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途执手》这回

2、失忆

　　竹林幽深，平日里除了风吹竹叶的沙沙声，间或几声鸟叫虫鸣，再没别的动静。

　　可今天的哨声来得蹊跷。

　　乔诚隐在一丛粗壮的凤尾竹后，侧耳细听了片刻，才拨开最后几枝挡路的竹梢。眼前豁然开朗，林间空地上，赫然横着一个人。

　　那人面朝下倒在积年的竹叶堆里，长发散乱如泼墨，一袭月白色长袍被荆棘勾破几处，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

　　乔诚在原地站了会儿，手指摩挲着腰间辟邪剑的剑柄。他环顾四周，除了风吹过整片竹海的低吟，再无其他响动。

　　擅闯这片迷林，自是活该。尤其是在这种荒僻地方，谁知道沾上的是什么麻烦。

　　别救了。他对自己说。

　　可刚转过身，眼前便闪过一张张倒下的，了无生气的脸。心口蓦地一紧。

　　最终，乔诚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走了过去。他俯身，探了探那人的鼻息。

　　微弱，但还活着。

　　“麻烦。”他低声嘟囔，小心将人翻了过来。

　　这一翻，乔诚愣了愣。少年看上去至多十七八岁年纪，面容清秀，眉似远山含黛，鼻梁高挺如削。即便昏迷着，这张脸也干净得不像尘世中人。

　　脖子上挂着骨哨，方才的哨声便由此传来。

　　乔诚原本对他出现在此地起疑，可这样的容貌，实在无法与之前凶残的黑衣人结合在一起。

　　或许，他也只是碰巧入了这竹林。

　　乔诚快速检查了一遍，没有明显外伤，只有额头一块青紫淤痕，估计是倒下时磕到了乱石。

　　乔诚弯腰，将人小心扶起，背到背上。比预想的要轻些，骨架单薄。他调整了下姿势，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竹林深处的旧竹屋走去。

　　竹屋是多年前黄老伯建的，早已荒废。地方不大，内饰简陋，一床一桌一凳而已，积着灰。

　　乔诚将人安置在那张铺着干草的木板床上，打来清水，擦拭对方脸上和手上的污迹。

　　“明天要是还不醒，我便不管了。”乔诚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在床边打了地铺。

　　夜深时，竹林传来几声夜枭凄清的啼叫。乔诚睡得浅，被床上窸窣的动静惊醒。他翻身坐起，借着破窗漏进的月光，看见那少年正用手肘艰难地撑着身子，似乎想坐起来，动作僵硬而迷茫。

　　“你醒了？”乔诚点亮火折子。

　　昏黄的光晕漫开。少年转过头来，灯光照亮了他的脸。乔诚这才真正看清他的眼睛，清澈，却盛满了茫然，干干净净，空空荡荡。

　　“这是何处？我……”少年开口，声音清亮，却透着虚弱，“我是谁？”

　　乔诚怔住了。前几日茶馆里听来的话本段子，竟真让自己遇上了。

　　“你在竹林里晕倒了，我把你带回来的。”乔诚斟酌着词句，“你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少年蹙起眉头，陷入沉思。片刻后，他摇头：“不记得……什么都不记得。”

　　乔诚转身从陶罐里倒了碗水递过去：“先喝点水。”

　　少年接过粗陶碗，目光低垂小口饮水。

　　“既然不记得，我便给你起个名吧！”乔诚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伤感，“不如就叫无忧吧。忘却前尘之苦，祝你往后也能无忧无虑。”

　　“无忧……”少年轻声重复，抬眼看向乔诚。眼前人一袭利落的窄袖墨青劲装，腰束革带，肩线平直，是江湖人的打扮。“多谢少侠救命之恩。不知少侠尊姓大名？”

　　“乔诚。”

　　“乔诚。”无忧念着这个名字，忽然掀开身上盖着的薄布，下床行礼。

　　乔诚连忙上前虚扶住他手臂：“你这是做什么？”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无忧说得很认真，目光坦荡澄澈，反而让乔诚有些不自在。

　　“不过是举手之劳。”乔诚摆摆手，转身从包袱里取出些干粮。走回床边时，无忧已经靠坐起来，正静静望着窗外幽深的竹林出神。月光透过稀疏的竹帘，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吃点东西。”乔诚递过干饼。

　　无忧接过，小口进食，动作里透着一种优雅，与这陋室格格不入。

　　乔诚在对面的旧木凳上坐下，斟酌片刻，开口问道：“你真什么都不记得了？名字、家人、从何处来、为何会在此地？”

　　无忧放下吃了一半的饼，神情平静，“少侠可知，‘青城寨’在何处？”

　　乔诚心头一紧，警惕顿生：“你找青城寨做什么？”

　　无忧微微蹙眉。自醒来，脑子里便是混沌一片，只些零碎画面闪烁，依稀记得有个“青城寨”要去，可去做什么？找什么人？却像隔着一层浓雾，怎么也想不真切。他摇了摇头，老实道：“不记得了。”

　　乔诚看着他清澈却空茫的眼睛，语气尽量平淡：“这里，已经没有青城寨了。”他顿了顿，“这片竹林也不太平，我劝你，还是尽早离开为妙。早些歇息吧。”

　　---

　　晨光初透山林，薄霭茫茫。

　　几声清脆鸟鸣划破竹海的寂静，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草木香气。

　　无忧尚在睡梦中，眉头微蹙，似乎梦见了什么。乔诚将一张字条压在粗陶碗下，上面只四个字：“后会无期。”随后，他背起行囊，悄无声息地推门离开。

　　萍水相逢一场，他出手相助，仁至义尽。日后这人能否走出这片迷宫般的竹林，便看他的造化了。

　　但刚走出不过一里地，身后竹林深处，突然传来尖锐、急促的哨声!

　　是无忧的险情信号。

　　乔诚心头一紧，脚步却未停。他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被这来历不明的麻烦拖住进程。他咬了咬牙，硬起心肠没有回头。

　　可那哨声在空旷幽深的竹林里反复回荡，凄厉而不绝。父亲昔日的教诲，习武之人当以“行侠仗义，锄强扶弱”为己任的训诫，如同刻在骨子里，此刻在脑海中轰鸣。

　　他猛地刹住脚步，低咒一声，转身向着竹屋方向折返而去，脚下腾挪间已提了速度，身影在竹影间疾掠。

　　从听见哨声到赶回竹屋，不过半炷香的时间。然而竹屋前的情形，却让乔诚呼吸一滞。

　　无忧背靠墙面，手中紧握一根充当武器的烧火棍，正与一头黑熊对峙。那熊体型虽还未达成年巨兽的程度，但人立起来已比清瘦的无忧高出一头有余，肩背肌肉虬结，油亮的黑毛在晨风中微微拂动，喉间发出威慑的低吼。

　　无忧右臂的衣袖已被撕裂一道口子，隐约可见渗出的血迹。

　　不过细看，这头熊并非完全成年，约莫只是头两三岁的幼熊。

　　“别动，也别出声。”乔诚压低嗓音，同时缓缓抽出腰间长剑，剑锋出鞘，带起一线寒芒。

　　黑熊立刻察觉到新出现的威胁，硕大的头颅转向乔诚，低吼声更沉，前掌焦躁地刨着地面。

　　无忧见乔诚去而复返，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随即用眼神示意他小心。

　　黑熊显然被两人的无视彻底激怒，前掌重重拍下，震得地面微颤，竹叶纷落如雨，随即后腿发力，朝着看似威胁更大的乔诚猛扑而来！

　　乔诚拧身侧步，险险避开那能将肋骨拍碎的正面冲击，手中长剑顺势划出一道凌厉弧光，直取黑熊侧腹。

　　然而刀刃切入皮肉的瞬间，乔诚心中一沉，这熊比他预想的更为皮糙肉厚，刀锋只入肉半寸许，便被厚实的脂肪与紧实的肌肉死死阻住。

　　黑熊吃痛，狂性大发，腥风扑面中，它猛地转身，巨掌带起呼啸风声，横扫而来！

　　乔诚不及细想，就地一个翻滚，熊掌擦着他的后背掠过，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几缕发丝被斩断飘落。

　　“乔诚！它的右后腿！有旧伤！”一直紧盯着战局的无忧突然喊道，声音清亮急促。

　　乔诚抬眼疾瞥，果然见那黑熊行动间右后腿微跛，发力扑击时，那处明显虚浮不稳。

　　黑熊再次人立扑来，血盆大口近在咫尺。这次，乔诚不退反进，看准熊掌拍落，旧伤腿支撑体重的电光石火间，矮身疾突，手中长剑凝聚全力，精准无比地直刺向黑熊右后腿那处旧伤！

　　“吼——！！！”

　　凄厉震耳的咆哮刹那爆发，整片竹林似乎都随之战栗！黑熊庞大的身躯轰然扑倒在地，压倒一片青竹。

　　乔诚脸色一变，趁势抽刀疾退，一把拉起旁边看得怔住的无忧：“走！”

　　二人头也不回地向竹林深处奔去，直至彻底听不见黑熊的怒吼，才停下，扶着竹子喘息。无忧抬袖，拭去额间惊出的细密汗珠，忽地轻声问道：“我们为何要跑……何不趁机，结束了那熊的性命？以绝后患。”

　　乔诚闻言一怔，转头看向身侧之人。晨光透过疏密有致的竹叶，洒在他脸上，明明是这样清风明月般干净无害的相貌。乔诚眉头不自觉地蹙起：“是你闯入这片竹林，惊扰了它，却还想要它的命？”

　　无忧似被这话刺了一下，长睫垂下：“是我失言了……方才太过惊惶，只想着永绝后患，未曾细思。”

　　他顿了顿，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少侠……可否莫要再独留我在此处？若那熊循着气味找来，我定然……”

　　乔诚的目光落在他微微发颤的手上，想起他茫然的眼神，叹了口气。

　　“我可以带你出这片竹林。”乔诚转过身，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之后，便各走各路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