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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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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在看我。
从港务局顶楼走廊尽头的窗户望出去,能看见整个码头。
第六号泊位停着“北海号”。
这艘船今晚九点启航,开往一个在地图上找不到名字的岛屿。
而程少屿就站在舷梯旁,白衬衫的袖子卷至手肘,正在核对登船名单。
我在窗后已经站了半个小时。
手中握着一张今晚九点,六号泊位开往无名岛的船票。
这不是我买的,是今天早上出现在我公寓门缝下的。
用牛皮纸信封装着,没有署名。
信封里还有一张照片,是我妹妹。
她坐在一张藤椅上,背后是模糊的海平线。
照片角落有日期:2025年12月14日。是三周前。
妹妹失踪两年了。
警方在两年前就停止了搜索,档案上写着“推定死亡”。
但我从未停止寻找,直到这张照片和这张船票出现。
程少屿是我最后的线索。
两年前,他是妹妹的男友。
妹妹失踪前一周,他们大吵一架,分手了。
警方调查过他,没有证据。
他的不在场证明堪称完美。
妹妹失踪那晚,他在三百公里外的城市参加学术会议,有酒店记录、会议签到表和至少五个证人。
但我从未相信。
走廊传来脚步声,我迅速转身,假装在看墙上的航线图。
脚步声经过,消失。
我重新望向窗外时,程少屿正好抬头。
我们的目光隔着一百米的距离和三楼玻璃相遇。
他没有惊讶,只是微微点头,像早已预料到我的到来。
然后他低头继续工作,左手食指却悄悄抬起,做出弯曲手势。
七点。他在告诉我时间。
我心如擂鼓。
他知道我会来,他在等我。
我离开窗边,走向电梯。
手心里的船票已被汗水微微浸湿。
船票背面有一行手写小字:“想要答案,就上船。”
电梯下行时,我在金属门上看见自己的倒影。
二十七岁,黑色西装裙,长发半挽,像个去开会的律师。
事实上,我确实是律师,专攻刑事辩护。
过去两年,我用尽所有职业手段寻找妹妹,却一无所获。
而现在,这张船票和程少屿那个意味不明的点头,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危险和希望。
码头上人不多。
“北海号”是艘中型客货两用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船体漆成深蓝色,白色船舱在暮色中显得灰暗。
舷梯旁聚集着二十几个乘客,大多是中年男人,提着简单行李,沉默排队登船。
程少屿还在那里。
他看见我走近,对身边的工作人员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向我走来。
“谷律师。”他在我面前停住,声音平静,“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我直视他的眼睛:“你知道我会来。”
他微微一笑,不置可否:“船票收到了?”
“你寄的?”
“重要吗?”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船快开了。有什么问题,上船再说。”
“我妹妹在哪里?”
程少屿的笑容淡去:“上船,我就告诉你。”
他的眼睛很暗,像夜晚的海。
两年前,妹妹曾说他眼睛里有“整片星空”,我当时只觉得肉麻。
现在看,那里面确实有光,但冷得像冬夜寒星。
我握紧手中的公文包。
里面除了船票和照片,还有一支录音笔、一把瑞士军刀,和我作为律师的最后底线。
“带路。”我说。
舷梯在脚下微微晃动。
登船时,我注意到船员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不是好奇,更像……怜悯。
一个年轻船员想帮我提公文包,我拒绝了。
“您的房间在二层,203。”程少屿跟在我身后上船,“我住在你对面的205。有什么需要可以找我。”
“我需要答案。”
“你会得到的。”他说,“在适当的时候。”
我的房间很小,一张窄床,一张固定的小桌,一扇圆窗。
窗外是逐渐暗下来的海面,码头灯光在远处闪烁。
房间里有一股潮湿腥咸的气味,是氯化钠的味道。
放下行李,我立刻检查房间。
没有监控摄像头,至少肉眼看不到。
门锁是旧的,但还算牢固。
我拿出录音笔,测试后放在衬衫口袋里,开启状态。
七点半,船上广播响起,通知乘客到餐厅用晚餐。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去。
程少屿可能在那里,也许能听到些什么。
餐厅在二层船尾,摆了七八张圆桌,已经坐了一半人。
我一眼就看见程少屿,他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水。
我选了离他不远不近的桌子坐下,背对着他。
晚餐是简单的鱼排和蔬菜。
我没什么胃口,但强迫自己吃。
航海还长,需要体力。
餐厅里交谈声很低,大多是关于天气和航程。
我假装看手机,耳朵却竖着,捕捉程少屿那边的动静。
但他一直很安静,只是偶尔有船员过来和他低声说话,听不清内容。
饭后,我回到房间。
北京时间九点,船鸣笛起航。
通过圆窗,我看见码头渐渐远去,陆地变成一条模糊的线,然后消失在海平线下。
我坐在床边,拿出那张照片。
妹妹看起来瘦了些,但神情平静,甚至有些安详。
她穿着我没见过的碎花连衣裙,坐在藤椅上,背后是海。
照片边缘有一小片模糊的绿色,可能是某种藤类植物。
这张照片至少证明她还活着。
确切地说,三周前还活着。
敲门声响起。
我迅速收起照片:“谁?”
“程少屿。”
犹豫片刻,我开了门,但只拉开一条缝。
他站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想和你谈谈。”
“现在?”
“现在。”他的目光落在我身后的房间,“或者你可以来我房间,如果你觉得更安全。”
我考虑了几秒:“就在这里谈。”
我让开门,他走进来。
房间顿时显得更小。
他没有坐下,只是将文件夹放在小桌上。
“这是什么?”我问。
“你妹妹的日记复印件。”他说,“最后三个月的。”
我的呼吸停滞:“你怎么会有——”
“两年前她交给我的,让我保管。”程少屿的声音很低,“她说如果她发生什么事,就把这个交给你。但我……没有做到。”
我盯着那个蓝色文件夹,像盯着一条毒蛇。
“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程少屿沉默了很久。
船身微微摇晃,桌上的文件夹滑动寸许,我伸手扶住。
“因为我终于明白,有些秘密不应该被埋葬。”他抬头看我,“谷律师,你妹妹的失踪,不是意外,也不是自杀。”
“我知道。”
“但你不知道全部。”
他走近一步,我本能后退,背抵在墙上。
“她卷入了某些事情。某些……危险的事情。”
“和你有关?”
程少屿笑容苦涩:“直接相关。她是为我去的。”
“去哪里?”
他没有回答,而是翻开文件夹,取出一张纸递给我。
是一页日记复印件,字迹确实是妹妹的:
“3月15日。屿告诉我了,关于那个岛,关于‘归墟’。他说那是他家族守护了三代的秘密。我问为什么告诉我,他说因为爱我,因为不想再独自承担。但我知道,他说出这个秘密的那一刻,就已经把我卷入了。我不后悔,只是害怕……不是为我自己,是为他。”
我的手开始颤抖。
“归墟是什么?”我问。
“一个地方。”程少屿说,“我们正要去的地方。”
我猛地抬头:“这艘船……”
“‘北海号’每两个月去一次归墟岛,运送补给,偶尔接回一两个‘访客’。”
程少屿平静叙述。
“你妹妹两年前作为访客去了那里,再也没有回来。直到三周前,我收到了这张照片。”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和我的那张一模一样。
“谁寄的?”我问。
“岛上的人。”他说,“附言说,如果想见她,就带她姐姐来。”
我的血液变冷:“这是个陷阱。”
“可能是。”程少屿坦然承认,“但我没有选择。你有吗?”
我看着他,这个男人两年前差点成为我的妹夫,现在却像个陌生人。
“为什么不报警?”
“因为警察找不到那个岛。”他说,“因为去过的人都不愿意提及。”
他看了看我衣服上别着的红色徽章,“也因为……有些事,法律解决不了。”
船身突然剧烈摇晃了一下,桌上的水杯翻倒。
程少屿伸手扶正。
“谷律师,”他重新站直,“你可以现在要求返航,我会安排小船送你回去。但如果你选择继续……”
“我要见我的妹妹。”我打断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程少屿点头:“那么,接下来二十四小时,请待在房间里。航程后半段会经过一片不太平静的海域,船会颠簸。明天下午我们会靠岸,届时一切都会有答案。”
他走向门口,又停住,没有回头。
“顺便说,”他的声音很轻,“你衬衫口袋里的录音笔,最好关掉。船上有些人不喜欢被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