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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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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后的十一天里,时间仿佛变成了一种黏稠的流体,伴随着车轮卷起的黄沙,缓慢地流淌在海拔四千五百米的高原之上。
拉萨的繁华早已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苍凉。
从日喀则到阿里,这一路是地质学上的“天路”,也是感官上的炼狱。
温苋从未想过,十八岁到来之前的这半个月,会是这样度过的。
她不再是那个穿着校服、皮肤白皙的高中生。她的脸颊被高原强烈的紫外线晒出了两团淡淡的高原红,嘴唇因为极度干燥而起皮,手指上也多了几道细小的划痕——那是帮林夏整理标本时被页岩锋利的边缘割破的。
但她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像是一把被沙砾打磨过的刀,褪去了稚气,露出了锋芒。
“前面是无人区的边缘,可能会有沼泽,抓稳了。”
对讲机里传来江自牧沉稳的声音。
这几天,温苋已经习惯了这个声音。它就像是这支小车队的定海神针,无论外面是狂风骤雨还是冰雹突降,只要听到这个声音,慌乱的心跳就能平复下来。
车子剧烈地颠簸了一下,像是一艘在惊涛骇浪中挣扎的小船。
窗外正在下雪。
明明是六月,这里却飞着鹅毛大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悬崖。
“大伟,你看好左边的车距。林夏,盯着GPS轨迹。”江自牧双手紧握方向盘,眉头微蹙,眼神锐利得像鹰。
温苋坐在后座,死死抓着扶手,大气都不敢出。
车轮在泥泞的冻土层上打滑,发出令人牙酸的空转声。突然,车身猛地向右一侧,半个轮子陷进了一个隐蔽的泥坑里。
引擎轰鸣了几声,车子纹丝不动。
熄火。
“下车,挖。”
江自牧没有任何废话,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寒风夹杂着雪粒,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温苋裹紧了冲锋衣,也跟着跳了下去。
右后轮已经陷进去了一半,黑色的淤泥像一张贪婪的大嘴。
没有任何抱怨,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江自牧从后备箱拿出工兵铲和防滑板,大伟去搬石头垫车轮。
温苋想帮忙,却发现自己插不上手。她看着江自牧跪在泥水里,那双修长好看、平日里握着笔画图的手,此刻正拿着铲子,用力地挖掘着车轮下的烂泥。泥点溅满了他昂贵的冲锋衣,甚至溅到了他的脸颊上。
但他毫不在意。
在这个瞬间,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学教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充满野性与力量的男人。他的每一次发力,背部的肌肉都会紧绷起流畅的线条,荷尔蒙在冰天雪地里肆意张扬。
“愣着干什么?”江自牧突然抬头,看了她一眼,“去车里把千斤顶拿来。”
“哦!好!”温苋如梦初醒,转身跑向后备箱。
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对他的感觉变了。
起初是崇拜,是好奇,是那种对成熟年长者的仰望。
而现在,看着他在风雪中为了大家的安全而狼狈拼命的样子,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破土而出,带着微微的刺痛和酸涩。
车轮终于被垫高,随着引擎的一声怒吼,牧马人冲出了泥坑。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江自牧走过来,摘下手套,手背上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划伤的口子,正渗着血珠。
“江老师,你手流血了!”温苋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从兜里掏出创可贴——这是她这几天养成的习惯,随身带着急救包。
她抓过他的手,动作自然得连她自己都没想到。
江自牧愣了一下,大概是不习惯这种突如其来的亲密,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但没有抽回。
温苋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用湿巾擦去他伤口周围的泥土,然后撕开创可贴,轻轻贴了上去。
她的指尖冰凉,而他的手掌滚烫。
两种温度在风雪中触碰,像是一场无声的电流交换。
“好了。”温苋抬起头,正好撞进他深邃的眼底。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上凝结的细小冰晶,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杂着烟草、泥土和雪松的冷冽气息。
江自牧看着眼前这个女孩。
她的脸脏兮兮的,鼻尖冻得通红,但那双眼睛却比这漫天的雪还要干净。
那是一种全心全意的、不加掩饰的关切。
那一瞬间,他心里那座坚固的城墙,似乎轻轻晃动了一下。
“谢谢。”他收回手,声音有些哑。
他站起身,避开了她的目光,转身看向远处的雪山:“上车吧,要在天黑前赶到扎达土林。”
温苋看着被他收回去的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她握紧了拳头,将那点温度悄悄藏进了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