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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互相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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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福堂的书房内,檀香袅袅。
温肃端坐于紫檀木大案后,手中执着一卷《漕运奏议》,目光却久久未曾移动一页。
窗外日影西斜,在他沉凝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夜听雨轩的火,那间密室里的东西,那两名惨死的暗卫——桩桩件件,如鲠在喉,让他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密室内究竟是何物,他并不十分清楚。老安国公当年将东西交予他时,只说“事关重大,不可轻动”,旁的便不肯多言。他只知那东西与二十年前一桩旧案有关,却从未打开查看。
如今东西没了,暗卫死了,连密室都付之一炬。
若东西真是被卫王的人拿走了......
温肃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
正思量间,门外传来侍从的通传声:“侯爷,卫王殿下遣人送来了帖子。”
温肃心头一凛,接过帖子展开——是卫王的请帖,邀他明日午后至澄观堂品茶。
他盯着那几行字,眸光微深。
次日午后,澄观堂。
卫王姜胤端坐于书房窗边的紫檀榻上,面前摆着一张雕花茶案,案上茶具一应俱全,皆是官窑青瓷,釉色莹润如凝脂。
他今日穿一身玄青色常服,外罩墨色云纹披风,墨发以玉簪束起,通身上下不见半分皇子仪仗,倒像个寻常的世家公子。
温肃踏入书房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侯爷来了。”姜胤抬眸,唇边噙着淡淡的笑意,抬手示意,“请坐。”
温肃在茶案对面坐下,姿态恭谨却不卑微。
姜胤亲手执壶,为他斟了一盏茶。茶汤清碧,香气幽远,是上好的庐山云雾。
“侯爷尝尝。”姜胤端起自己的茶盏,轻抿一口,“这是今年新贡的云雾,据说产自五老峰顶的几株老茶树,一年只得二斤。本王瞧着不错,特意给侯爷留了些。”
温肃执盏轻嗅,茶香清冽,入口回甘。
“殿下厚赐,臣愧不敢当。”
姜胤微微一笑,将茶盏搁下,目光落在他脸上:“侯爷不必客气。此番本王在侯府叨扰多日,承蒙侯爷盛情款待,该是本王谢侯爷才是。”
温肃垂眸:“殿下言重。殿下驻跸侯府,是臣的荣幸。”
两人对坐饮茶,一时无话。
窗外传来隐约的鸟鸣声,衬得室内愈发静谧。
良久,姜胤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闲话家常:“本王来明州之前,就听说府上庭院一绝。不想前些日子听雨轩走水,烧坏了一些亭台楼阁,倒是可惜了。”
温肃执盏的手微微一顿,旋即恢复如常。
“是。”他抬眸看向姜胤,神色坦然,“臣已命人修缮,不日便可完工。惊扰殿下了,是臣疏忽。”
姜胤摆了摆手:“侯府那么大,偶尔走水也是常事,侯爷不必介怀。”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随意,“只是本王听说,那听雨轩是侯府的藏书楼?里头可有什么珍贵典籍?若是有损,倒是可惜了。”
温肃心头微凛,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殿下误会了。听雨轩并非藏书楼,只是一处闲置的阁楼,平日无人居住,只堆放些杂物。走水时烧了些旧家具,并无珍贵之物。”
“哦?”姜胤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原来是杂物间。那倒是本王多虑了。”
他说着,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香氤氲间,两人目光有一瞬间的交汇,又各自移开。
窗外鸟鸣声声,室内却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姜胤端着茶盏,目光似无意地掠过温肃的面容。
那夜听雨轩的火,他的人尽数折在里面。密室内究竟有何物,他至今不知。可温肃的反应……太过平静了。
平静得,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问。
两人各怀心思,却都默契地不再提起这个话题。
又闲话了几句,姜胤忽然话锋一转。
“侯爷,”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温肃脸上,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郑重,“本王在明州盘桓多日,对侯府的底蕴与侯爷的才干,深为敬佩。”
温肃心头微动,面上却依旧恭谨:“殿下谬赞。”
“本王从不虚言。”姜胤缓缓道,“侯爷外任多年,将明州治理得井井有条,漕运上的事也从未出过差错。这份本事,朝中能及者不多。”
他说着,顿了顿,目光愈发深邃:“本王虽居京城,却也常听人提起侯爷——永宁侯温肃,沉稳持重,堪当大任。”
温肃垂下眼,没有接话。
姜胤看着他,唇角笑意更深。
“侯爷,”他忽然道,“本王有一事,想与侯爷商议。”
温肃抬眸:“殿下请讲。”
姜胤却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那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在斟酌词句。
良久,他才缓缓道:“本王正妃之位,已虚悬多年。”
温肃心头一震。
姜胤看着他,目光沉静如水:“本王膝下无子,圣上屡次过问。此番南下,圣上也曾提及——该续弦了。”
温肃垂眸,没有接话。
卫王这是在向他透露,要选妃了。
而且是在他面前透露。
这意味着什么,再明白不过。
姜胤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本王此番南下,见明州风物人情,颇觉亲切。若能在此地寻得一门好亲事,与本地世家结为姻亲,于公于私,皆是美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可温肃听得明白——“在此地寻得一门好亲事”,明州地界上,能配得上卫王妃位的世家,数来数去,也不过那么几家。
而他永宁侯府,正是其中最显赫的一个。
温肃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殿下抬爱,臣惶恐。只是……”
他顿了顿,斟酌着词句:“各家女儿,各有各的缘法。殿下的心意,臣定当转告内子,请她帮着参详,至于缘法如何,还需看天意。”
这便是既未同意,也未拒绝了。
姜胤点点头,神色不变:“侯爷说的是。婚姻大事,自当慎重。本王也只是随口一提,侯爷听听便是,不必介怀。”
他说着,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
温肃会意,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微微一顿,回头看了一眼。
姜胤依旧端坐于茶案前,执盏在手,神色闲适,仿佛方才那番话真的只是闲话家常。
温肃收回目光,阔步离去。
走出澄观堂时,日已西斜。
他负手而行,步履沉稳如常,可他的心中,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卫王想与侯府联姻,意在拉拢他在江南的根基。可那夜听雨轩的火,那间密室里的东西,那两名惨死的暗卫——若真是卫王所为,那他这番示好,究竟是真心,还是另有所图?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同一时刻,漱玉院内。
任渺渺立在廊下,指尖捻着一片新采的薄荷叶,目光却落在院门外。
今日,是她与周掌柜约好的日子。
那日济世堂一别,周掌柜说白三爷这几日会来明州,让她等候消息。
前日,周掌柜遣人送了信来——白三爷已至,约她今日午后在济世堂后堂相见。
任渺渺将薄荷叶放入竹篮,转身回屋。
片刻后,再出来时,她已换了一身半旧青灰布衣,头发重新绾成圆髻,面上涂了易容膏,肤色暗沉,眉眼平淡,看起来只是个寻常的村妇。
她挎上竹篮,从后角门悄然出府。
百草街上人来人往,药香扑鼻。
济世堂的门半开着,周掌柜正在柜台后拨弄算盘。见她进来,忙迎了上来,笑容可掬:“娘子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他引着任渺渺往后堂去,压低声音道:“白三爷已经到了,正在后堂等着。娘子待会儿说话仔细些,这位三爷……脾气有些大。”
任渺渺微微颔首,神色平静。
后堂不大,却布置得颇为雅致。紫檀木桌椅,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角落里焚着一炉香,香气清冽,是上好的沉香。
主位上坐着一个人。
约莫四十出头,生得白白胖胖,穿着一身绛紫色锦袍,腰间系着羊脂玉带,手上戴着三四个戒指,有玉的,有金的,还有一枚硕大的红宝石。他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一柄象牙小扇,一下一下地扇着。
那派头,活脱脱一个土财主。
任渺渺眸光微凝。
这便是白三爷?
她原以为白家是传承数百年的医药世家,族中子弟即便不是温文尔雅,也该有几分世家气度。可眼前这人,浑身上下写满了“暴发户”三个字。
白三爷身后还站着一个中年男子,生得尖嘴猴腮,穿着一身靛青绸衫,腰间挂着好几个香囊荷包,一看便是药材商人的打扮。
周掌柜上前,满脸堆笑:“三爷,这位便是老朽提起的任娘子。她手里有好些珍稀药材,品相极佳,三爷您瞧瞧?”
白三爷抬了抬眼皮,目光在任渺渺身上一扫而过——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
“就她?”他嗤笑一声,“周掌柜,你莫不是老糊涂了?一个村妇,能有什么珍稀药材?”
那药材商人也跟着笑了起来,声音尖细刺耳:“就是就是!三爷您看这身打扮,土里土气的,能有什么好东西?怕是连人参鹿茸都分不清吧?”
任渺渺面色不变,只静静立在那里。
周掌柜有些尴尬,连连赔笑:“三爷说笑了。任娘子手里的药材,老朽亲眼见过,那品相,确实是罕见……”
“行了行了。”白三爷不耐烦地摆摆手,“既然来了,就拿出来瞧瞧吧。我倒要看看,你能拿出什么好东西。”
他说着,往椅背上一靠,翘起的二郎腿晃了晃,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分明是在等着看笑话。
任渺渺内心不虞,但此行目的远不止于此。姑且先试他一试,如果确实是个蠢货,再另寻他法也不迟。
她不卑不亢,上前一步,将竹篮轻轻放在桌上。
“三爷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