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洄》余十一11

6、田庄 “来，

　　“来，小心。”
　　林骁轻轻将人扶下马，周沁竹全程木着脸，眼睛里一丝光亮都没有。
　　林骁指了指庄子门前的小姑娘。
　　“这是阿瑜，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她，这个田庄偏僻安静，务农的都是干净人，别人查不到这，如果你想找我也可以告诉阿瑜，她会有办法联系到我。”
　　周沁竹不语，林骁顿了顿，沉沉的呼出一口气，他弯下腰，尽量放柔语气，哄着她。
　　“你放心，我不会害你，这是为了你好，我们坚持一下，我给你找了大夫，还在来的路上，庄里有新的衣衫和首饰，你想再置办什么都可以和阿瑜说。”
　　周沁竹抬头，直视林骁的眼睛，强忍着眼泪。
　　“为什么...”
　　林骁张了张嘴似乎是不知道怎么解释。
　　“我要先进宫面圣，之后我会给你个交代，好吗？”
　　周沁竹收回视线，低身行了个礼便径直走向庄子，林骁向阿瑜递了个眼神，阿瑜欠身行礼后便跟了上去。
　　周沁竹走到正堂便止住了脚步，等到大门关闭的声音传来她才转过身去看门外的人。
　　林骁刚翻身上马，此时也向院中往回来，四目相对，两人再无任何交流，大门便紧紧关闭。
　　周沁竹回过神看向阿瑜，这是个很清秀的姑娘，年龄还不大，用的是很普通的绸缎，周沁竹有些认不出，袖尾沾着墨，虎口有薄茧，或许是因为害怕，整个人微微发着抖，周沁竹却不清楚她在抖什么。
　　“你不是普通的丫头吧？”
　　周沁竹经常在市井中打交道，那茧无非是农具或者兵器磨出来的，至于墨水，这田庄里估计是有教书先生，她这个年岁也应该上私塾了。
　　阿瑜慌张的行了个礼。
　　“回公主，我们...”
　　周沁竹一愣，眉头锁起来，伸手抓住阿瑜的手腕。
　　“你怎么知道我是公主？”
　　林骁封锁了消息，这小姑娘怎么知道的？
　　阿瑜突然跪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着。
　　“公主恕罪，奴婢罪该万死，奴婢有罪！”
　　周沁竹见人吓破了胆慌忙将阿瑜扶起来，嘴巴贴进阿瑜的耳边压低声音。
　　“你记住，不管你是怎么知道的我的身份，北夏的公主已经死了！你把这消息烂肚子里！”
　　阿瑜紧忙点头，眼中噙满泪水。
　　周沁竹左右看了看，才松开紧抓阿瑜小臂的手。
　　“我的房间在哪？你带我去，我们回房说。”
　　周沁竹的院落位置很好，有湖水有假山，还开了小厨房，离大门也不远，处于宅子的中心地带了，旁边的院落就是林骁过来时歇脚的住所。
　　周沁竹注意到过来这一路，虽然不长，但也能随处看见劳作的工人，茶叶、棉花、陶瓷、五谷…什么生意都有。
　　到了院落，阿瑜将门窗关好后又跪倒在周沁竹脚边。
　　“奴婢罪该万死。”
　　周沁竹有些烦躁，坐在床边，紧皱着眉。
　　“你起来说。”
　　阿瑜还是怯生生的，偷看了周沁竹好几眼才抬起头，站直了身体。
　　“奴婢…奴婢也是北夏人，曾经去过昇京在赵瑾泽赵老爷底下打杂，故见过公…见过姑娘一面。”
　　周沁竹仿佛又看到了她围在赵瑾泽和旁边赌棋的场景。
　　“然后呢，你怎么到这来了。”
　　“后来…家母病重，我不得已离开昇京…回到了鲁安，没多久…鲁安就失守了，奴婢一家流浪逃窜，得林将军救助安置在田庄才捡回一条命来……”阿瑜抽泣两声，“可是奴婢实在不知他便是屠城凶手！鲁安并未遭遇此劫，奴婢实在想不到会发生如此丧尽天良之事！林将军应是觉得奴婢与姑娘年岁相仿又同为夏楚人才派奴婢跟着姑娘，奴婢竟然认敌国将军为恩人，奴婢罪该万死！”
　　周沁竹听到这竟是笑了出来，心里压抑着什么。
　　“那我如今不也是来到了这田庄？如此看来，我也是叛徒了…”
　　阿瑜听此惶恐跪地，膝盖发出“咚——”的闷响。
　　“不不不，姑娘一定是有苦衷，有自己的谋划！”
　　周沁竹自嘲地笑笑，“没有谋划，我是被他从死人堆里拉出来的。”
　　阿瑜一时哑然，周沁竹深呼吸了两下，挺直了脊梁。
　　“他救了你性命，于情于理确实有恩，我且问你，这庄子里的人…都是北夏的难民？”
　　阿瑜思索了一番，有些不确定地说着。
　　“奴婢一家来庄子的时间并不久，据奴婢所知…庄上不仅有北夏的难民，也有些蛮夷狄戎之类，还有之前一些被歼灭的小国家的遗民，像东唐，西秦…”
　　阿瑜的声音还在继续，周沁竹却听不进去了。
　　林骁…这个人救助这么多遗民、难民是为了什么…给自己的杀戮求一份心安吗？
　　“这些人一直呆在这？”
　　“…也有投靠林将军军队的，也有单独出去谋生活讨日子的。”
　　周沁竹有些疑惑。
　　“大家都自愿跟着林骁走了？没有人想过为国家复仇？”
　　阿瑜一噎，周沁竹看出了她的紧张，示意让她随意说。
　　“奴婢…奴婢说的话恐怕大不敬…这个庄子上的人，除了公主，少有身份尊贵的，生逢乱世，我们普通人只想好好活着，有口饭吃，哪怕是将士，他们心中也有家人，有牵挂，林将军给了我们好好生活的机会…我们……”
　　周沁竹了然，他们不一样，她现在一无所有，她的亲友，她的子民，她的国家…什么都没了，这些百姓还有在乎的人，他们是彼此的依靠，如果世界和平，谁愿意挑起战争去冒险，可是…对她来说，那是她的杀亲仇人，她怎么能咽下这口气…
　　她现在什么能力都没有，还要在敌人屋檐下苟且偷生，什么国家大义，什么清高傲骨…
　　周沁竹笑笑，脊背又弯下去，衬得人都憔悴了几分。
　　周沁竹看向耳边的垂发，竟然从中看到了一缕白。
　　她才十七岁…竟然都有白头发了吗…
　　阿瑜还在地上跪着，刚抬头偷偷去看周沁竹的脸色便见那人身子一颤，紧接着吐出一口瘀血来。
　　阿瑜慌忙去找大夫，周沁竹看着她跑出去的背影，弯起唇笑了笑，手向前伸着，她恍惚间想起奶娘的女儿，也是和阿瑜差不多年岁，却很活泼开朗，带着周沁竹游山玩水去，只是她的笑容自从周沁竹看到城楼上悬挂的人头后便再也想不起来了…
　　她会怪我吧…
　　想到这，周沁竹便向一旁倒去，沉沉地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