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够 ...
-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轴浸了水的旧画,色彩模糊,笔触滞涩,缓慢地向前铺展。时间失去了清晰的刻度,只剩下昼夜更迭和天气冷暖的细微变化。
余澜留了下来。以一种极其沉默、近乎顽固的姿态。
他不再刻意避开苏清漫,但也绝不主动靠近。吃饭时,他坐在桌子的另一端,安静地吞咽,目光低垂,仿佛碗里的食物和他自己,都是需要被妥善处理、却又无需投入情感的物件。喝药时,他依旧平静,苦味似乎真的淡了,又或者他的感官已经习惯了这种日常的“惩戒”。大多数时候,他待在自己的房间,或坐在廊下那把几乎成了他专属的小凳上,望着院子,望着天空,望着那扇始终虚掩的院门,眼神空洞,像一潭望不见底的死水。
但他也开始做一些事情。极其简单、机械的事情。
他会主动收拾自己用过的碗筷,拿到厨房的水盆边,用冷水仔细地、一遍遍地冲洗,直到碗壁摸上去光滑冰冷,不沾一丝油腥。他会拿起扫帚,将庭院里永远扫不尽的落叶和灰尘归拢到角落。当苏清漫买回米面蔬菜时,他会默默地接过去一部分,放到厨房指定的位置。有一次,他甚至试图修补那扇被他踹坏的门闩,用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半截铁丝和一把生锈的钳子,笨拙地、毫无章法地拧了半天,最终只是将门框上的破损弄得更显眼了些。
苏清漫看到了,什么也没说,第二天默默换上了一副新的、更结实的门闩和插销。但门,依旧没有锁。
余澜的这些“劳动”,与其说是帮忙,不如说是一种无声的、近乎执拗的自我证明。证明他不是完全无用的废物,证明他并非心安理得地接受“施舍”。每一次他做这些事时,身体都绷得笔直,动作僵硬而认真,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而艰难的仪式。做完后,他会立刻退回自己的角落,恢复那副与世隔绝的姿态,仿佛刚才那个笨拙忙碌的人不是他。
苏清漫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没有阻止,没有鼓励,也没有评价。他只是继续着他的日常:看书,研究,偶尔外出采购或拜访同行。他将食物、药物准备好,放在固定的位置,然后便退回到自己的世界。他们像两个被无形之力困在同一屋檐下的陌路人,共享空间、空气和基本的生活资源,却生活在截然不同的、平行无交的轨道上。
唯一算得上“互动”的,是余澜对那本厚重的、满是外文的医学专著持续而徒劳的“阅读”。他每天都会将那本书拿出来,摊开在桌上,有时在堂屋,有时在廊下,一坐就是大半个时辰。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些扭曲的字母和冰冷的解剖图上,眉头紧锁,嘴唇偶尔会无意识地翕动,仿佛在尝试解读某种天书。但他从未开口问过任何一个字。
苏清漫起初只是觉得荒谬,甚至有一丝被侵犯私人领域的不悦。但渐渐地,他从余澜那近乎自虐般的专注姿态中,读出了一些别的东西——那不是求知欲,更像是一种……笨拙的、无声的宣告。宣告他的存在,宣告他并非完全懵懂,宣告他也在尝试理解(哪怕永远无法理解)苏清漫所处的那个世界。这是一种极其微弱的、扭曲的、试图建立联系的尝试,尽管这尝试本身,就充满了绝望和徒劳。
有时,苏清漫会故意在余澜“看书”时,用外语念出书中的某一段落,声音不大,仿佛只是自言自语。余澜的身体会几不可察地僵一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但他从不抬头,也不询问,只是将目光更深地埋进书页,仿佛要透过那些陌生的符号,看穿另一个宇宙。
戒断反应依旧如影随形,但发作的频率和强度似乎在缓慢而确实地减弱。余澜不再有那种撕心裂肺的公开崩溃,更多时候,是一种持续的低落、焦虑和挥之不去的疲惫感。苏清漫能从他偶尔失神的眼睛、微微颤抖的指尖,以及夜里房间里传出的、极力压抑的辗转反侧声中,窥见那场无声战役的惨烈。但余澜不再寻求帮助,甚至不再表现出明显的痛苦。他将所有的挣扎都内化了,用沉默和那副日益消瘦却挺直的脊背,筑起了一道更加坚固的防御工事。
春天真的来了。墙角的嫩芽舒展成翠绿的叶片,阳光也日渐暖融,驱散了冬日的寒意。但小院里的气氛,并未因此而变得明媚。那种沉重的、几乎凝固的沉默,比严冬的寒冷更让人感到压抑。
苏清漫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集中精神看书或思考。他的注意力总是不由自主地被余澜牵引。他会计算余澜今天在院子里坐了多久,会留意他吃饭时是否多夹了一筷子菜,会在他“看书”时,揣测他目光停留的那一页可能是什么内容。他甚至开始下意识地调整自己的作息和习惯,尽量减少可能对余澜造成“打扰”的行为,比如深夜点灯,或者突然发出较大的声响。
这种过分的、不受控制的关注,让他感到烦躁和不安。他觉得自己正在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拖拽,偏离了他原本设定的轨道。他试图用更繁重的工作来填补这种注意力的空隙,但收效甚微。余澜就像一个安静的漩涡,悄无声息地改变着他周围磁场的走向。
矛盾并未消失,只是从激烈的外在对抗,转化为两人内心更持久、更隐秘的消耗与角力。苏清漫在理智上告诉自己,保持现状或许就是最好的“治疗”——给予空间,等待时间。但在情感深处,那种看着一个生命在沉默中缓慢枯萎(哪怕这枯萎伴随着某种倔强的生机)的感觉,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他想做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做起,更怕自己任何轻举妄动,都会打破这脆弱的平衡,将一切推回更糟糕的境地。
一天下午,苏清漫外出归来,手里除了日常采购的东西,还多了一个用油纸包着的、方方正正的物件。他走进堂屋时,余澜正坐在廊下,背对着他,望着院墙外出神。
苏清漫将东西放下,走到厨房,过了一会儿,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散发着奇异香甜气味的深褐色液体走了出来。他走到余澜身边,将杯子放在旁边的小石几上。
“试试这个。”他的声音平静如常,“西洋来的热可可。里面加了糖和牛奶,能补充热量,对神经也有点安抚作用。”
余澜的身体微微一震,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石几上那杯冒着热气的、颜色浓郁的饮料上。他盯着杯子看了几秒,眼神复杂,有警惕,有困惑,也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好奇。但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不烫了,可以喝了。”苏清漫补充了一句,然后便转身回了堂屋,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例行的“补给”任务。
余澜又盯着那杯热可可看了很久。香甜的气味固执地钻入他的鼻腔,勾起一种久远的、几乎被遗忘的、对于“甜美”和“温暖”的原始渴望。这渴望与鸦片带来的那种沉溺的“甜”截然不同,更简单,也更……干净。
他的喉咙动了动。最终,他还是伸出手,捧起了那个温热的瓷杯。入手沉甸甸的,暖意透过杯壁传到掌心。他迟疑着,凑到唇边,小小地抿了一口。
浓郁的、带着奶香和巧克力独特苦甜的味道瞬间在舌尖化开,顺滑地流下喉咙,留下一片暖洋洋的余韵。很甜,但甜得不腻人。很暖,从口腔一直暖到胃里。
余澜的动作顿住了。他维持着那个捧杯的姿势,低着头,看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中的情绪。没有人能看到他此刻的表情,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口温热的甜,像一滴小小的、滚烫的蜡油,滴落在他冰封已久的心湖上,瞬间凝固,留下一道微小却无法忽视的痕迹。
他就这样,捧着那杯热可可,坐在廊下,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地喝完了它。整个过程,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
堂屋里,苏清漫透过半开的窗户,用余光看着这一幕。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那杯热可可见底,余澜将空杯轻轻放回石几上,重新恢复那副望着远方的姿态时,他才几不可察地,轻轻吁出了一口气。
春天午后的阳光,温暖而慵懒,洒在庭院里,也洒在廊下那一坐一立(虽然隔着距离)的两个身影上。风穿过巷子,带来远处隐约的市声和不知谁家孩童模糊的笑语。
那杯热可可没有改变什么。余澜依旧是沉默的,疏离的。苏清漫也依旧是克制的,保持距离的。
但有些东西,似乎又不一样了。就像墙角那片新绿,在无人注视的角落里,悄然地、固执地扩大着自己的领地。就像那扇不再上锁的院门,虽然虚掩,却始终为某种可能,留着一道缝隙。
日子还在继续,缓慢,滞重,充满无言的张力。前路依旧迷雾重重,看不到明确的出口。
但至少,在这个春天的午后,有一杯温热的、带着异国甜香的液体,被沉默地接受,也被沉默地给予。像黑暗中一次极其轻微、却无比清晰的触碰,在两个同样孤独而疲惫的灵魂之间,投下了一线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却又真实存在的光。
这光,不足以照亮前路,甚至不足以温暖彼此。
但它存在着。
这就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