第一页就写着：“当死亡成为可计算、可交易的商品，文明便迈入了全新阶段。”
　　他合上书，嘟囔道：“老范，我有点想吐。”
　　范无咎看着漆黑的水面：“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