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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介 ...

  •   那张折好的短笺,像一片苍白的叶子,悄无声息地从门缝下滑入余澜的房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离那滩已经干涸发黑的药渍不远。

      房间里的煤油灯被苏清漫调得很暗,光晕仅仅能勉强勾勒出床上人形的轮廓。余澜在强效药物的作用下,睡得极沉,呼吸绵长而均匀,脸上因痛苦而扭曲的肌肉也松弛下来,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先前剧烈的挣扎和冷汗浸湿了被褥,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湿冷的光。

      他对此一无所知。

      天光,在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中,极其缓慢地渗入窗棂。先是极淡的灰白,然后逐渐染上冬日清晨特有的、清冷的淡金色。光线驱散了房间里的黑暗,也照亮了地上那张孤零零的短笺,和旁边那片刺目的污迹。

      床上的余澜,眼皮颤动了几下,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青黑的阴影。药物的效力正在消退,意识如同沉在深海中的溺水者,开始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向上浮升。

      最先恢复的是身体的感知。一种熟悉的、仿佛被重物碾压过的酸痛和无力,弥漫在四肢百骸。喉咙干得像要裂开,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刀割般的疼痛。胃里空荡荡的,却翻搅着不适的酸水。但这些,都比不上头部那沉闷的、仿佛有无数细小钢针在不停扎刺的胀痛,和一种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挥之不去的疲惫。

      他缓缓地、极其困难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只有朦胧的光斑和扭曲的影子。他眨了眨眼,适应着光线,也适应着这重回人世的、并不愉悦的感觉。意识渐渐清晰,昨夜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回——剧烈的痛苦、无法控制的痉挛、冰冷的针尖刺入皮肤的触感、还有苏清漫那张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冷静甚至冷酷的脸……

      “呃……”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痛苦余韵的呻吟,试图挪动身体,却发现全身的骨头都像生了锈,沉重得难以抬起。

      他偏过头,目光在房间里无意识地游移,最后,定格在了地面上的某一点。

      那里,躺着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信笺。纸很干净,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刺眼,与旁边那滩深色的、他亲手倒掉的药渍形成了鲜明而讽刺的对比。

      这是什么?

      余澜的眉头皱了起来,眼神中充满了困惑和……一丝本能的警惕。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仿佛那是什么危险的物事。最终,他还是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从床上慢慢挪了下来,赤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踉跄着走到那张纸前,弯腰捡了起来。

      纸张很轻,带着微微的凉意。他迟疑着,手指有些颤抖地,将它展开。

      字迹是熟悉的,工整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潦草,是苏清漫的笔迹。内容很短,没有任何情绪的修饰,只是最简洁的陈述。

      明日晨起,若觉尚可,堂屋早餐。

      药在厨房,新煎的,温度适中。

      门已坏,不锁。你可自便。

      若仍不适,或需帮助,唤我即可。

      苏清漫

      余澜的目光逐字逐句地扫过这寥寥数行字,仿佛每个字都需要费力解读。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上最初因困惑而起的警惕,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没有质问。没有斥责。没有解释。甚至……没有道歉。

      只有最平淡的告知:饭在堂屋,药在厨房,门坏了,不锁了,有事叫我。

      就这么简单。

      仿佛昨夜那场激烈的冲突——他的崩溃、他的抗拒、苏清漫的踹门、强制注射——从未发生过。仿佛他们之间那刚刚被“苏医生”三个字划开的、鲜血淋漓的裂痕,并不存在。

      可那药渍还在地上。门框上被踹开的痕迹还清晰可见。身体里残留的药物钝感和隐约的戒断不适,还在提醒他一切的真实。

      苏清漫这是什么意思?一种新的、更高级的冷漠?还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退让?

      余澜捏着信笺的手指微微收紧,纸张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感到一阵荒谬,以及一种更加深沉的、无处着力的烦躁。他宁愿苏清漫像昨天那样,用冰冷的语气质问他,或者干脆再次将他锁起来。至少那样,界限是清晰的,敌意是明确的。

      可这种……公事公办般的、仿佛在对待一个需要“特殊关照”的客人的态度,算是什么?

      “可自便”?

      余澜的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是啊,门坏了,锁不了了,他当然可以“自便”。想走就走,想留就留。可他能去哪里?又能“便”到哪里去?

      一股莫名的、混杂着屈辱和某种更微妙情绪的火气,悄悄窜了上来。他将信笺随手扔在桌上,走到门边。门虚掩着,他轻轻一拉就开了。清晨清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院子里泥土和植物嫩芽的气息。

      他走到院子里。天色已经大亮,阳光很好,但没什么温度。院子里空无一人,堂屋的门也开着,里面静悄悄的。苏清漫似乎不在。

      余澜站在院子中央,赤着脚,穿着单薄的寝衣,感受着脚下青石板的冰凉和空气中凛冽的清新。他抬头看了看被高墙切割出的、四四方方的天空,又看了看那扇虚掩的、失去了锁的院门。

      自由,似乎触手可及。

      可他迈不动脚。

      不是身体虚弱(虽然确实虚弱),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厌恶的……茫然。走出去,然后呢?重复昨天的失败?还是干脆彻底放弃,找个角落烂掉?

      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到了廊下,在昨天坐过的小凳上坐下。冰冷的石凳让他打了个寒颤,但他没有动,只是抱紧了双臂,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

      堂屋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苏清漫从里面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碗粥,几碟小菜。他看到坐在廊下的余澜,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平淡地说:“醒了?进来吃早饭吧。”

      他的语气就像在招呼一个普通的、寄居在此的客人,听不出昨晚的任何波澜。

      余澜没有动,也没有看他,只是盯着地面。

      苏清漫等了几秒,见他没有反应,便将托盘端进了堂屋,放在桌上。然后,他走到厨房,过了一会儿,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颜色依旧深褐但气味似乎淡了些的药汤出来,也放在了桌上。

      “药在桌上,温的。”他对着廊下的余澜又说了一遍,然后便自己坐下,拿起一碗粥,开始安静地吃了起来,仿佛余澜在不在,吃不吃,都与他无关。

      余澜依旧坐着。阳光慢慢爬上了他的脚背,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肚子里传来清晰的咕噜声,提醒着他已经很久没有进食。喉咙的干渴也越发难忍。

      他看着堂屋里那个安静吃饭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碗冒着热气的药汤。苏清漫那种彻底“放手”、将他完全交由他自己决定的态度,比之前的任何控制或对抗,都更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

      这是一种更高级的“囚禁”。不是用锁,而是用“自由”本身。

      最终,他还是站起身,慢慢地走进了堂屋。他在桌子另一端坐下,离苏清漫远远的。他没有立刻去碰粥碗,而是先端起了那碗药汤。

      药汤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像以前那样屏息,也没有赌气般地一饮而尽,而是像喝一碗普通的水一样,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了下去。

      苦味依旧,但似乎真的没有之前那么浓烈呛人了。是苏清漫又调整了配方?还是他的味觉在长期的“折磨”下已经麻木?

      他喝完了药,放下碗,然后才端起粥碗,开始吃饭。他吃得很慢,很安静,全程没有看苏清漫一眼。

      苏清漫也没有看他,只是专注地吃着自己的早饭,偶尔翻阅一下手边摊开的一本小册子。

      一顿饭,在一种近乎诡异的、比争吵更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吃完。

      饭后,苏清漫收拾碗筷,余澜则又回到了廊下的小凳上坐着,目光依旧没有焦点。

      苏清漫洗刷完毕,走到堂屋门口,对余澜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多晒晒太阳。中午想吃点什么?厨房里还有些肉和青菜。”

      他的询问,依旧平淡得像在询问一个房客。

      余澜抬起头,第一次正面看向苏清漫。他的眼神依旧疏离,但少了昨日的狂乱和尖锐,多了一种探究和……困惑。

      “随便。”他吐出两个字。

      “好。”苏清漫点点头,不再多说,转身回了堂屋,继续看他那本小册子。

      余澜又在廊下坐了很久,直到阳光将他的全身都晒得暖烘烘的。身体的不适感在药物和食物的作用下,似乎减轻了一些。他站起来,走到院墙边,伸手摸了摸那几株植物新抽出的、嫩绿的芽尖。触感柔软,带着勃勃生机。

      他收回手,在院子里慢慢踱步。走到那扇虚掩的院门前,他再次停了下来。手搭在门板上,只要轻轻一拉……

      他的手指收紧,又松开。反复几次。

      最终,他没有拉开门,而是转过身,走回了堂屋。

      苏清漫依旧在看书,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

      余澜没有看他,径直走到书架旁,目光在那一排排书籍上扫过。最后,他伸出手,没有去拿之前那几本浅显的读物,而是抽出了一本看起来更加厚重、书脊上烫着金色外文字母的医学专著——那是苏清漫从欧洲带回来的书之一。

      他将书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翻开,里面密密麻麻的满是外文和复杂的解剖图示,他一个字也看不懂。

      但他却拿着这本书,走回桌边,在苏清漫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然后,将书摊开在自己面前,目光专注地(或者说,装作专注地)落在那些天书般的文字和冷冰冰的解剖图上。

      苏清漫翻动书页的动作停住了。他看着余澜,看着他那副煞有介事、仿佛真的能看懂的样子,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清晰的、无法掩饰的惊讶,甚至……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笑意。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低下头,看自己的书。

      堂屋里,再次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两人极其轻微的呼吸声。

      阳光透过窗棂,将空气中的微尘照得清晰可见,也在地面上投下两道沉默的、却不再那么尖锐对立的影子。

      余澜看不懂书上的任何一个字,那些复杂的图示也只让他感到头晕。但他固执地保持着那个姿势,目光停留在书页上,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只有他自己明白的宣告。

      他留下来了。

      不是屈服,不是妥协。

      只是……他还没有想好,离开之后,能去哪里。

      而苏清漫那种彻底“放手”的姿态,在剥夺了他对抗目标的同时,也奇异地,给了他一点点……喘息的空间。一点点,可以暂时不用思考“我是谁”、“我要去哪里”、“我该怎么办”这些沉重问题的、虚假的“自由”。

      他不知道这种状态能持续多久。也许下一刻,毒瘾的渴望会再次将他吞噬。也许苏清漫会再次用那种冷静的方式介入。也许他自己会再次崩溃。

      但至少此刻,在这冬末春初的上午,在这方小小的、曾经充满对抗的天地里,他们以一种极其怪异的方式,暂时达成了某种……停火协议。

      没有和解,没有信任,甚至没有基本的交流。

      只有沉默的共处,和一扇不再上锁、却也没有被推开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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