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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殉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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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森森,小多子踢了踢地上皱巴巴的白绫,懒洋洋道,“上路吧。”
庄楚意哆哆嗦嗦地挤出笑,双手捧上一柄金簪,“公公,行行好,给条活路吧。”
小多子看了一眼,“这点东西,只够给你上两炷香。”转而开始打量那张惶恐却极妍丽的脸,阴森笑道,
“反正都得殉葬,不如便宜了老子。”
话音未落,他已扑了过来。庄楚意还没回过神来,嗤的一声,她的外衣已被撕裂,一双脏手在她身上四处乱摸。
她急忙对小多子又推又打,却无济于事,低头瞥见手中金簪锋锐细长的尖端,顾不上细想,将簪子尖端对着小多子一番乱刺。
突然间小多子痛苦大喊起来,竟是被簪子刺中了心口。
他伸手来夺簪子,庄楚意知道机不可失,双手猛一用力,簪柄深深没入了他的肌肤中,只剩下浸满鲜血的红宝石露在外面。
小多子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口,张嘴骂道,“你个贱人……”声音渐渐变低,很快,整个人轰然倒地。
庄楚意呆呆地盯着地上那具不再动弹的身子,又看了看自己血淋淋的手。
手抖得厉害,鲜红的血就在颤抖之中,一滴一滴地,滑落在暗青色地砖上。
四周的哭声绵延不绝。说不清是悲伤还是恐惧,她缓缓闭眼,珠泪滚滚。
一把低沉的男声偏在响起,带着不合时宜的笑意,“母妃,你怎么哭了?”
她循声望去,虚掩的门外,不知何时站了一个高大的男子,清冷月色下,他刀砍斧削般的轮廓分外清晰。
他缓步走近,挥袖卷入一股凛冽的风,呛得她鼻头一酸,
“母妃,可还认得朕?”
孝服上金线绣成五爪金龙,是大熙新君。
可这张脸,她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见她一脸迷茫,他深潭般的眸子似有波澜泛起,只是看不出喜怒,转身指了指地上那具尸体,
“齐国公主在大熙皇宫杀人,是怕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庄楚意有一种破罐破摔的冲动,“他先动手侮辱我,他该死!”
她倔强地抬头,反正都要死,总该为自己争一争。
他淡淡笑道,“母妃气性真大,朕还以为你如传说中的那般,温柔可人。”
她实在好奇,“你到底是谁?”
“母妃困在千寿宫,不知外面已换了日月。”
他踱步靠近,将她瘦小的身子完全罩在他的阴影中,
“三个月前,朕率大熙征蛮军,攻破齐国应州,连夺三座城池。母妃应该很清楚才对。”
竟是他,高显泽。
庄楚意怔在原地。
正因他发兵入侵齐国,父兄才会被免职,她被迫来大熙和亲,进宫不足半月,就被要求殉葬。
她恨了那么久的人,就这样站在了她面前。
“母妃,可曾怨朕?”
他双眸一垂,再抬起时已冷锐如剑,
“若要怪,就怪你的父亲,他作恶多端,杀了大熙无数的百姓和士兵,才报应到你的身上。”
那气势太盛,她情不自禁后退了一步,他迈步逼近,看向她血迹斑斑的双手,
“当年你父亲杀了朕的至交好友和一众弟兄,他们的血也这样,沾满了朕的手。”
竟是这样的冤孽。
他受辱、复仇,连带她也要毁了。
庄楚意愕然之余,不想哭,只想笑。
他愤懑,她无奈,屋中一时静了。
屋外哭声却更凄厉,如尖利的针,刺得人耳朵生疼。
有管事的内监在门外扬声叫道,“一个个都麻利点,每个屋子都得清空了,别耽误事啊。”
她回过神来,见门外已晨光朦胧,不禁有些慌。
按照流程,半个时辰后,所有殉葬嫔妃的棺木都要移到奉宁殿,否则便会误了先帝移灵的时辰。
庄楚意银牙咬紧,双手缩进衣袖里,不想让他看见自己抖得厉害。
可这点小心思如何能躲得过他的双眼?
他从容负手而立,嘴角含一缕嘲讽的笑,像猎人在观赏被围困的绝望小兽,
“母妃别怕,你那么得父皇的欢心,朕又怎么舍得你死呢?”
“只要你跪下求朕,朕也许会留你一命。”
她浑身一颤。
跪下?她怎能这般没骨气?
那根白绫还躺在地上,昨日看那位瑜太嫔上吊,虽然痛苦,但好像没有挣扎太久。
可是她真的不甘心,她才十七岁,凭什么要为一个只见过一面的老头子去死?
犹豫之际,他似是不耐烦了,转身欲走。
她脑中轰地一声,膝下一松,跪了下去,
“皇、皇上,求你饶我一命……”
她忍着泪,深深低头,他身上的松柏气味深邃而辛辣,铺天盖地,紧紧裹得她透不过气来。
他久久的没有说话。
她担心他反悔,正准备抬头看时,他一尘不染的暗云纹墨锦靴尖将她白腻的下巴抬了起来。
她无措的眸子正好对上他冰冷的眼神。
屋外的喧闹从未停止,反显得这间屋子出奇的安静。
高显泽就这样,静静看着脚下的庄楚意。
她长大了许多,不像初见时那样,纯稚得让人有些讨厌。
她极力挤出讨好的笑,眸中的泪在睫毛上滚来滚去,衣领已被撕得七零八落,精巧锁骨上方,伏着一道暗红掐痕。
是那个小内监掐的吗?
靴尖骤然落地,他漠然背过身,“贱。”
强忍了许久的屈辱感像决堤的海水,庄楚意只觉得自己淹没在滔天水中,几近窒息。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狠狠骂回去,最终只是走到床边,取了外衣穿上。
“走。”他抛下一个字,往门外大步走去。
她急忙跟上,不敢有丝毫停留。
院中的内监首领正好巡到这处屋子,突然见高显泽带着庄楚意走了出来,门外还有好几个御前内监,吓了一大跳。
高显泽懒得解释,带着人便往院门走。
走出院门时,似被一种力量吸引,庄楚意回首看了门上的匾额。
斑驳红木板上,浓墨深深凿出三个大字,“千寿宫”。
真是讽刺,这里住的都是殉葬的嫔妃,何寿可言?
白灯笼在朦胧晨曦中透出昏惨惨的光,像一个个鬼影在风中摇荡,更像黑白无常要来索人性命。
庄楚意心头一紧,快步跟上了高显泽的轿辇。
走了许久,才抵达紫宸殿,这是大熙皇上起居和处理政务的地方。此时天色已微亮,这座华贵的宫殿沐浴在朝阳中,更显恢弘。
高显泽对一名鬓发微白的宫女交代了几句便走了。宫女对庄楚意笑道,“庄姑娘好,奴婢是安钰,请跟奴婢走吧。”
庄楚意知道这定是在高显泽跟前得脸的大宫女,连忙施了一礼,“有劳安姑姑了。”
安姑姑领着她进了西配殿的望月阁,又唤了一名叫丹枫的小宫女伺候她沐浴。
遥远的地方传来阵阵哀乐,在白蒙蒙的热气中显得分外缥缈。
丧仪开始,意味着殉葬结束,那她算是躲过一劫了吧。
庄楚意浸在浴桶里,感受着热水传来的温暖,紧绷了许久的心终于放松了一点。
安姑姑拿来一套素白的孝服给她换上,但并非她此前穿的嫔妃服,而是宫女服制。
看来高显泽打算让自己做一名宫女,庄楚意想道。
丹枫提了食盒进来,伺候她用了些热粥点心。刚吃完没多久,就听到门外一阵喧哗。
丹枫打开门查看,一群内监宫女便簇拥着一个头戴银珠凤冠的女子走了进来,把她堵到了角落。
安姑姑紧随在那群人身后,道,“庄姑娘,快给太后娘娘请安呐。”
庄楚意赶紧跪了下去,心想,太后怎么来了?不会还想着把她捉去殉葬吧?
太后悠悠道,“哀家听闻今日殉葬嫔妃少了一人,一查竟是齐国公主。公主,能为先帝殉葬是你的福气,更是规矩。趁现在灵柩还没出宫,快随张嬷嬷去吧,她是熟练的老手,会让你少受些苦的。”
语气温和宽厚,倒不像让她去死,反像邀她出宫游玩一般。
一个满脸皱纹的嬷嬷站了出来,面无表情地说,“公主,请随奴婢走吧。”
庄楚意马上伏身磕头,一边盘算,一边慢慢说道,
“禀太后,楚意奉齐皇之命来大熙,唯求战事平息。按照诸国惯例,和亲公主入宫一年之际,需与齐国使臣共敬大熙皇帝美酒,方代表和亲礼成,更有祈祷两国鼎盛之意。如今礼仪未成,楚意不敢离去。”
这番话一出,太后一时也愣了。
她强行要齐国公主殉葬,朝中已有大臣非议,全靠她的父兄和亲信强行压了下去。
可庄楚意不遵懿旨殉葬,还依附新帝躲进紫宸殿,这分明是不把她放在眼里。
她执掌后宫十余年,势力早已渗进朝野,一个小小的和亲公主居然敢挑战她的权威,实在是不可忍。
哪怕一年后齐国使臣要挑事,她也不想就此放过她。
正沉吟中,一把低沉的男声响起,
“父皇灵柩今日出宫,丧仪刚结束,母后就匆匆离开,原来是跑到了朕的紫宸殿。”
众人齐齐看向门外,只见金冠白衫的高显泽漫步走进,
“母后,和亲公主身负两国交好的重担,若进宫不久就殉葬,恐怕会落人口舌。”
太后乘机点头道,“原来皇上是为了国事考虑,既如此,不殉葬也行,送到养颐殿和哀家一起住。”
她柳眉轻蹙,担忧道,“不然,父皇的女人住在儿子的宫里,也会落人口舌。”
她用高显泽的话去堵他的嘴,理由也很充分,一时也叫人挑不出错来。
高显泽一脸的不解,“庄氏是齐国送来大熙和亲的公主,并未指明献给何人,进宫后更未曾册封,如何算得是父皇的女人呢?”
“那皇上的意思,是不是要留她在身边伺候呢?”太后冷哼一声,单刀直入。
“皇上当日口口声声说,与庄正柏仇深似海不共戴天,如今又把他女儿留在身边,是何意思?”
庄楚意不由得屏了气息,静静等待高显泽的回答。
“正因朕深恨庄正柏父子,才要把庄楚意留在身边,让她为奴为婢,永生永世,如此,方能解朕心头之恨。”
他一字一句如轻快的刀剑,片刻间就将她刺得体无完肤。
殿中几名小内监看庄楚意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如此,本宫亦无话可说。”
太后敛一敛袖,笑得意味深长,
“皇上初登大宝,一言一行都有千万双眼睛盯着,私纳母妃这样的罪名,可得小心着点,千万别让言官给扣上了。”
她没有那么傻,当众与新帝硬碰硬,讨不到半点好处。回去略一提点,自有朝臣替她参奏。
那样高显泽只会更头疼。
“多谢母后提点。”高显泽拱一拱手,神色淡然。
太后剜了庄楚意一眼,拂袖而去。
殿中的内监和小宫女识趣地退了出去,还不忘把门关好。
高显泽走到庄楚意身边,蹲下身子,低声道,“母妃,可是跪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