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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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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清楚地记得她的葬礼,记得她墓碑上的照片。
但此刻,她坐在那里,活生生的,对我微笑。
“小桉,”她说,声音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你长大了。”
我后退一步,撞进程少屿怀里。
“这不可能……”我喃喃道。
“欢迎来到归墟。”程少屿在我耳边轻声说,“这里,时间以不同的方式流动。这里,失去的人可以找回。”
我看着妹妹,看着外婆,看着这个不该存在的岛屿。
然后我明白了那张船票的真正含义。
这不是救援,也不是陷阱。
这是一张邀请函,邀请我进入一个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世界。
而我现在要做的选择是:留下,还是离开。
海风吹过树林,带来远处的海浪声。
妹妹握住我的手,她的手温暖而真实。
“姐姐,”她说,“欢迎回家。”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和我一模一样的眼睛,里面有着我从未见过的平静。
岛上白天时间短,程少屿让我在海景房内稍作休憩,我却执意要回到来时的船上。
这座岛,让我不安。
在这个岛屿上,在这个时间停滞的地方,我即将得知关于归墟、关于守护者、关于那些被帆布包裹的“病人”的真相。
而无论那真相是什么,有一件事已经确定:
我的人生,从踏上这艘船的那一刻起,已经永远改变了。
事实上,她口中的“家”,我在半年前就充分了解。
在妹妹失踪前后的时间里,我利用律所之便,搜集了相似案例。
这所孤岛的名字在我搜集的碎片里出现过几次,“乐园”,“归墟”,“萝莉岛”或者别的什么代称。
一个只存在于特定人群口耳相传中的地方,历史可以追溯道民国时期。
据说风景优美,设施齐全,接收“自愿”前去的男女,提供最顶级的“定制服务”。
定制什么,语焉不详。
但那些碎片拼凑出的图案,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冷:那里是货源地。
新鲜的,可再生的,或者一次性的“零件”仓库。
无数被送去的少男少女们被玩坏了,就摘掉,供给世界上某些角落的富人们延续生命,或者满足一些更隐秘、更昂贵的癖好。
也有人说是为了研究。
总之,进去了,就很难再是完整的“人”出来。
谷楠是怎么去的?不是被骗。她是自己去的。
这个消息,是程少屿在两年前就告诉过我的。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程少屿,两年前,在一间咖啡馆。
“她听说了岛上的事,”程少屿说,“不是全部,但足够让她做出决定。”
他目光落向窗外某处虚无,“我跟她说,那里可以用自己的细胞,复制出亲人。她一直想再见外婆。”
我记得楠楠提起外婆时的样子,眼睛会亮起来,声音变得又软又糯,那是她心里最柔软、最不容触碰的一块地方。
父母各自再婚,谁都没要我们两个拖油瓶,我和她还有外婆三个女人相依为命,但外婆的早逝是她心里更大的缺口。
“她做到了,”程少屿苦涩地笑了,“培养出了一个‘外婆’。胚胎催熟,记忆灌输,那些技术……她每天大部分时间都陪着那个‘外婆’。”
他转回目光,看着我,那眼神疲惫,有无奈,或许还有厌倦。
“她对那个克隆体的感情,比对我深。她求我,让‘外婆’活下去,至少在岛上。”
然后他答应了。
轻描淡写。好像答应的是明天天气好就出去散步。
“你不拦她?”我当时问,声音有点发颤。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那是她的选择。”他说,“岛上的人,大部分是‘选择’去的。各种意义上的选择。”
那天之后,程少屿再没联系过我。
直到昨天,这张照片。
入夜,巡逻的人来了又走。
我把自己塞进那片疗养院附近的一个空集装箱,手腕上的隐形摄像机指示灯亮着微弱的红。
甲板上传来脚步声,我从缝隙看见黑色裤脚和皮鞋,然后是程少屿点烟的手。
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照亮他半边脸,下颌线绷得很紧。
他对着海面吐出一口烟,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是我P的那张照片。
没错,照片是我寄的。
我从各位受害者家属以及九死一生逃回来的亲历者口中,大致勾画出了这个岛的背景,然后P了妹妹的照片,给自己寄了船票,又联系了他。
先前装的一切,都是为了吸引这个号称不愿接手“归墟岛”的继承人程少屿跟我一同来到这里。
突然,他放大了照片仔细查看,没注意到烟烧到指尖,他抖了抖。
然后把烟蒂弹进海里。
我等他走远才从箱子里爬出来。
直播的针孔镜头嵌在脖子上挂着的吊坠里。
信号时断时续,我靠在锈蚀的栏杆上,压低声音对着衣领说:“这里是‘海鸥’,目标岛屿在北海信号塔东南方约三百十五海里。船上至少有二十名‘男乘客’,岛上女性居多,年龄……”
“喂。”
我僵住。
程少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近。
转身时他已经走到我面前,视线落在我纽扣上停留了一秒。
我敢打赌,他什么都知道。
“这里晚上风大。”他平静地说,把外套扔给我,“穿上。”
我没接,外套掉在甲板上。
他也没捡,只是看着我。
海风把他头发吹乱,有那么一瞬间他看起来像个普通人,而不是那个姓程的富几代。
“我妹妹,”我说,“她还好吗?”
他眼神黯了黯。
“你也看到了,她给自己造了个外婆。用她自己的细胞,岛上技术。”他扯了扯嘴角,像笑又不像,“现在她牵着那个克隆老太太的手,比牵我的紧。”
我想起亲历者给我提供的照片上那个白发身影。原来不是P的。
“你恨这个。”我说。不是问句。
“我恨我姓程。”他摸出烟盒,又塞回去,“但我更恨这座岛还立在那儿。”
第二天天刚亮。
岛比卫星图上看更绿,也更沉默。
码头上站着几个人,穿着统一的灰制服,表情像复制粘贴。
程少屿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半步,他肩膀挡掉大部分审视的目光。
“新来的?”有个疤脸男人盯着我。
“我的人。”程少屿没停步。那男人识趣地退开。
岛上建筑散落在丛林里,外表看像度假村,白墙红瓦。
只有走进内部才看见隔音墙,还有门上的电子锁。
程少屿带我穿过一条长廊,两侧房间有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的人。
有些眼神空洞,有些还算鲜活的在哭,有些在笑,笑容很瘆人。
“他们把这里叫‘花园’。”程少屿压低声音,“玩坏了就送去‘温室’,摘器官,或者做研究。富人的定制仓库。”
“你参与了多少?”
他没回答。
走廊尽头有扇白色双开门,他推开门之前说:“你直播的时候,别拍到右边第三个房间。那里有孩子。”
然后他推开了门。
房间里光线很好,落地窗外是花园。
妹妹坐在窗边的摇椅上,穿着绿色裙子,膝盖上盖着毛毯。
她手里依然牵着昨天那个老太太,白发梳得整齐,眼睛不太有神,仔细看能发现瞳孔对焦很不自然。
“姐姐。”
妹妹没起身,只是抬了抬手。
她看起来比我p的照片上瘦,手腕细得能看见骨头。
昨天匆匆见面,天气很阴沉,很多细节都没关注到。
我走过去蹲下,握住她另一只手。
“小楠。”
“外婆每天早上都要重新记得我。”妹妹声音很轻,“她叫我楠楠。我还要给她讲你,一遍一遍讲,她就会想起来你叫小桉,也是她的孙女。”
所以昨天外婆认出我,今天又认不出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该继续叫她外婆,毕竟她没有抚育我,也没有和我相处的记忆。
克隆老太太缓慢地转过头,对程少屿笑了笑。
那模仿人类的笑容太标准,标准得让人心头发毛。
程少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我回头看他。
“我是记者。”他说。
这是他随口给自己编的身份。
毕竟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妹妹这才注意到他,打量他几秒,然后说:“你是来写故事的吗?”
她已经完全忘记这是自己爱过的男人,但是她还记得我。
也许是那种最新技术的副作用吧。
“我是来找真相的。”他说。
她点点头,好像明白了。
“那你要快点。这里的故事都不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