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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魔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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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森然竹海,天光骤然倾泻,有些刺眼。
乔诚站定,转身,对着身后几步外的无忧规矩抱了抱拳:“就此别过。”
林间风止,竹叶不再飒飒。无忧立在疏朗下来的光影里,显出少年人单薄的轮廓。他看着乔诚,眨了眨眼:“少侠欲往何处去?”
“去前面的清河镇,有些琐事要办。”乔诚答得简略。
“哦。”无忧应了一声,垂下眼睑,用脚尖碾了碾地上的石子,“那我同路。”
乔诚喉结动了动,刚想说“清河镇并非只有一个方向”,话未出口,
“脑子坏了,得去镇上找个郎中瞧瞧。”无忧抬起头,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有点执拗地望过来。
于是,又一路同行。
这一走便是几十里。官道尘土轻扬,无忧走在他身后,不远不近。
进了清河镇正值晌午,那股子喧腾热闹的劲儿就糊了人一脸。
街上到处是喊的、叫的、笑的。卖包子的蒸笼一揭,白花花的热气直往上冲,混着肉香;铁器铺子光着膀子的汉子叮叮当当敲打不停,火星子偶尔溅出来;还有耍猴的,猴子穿了件褪色的红坎肩,正不情不愿地翻跟头,逗得一圈人拊掌哈哈乐。
无忧的眼睛都不够使了。他看看这边热气腾腾的汤锅,又看看那边亮晶晶的糖人,连地上匆匆爬过一只甲虫,也要停下来,蹲下身瞅半天。
乔诚好像没听见这满世界的吵嚷,只顾着闷着头往前走,眉毛微微蹙着。穿过大半条街,一直走到街尾一棵虬枝盘曲的老槐树下,乔诚忽然站住了。
槐树浓荫匝地,底下摆着个极不起眼的小摊,一张掉漆的破桌子,铺着块边缘起毛的白布。
桌子后面坐着个干瘦老头,戴副圆片墨镜,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子。旁边插着个半旧的布幌子,上面墨迹已有些黯淡,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神算子。
乔诚盯着那幌子看了好一会儿,目光沉静,又缓缓移到那个闭目养神的老头子身上。
算命先生似有所觉,撩起眼皮,从墨镜上缘瞅了乔诚一眼,稀疏的胡子动了动,声音带着点熟稔的沙哑:“哟,小哥,又是你。可是……愿望成真了?”
几日前,乔诚偷溜下山途经此镇,曾被此人拦下。
那时,这老头也是这般打扮,捋着那几根稀须,将他上下打量一番,慢悠悠道:“公子面相清奇,看似步履匆匆却隐有滞涩,似心中有惑,前路不明。在下不才,于此地参悟些微天数,或可为公子稍解迷津。缘法而已,不准,分文不取。”
乔诚彼时年少,虽觉荒诞,却也捺不住一丝好奇,只静静看了他两息,没说是,也没说不是,脚下却一折,坐到了卦摊前那条吱呀作响的长凳上。
“先生真能解万物之惑?”他半信半疑,语气里带着试探。
神算子眼底掠过一丝得意,捋须的动作更从容了些。“天地万物,皆循其理。人心之惑,亦不外乎于此。公子但问无妨。”
乔诚不多言语,只提笔,在推过来的黄纸上,寥寥数笔,画了一只鸟。鸟的轮廓简拙,翅膀张着,却不见振翅欲飞的神气,脖颈微曲,倒像被无形的丝线牵着,栖于枝头。
算命先生拈着纸,对着午后西斜的日头看了半晌,光影透过薄纸,鸟形朦胧。“公子这鸟,栖在枯枝上,头却朝着山外。这是身困幽谷,心向云霄啊。”他抬眼,目光似有深意地看向乔诚,“不出一个月,公子所盼的自由,当有转机。”
乔诚心中猛地一跳。他搁下笔,没再多问,只留下远超卦资的银钱,起身时,少年人的嚣张与隐秘期盼交织,丢下一句:“若算的不准,我砸烂你的摊子。”
如今,他再次坐到这吱呀作响的长凳上,脸上没了上次那种跃跃欲试的期盼,只剩一片被骤然变故风霜刮过的平静,以及眼底深埋的疑团与沉重。
“先生,我信了。”他声音干涩,像粗粝的沙石摩擦,“自由……果然来了。”
只是这自由的代价,是他从未想过的惨烈。
算命先生没有接他关于自由的话茬,仿佛早已忘却前事,只将那张熟悉的黄纸与一截短短的炭笔推到他面前,墨镜后的目光难以捉摸:“把心中所惑,画出来吧。”
乔诚接过炭笔。笔尖悬在纸面上,微微颤抖。他吸了一口气,手下不再迟疑。线条交错,扭曲,渐渐绽开一团张牙舞爪的花形。
花瓣狭长而尖,一片,两片……他一笔一划,数着,刻画着,一共七片,带着诡异的弧度,向中心聚拢、绞缠。中心处是一个紧绷的、深陷的圆,被他用力涂抹得浓黑,仿佛一只没有瞳仁的、漠然窥视的眼睛。
这正是父亲临终前,无力松开的掌心里出现的印记,黑紫色的,令人不寒而栗的花形。
他翻遍了家中藏书,见过山间各形各异的花朵,毒草,却从未见过这般模样。
“此花名‘七劫煞’,生于至阴至秽之地。”算命先生拈起画纸,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扰了这纸上的妖物,“花瓣泌出的汁液,沾肤即溃,若误吸入其花粉……”他顿了顿,“手足顷刻出现黑紫印记,如遭鬼手扼痕,五个时辰内,心脉尽腐而死。”
乔诚的指尖瞬间冰凉。
武功绝伦的父亲,全身不见外伤,正如母亲所言,拼武力无人能近身。能悄然夺去他性命的,唯有诡谲难防的毒。
“‘幽泉宗’最爱用它。”先生将画纸轻轻放回桌面,指腹若有若无地拂过那狰狞的花心,“魔教,擅使诡毒。提其汁液炼毒,淬于暗器,或散作粉尘。防不胜防。”
“魔教……”乔诚喉咙干涩,几乎发不出声音。
先生顿了顿,抬眼看向乔诚:“此物其籽细如微尘,可随风远飘,可附物传递。但真能叫它破土而出的地方,极少。需极浓的怨秽血气滋养,非寻常地界可生。故而,也多见于西域那等纷乱之地。”他缓缓补充,一字一句,“我东方境地,山清水秀,礼乐昌明,鲜有能容此等邪物生长之土壤。”
“难道……”乔诚指尖颤抖,想去触碰那画,又在半空僵住。纸上的毒花,在午后变幻的光线下,竟显得妖异而生动,花瓣的阴影浓重,仿佛下一刻就要扭动着,从纸面上生长出来。
父亲竟是遭了万里之外的西域魔教毒手?
算命先生将一切细微的反应收在眼底,不再言语。卦摊前陷入一片寂静,只有远处街市的喧哗隐隐传来,更衬得此处气氛凝滞。
乔诚默然片刻,从怀中取出钱袋,数也未数,将远超上次的卦金轻轻放在白布上,铜钱相触,发出沉闷的轻响。
他起身,对着算命先生抱拳一礼,动作有些滞重,随即转身,步履略显匆忙,径直向着城门的方向走去,背影很快汇入流动的人潮。
无忧一直靠在槐树另一侧,安静地看着,此刻见状,立刻直起身跟了过去。
“哎!你等等!少侠找这毒花做什么?那老头神神叨叨的话,你不会真信了吧?”
乔诚脚步不停,背影显得冷硬如铁。“与你无关。”
“怎么无关?你救过我的命!”无忧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步子,语气急切,“听你那意思,是要去西域?从这里到西域,千里万里,关山难越,你……”
乔诚猛地停步,转身。无忧差点一头撞上他胸膛。乔诚目光锐利如刀,“你为什么还要跟着我?”
无忧被他看得气势一矮,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股执拗:“我、我想跟少侠学武功。你的剑法,我看见了,很......”
“我不收徒。”乔诚打断他,转身又要走。
“可你救了我!我还没报恩呢!”
“不必。”
眼看乔诚又要消失在巷口,无忧情急,脱口而出:“你找那花也不必非去西域吧!中原境内说不定也有!我就……我就好像见过!”
乔诚的身形顿时僵住。他缓缓回身,一步,两步,走回无忧面前。阴影笼罩下来,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你见过?”声音低沉,“在哪?”
无忧被他陡然转变的气势慑住。他其实只是在那张炭画出来的狰狞花朵映入眼帘时,心底某处被隐隐触动,一个模糊的画面在记忆深处一闪而过。那样邪门诡异的花,他闻所未闻,可偏偏就是觉得眼熟。
“我……”无忧皱了皱眉,努力捕捉脑中那点飘忽的印象,“我也记不太真切了,好像是很久以前……那地方,有山,有水……”
乔诚的耐心到了极限,猛地伸手,一把攥住无忧的衣领:“想!仔细想!”
衣领勒得无忧有些喘不过气,他被迫仰着头,在乔诚逼视的目光下,脑中的混沌仿佛被劈开一道缝隙。“山……那山的形状,很特别……对了!”他眼睛倏地睁大,“像一条蛇!盘踞在那里,山头是昂起的蛇首!”
乔诚松开了手,没理会靠在一旁咳嗽的无忧,大步流星又折返回了那间小小的算命摊子。
算命先生还在原处,仿佛早已料到他会回来,连姿势都未曾变过。
“蛇形山,有山有水,”乔诚的声音紧绷,“是什么地方?”
算命先生抬起眼皮,慢条斯理地捋了捋山羊胡须,“蛇形山,临水而蟠……莫非是‘蛇川’?”
“蛇川……”乔诚低声重复。他没再多问,扔下几枚铜钱,转身便走。
“少侠可是要去蛇川?”无忧忙不迭追上去:“你知道蛇川在哪儿吗?认得路吗?”
乔诚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无忧一跺脚,绕到乔诚身侧,仰着脸急急说道:“你去过蛇川吗?你亲眼见过那‘七劫煞’吗?没有吧!”
乔诚的步伐缓了一些。
无忧趁机凑近,目光恳切,压低了声音:“但我可能真的见过那花的样子。虽然记不清具体位置,可我对那山的印象不会错。你一个人去,人生地不熟,无异于大海捞针。带上我,”他指了指自己,“或许,我能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