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宵剩把银釭照》忽复乘舟

21、薪火相传 翠平，你的

　　1962年，11月，塘湖村。

　　肃杀的秋日给地面薄薄铺了一层霜，寒意忽然席卷，花草一夜间被冻的枯萎。树木褪去绿色，枯黄的叶子凋零，仅剩几片还垂挂在枝干上，稀稀疏疏的荡着。

　　吴秀英一大早起来，抱了捆柴火回屋，烧锅烧水。乡下的早饭简单，她煮了点玉米碴子汤，再馏热几个窝窝头，就可以开饭了。

　　余则成在门口的地里收白菜，这是翠平种的，拢共也就十几颗，幸而照顾得宜，白菜个头挺大。
　　寒冬就要到来，他们得提前腌好过冬的咸菜，这一抹咸，将是一家四口数九寒天里唯一的滋味儿。

　　陈桃花在院子里收拾柴火，她把搜罗来的树枝用斧头劈好，整整齐齐拢在院子一角，用塑料布盖了，以防被雨水淋湿。

　　太阳悄悄爬出云层，照的地上那层薄霜亮晶晶的。

　　吴秀英扒住门框朝外喊：“吃饭了！”

　　待陈桃花和余则成回到屋里洗漱，圆圆也揉着惺忪的睡眼从炕上下来。镇上的中学办了起来，她吃完饭得和余则成一道去学校。

　　不同的是，她是去当学生的，余则成是去当她班主任的。

　　还没好意思把那声“爸”叫出口，这个男人的身份又变成了她的老师。最开始的新奇和感动褪去，她现在对这个“爸爸”最大的感受，就是又敬又怕。

　　快速吃完早饭，陈桃花给余则成的布包里装好窝窝头。镇上离村里不远，六七里路。但中午来回走一趟犯不着费那个累，父女两都是把午饭装在包里，中午的时候在学校随便对付一口。

　　圆圆领着余则成出发去镇里，陈桃花扫院子，吴秀英则是涮锅洗碗。她俩忙活完，还得去生产队磨苞谷面。上个月掰的玉米已经剥好晒干，就剩脱粒和磨面了，大队一天天得从早忙到晚。

　　秋日的阳光将那层薄霜晒融，远处的地里缓缓升起一层雾气。小家里的每个人都有事忙，他们仿佛是一颗永远也停不下来的陀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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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则成和圆圆踏入塘湖初中，说是初中，也不过是几间破破烂烂的土房子罢了。其实村里到镇上的路他早记下了，但就是喜欢看小丫头装大人领着他走的那副样子。

　　因为初中筹办起来不久，所以学生也没多少。一共分了两个班，每个班二十几个人。他带一班，张近庄的张永泉带二班。

　　两个人都没当老师的经验，只能凭着一腔热血摸索。学生们又不比他教过的翠平，他们正是十几岁的年龄，还是个孩子。对知识虽有渴求，但都是朦朦胧胧的，并不坚定。

　　前几天余则成课上凶了一个学生，这不，人家直接不来了。

　　往狠了说，学不学看个人，余则成完全可以不在意。但他深知，十几岁的孩子心性又如何坚定？他们的世界太小，所知太少，如果没有一个人引导、规训，那很容易就会走偏。

　　教育是个复杂的东西，他想做个好老师，能够成为这些学生生命中一盏明灯的好老师。可能眼下并不能看出什么，但几十年后，他的学生若能够在某时某地为国发光，那他手里这根接力棒，也就算传下去了。

　　薪火相传，当如是。

　　张永泉和余则成坐在一间小土房里，这里充作两人的办公室。他揉了揉额头，发愁道：“老余，你今天打算教什么？”

　　他俩连现成的教材都没有，只能靠自己编写。王令军虽然承诺过段时间一定搞到教材送来，但眼前呢？

　　自己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是一回事，但要把这些东西有逻辑的归纳出来，还要考虑这群孩子的知识水平，用他们能听懂的词汇教给他们，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就讲讲新中国的地图吧。”余则成也发愁，“唉……前几天我骂了榆林庄的一个小子，他直接不来学校了——”

　　“嗨，随他去吧！” 张永泉拍了拍桌子，“还得我们求着他学啊？要我说啊，老余你就是太当真了。咱俩来这教书，挣个工分，拿回村里兑点粮食，就这么回事了，难不成你还想教出文曲星来？”

　　“那倒也不是，算了。还是抓紧编教材吧。你昨天弄到哪儿了？”余则成很喜欢和张永泉相处，这人的松弛令他觉得，很多事都没什么大不了。

　　张永泉两手一摊：“家里哪有多余的煤油？晚上点灯多费油啊，回家我就上炕了，没弄！”

　　“……”余则成忽然不是很喜欢他了。

　　“不过有个事儿我想和你说道一下，老余，这马上入冬了，你能不能叫那个县上的王……王什么来着，叫他搞两个炉子啊？”张永泉一指外头，“你甭看这会儿太阳大的，等到了冬天，照样冻死人！”

　　河北的冬天他如何不知道呢？他也在这里生活了好些年的。不过若是没有张永泉的提醒，在台湾呆了十几年的他，早过惯了暖冬，忘记这里的苦寒了。

　　余则成点点头，“我想办法吧，不过现在什么都紧俏，不一定弄得到。”

　　“这屋子八面透风的，啧，我不发愁教材，我就发愁咱们怎么熬过去。”张永泉看了看自己的手脚，“年年生冻疮，唉，我最讨厌冻疮了。老余，你生过冻疮没？”

　　余则成有点记不得了，含糊道：“应该生过的吧。”

　　“嗨，我不光手脚生，脸上，耳朵上，也生。这玩意一开春痒死个人。挠吧，血渍呼啦的，不挠吧，痒的你抓心挠肝的。”张永泉苦恼极了，“而且晚上睡觉不小心压到了，那个疼呦！”

　　余则成扫了一眼张永泉粗糙又骨节粗大的手，他忽然想到翠平的手、圆圆的手……她们，每年冬天也会生冻疮吗？

　　这样想着，他的心里一阵难受。

　　上完中午的课，余则成嗓子干渴冒烟。他从布包里拿出水瓶灌了两口。这还是不知道哪一年的罐头瓶子，翠平竟然能帮他找到这么完美的水瓶，真是十分了得。

　　圆圆照例来办公室和他共享午餐，张永泉人不知道哪儿去了，余则成把水瓶递给女儿，叫她也喝两口。

　　“余佳圆，”余则成连名带姓的叫她，“你今天上课打瞌睡了。”

　　余佳圆是圆圆的新名字，余则成当时拟了好几个名字和翠平一起选。什么余清圆，取自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余佳圆，寓意着阖家团圆，佳也有美好之意……

　　翠平一听，立刻就选定了佳圆两个字。她想到当年余则成夸她有魅力，她还傻乎乎的问魅力是什么？余则成说就是好……

　　圆圆听到余老师的质问，不敢搭腔。低着头从布包里翻窝窝头，手摸到一个圆润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个红彤彤的大柿子。

　　她惊喜道：“柿子！”

　　低头再去布包里搜刮，左看右看就剩窝窝头了。她把柿子放下，欢天喜地地去教室拿自己的铅笔刀了。

　　用罐头瓶的水洗干净柿子和铅笔刀，圆圆慎重地将大柿子一分为二，一半留着自己吃，一半递给余则成。

　　余则成无奈地笑，算了，吃饭时间他就不做那个讨厌的余老师了。他接过女儿的柿子，配着窝窝头，优雅地享用起来自己的午餐。

　　柿子很甜，余则成忽然很想翠平。她一定是在沟里捡柴火的时候摘的吧？然后偷偷装到布包里，把这份甜美留给了他和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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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放学时间，余则成在心里做了决定。他问圆圆：“榆林庄离这远不？”

　　“你去哪儿干啥？”圆圆哼着小曲，已经准备朝着家的方向飞奔了。

　　“我去刘锁银家里看看，他不是这几天都没来。”

　　“你要把他叫回来上学？”圆圆不理解，那个男生长的人高马大，在班里俨然一方霸主似的，欺负同学，她很不喜欢。

　　余则成点头，太阳快落山了，他得抓紧点。

　　“他自己不想念书，干嘛还非得我们去找他啊？”圆圆不自觉放大了声音，“我才不去，你要去你自己去。”

　　“你们这个年纪知道什么是想什么是不想吗？”余则成道，“如果没有家长管教，哪个孩子不是只想着玩？”

　　“那你又不是他的家长！”

　　“我是他老师！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四舍五入不就是他的家长？”

　　“那种人就知道欺负同学，把他叫回来干什么？”圆圆生气极了，“我看学校没有他才是最好的！你爱给他当家长你去当，反正我要回家找我妈了！”

　　“行，那你先回家。”余则成抬步走出校门，“你到家了和你妈说一声，我今天晚点回来。”

　　圆圆只觉得眼眶一热，眼泪就要流下来，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委屈什么，但就是很生气很委屈。

　　她低着头，咬牙一鼓作气朝前跑去，既然余则成非要去榆林庄，那他就自己去好了！她才不管，她要回家吃饭，要回家帮奶奶腌咸菜……

　　余则成一边问路一边走，好歹赶在天黑前找到了刘锁银家。他劝人自有一套，不消几句就先把刘锁银的父母说通了。

　　十几岁的孩子虽犟了些，但看到老师亲自登门劝说还是有点松动的。余则成做了会刘锁银的思想工作，喝了两口他父母倒的热水，这才踏着夜色摸索着往回塘湖村走。

　　乡下的月光清亮，哪怕没有手电筒也能看得清路。余则成思索着明天的课，不小心踩到一截枯树枝上，发出一声脆响。有村民家养的狗闻声大吠起来，一时间静谧的乡村里回荡着凶残的狗叫声，余则成头皮一紧，脚下加快了步伐。

　　转过几道弯路，他瞄到迎面走来一个人影，那人越走越近，月色投照在她身上，不是翠平又是谁？

　　他的心里涌起一阵感怀，翠平这是怕他不识路，晚上走丢了。

　　“翠平！”他喊了一声，“是我！”

　　人影扑到他怀里，锤了他胸口一拳，“大晚上你乱跑什么？就算要去榆林庄不能等几天我陪你去？吓死我了，余则成你个王八蛋……”

　　余则成弯起嘴角，“翠平，你的手劲儿还是这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