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7章 春雪荧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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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无论在哪个时间轴线上，在哪个空间夹缝里，学监食肆都是最掐着时辰的去处。管你是辰时课罢还是日暮归返，晚上几刻，食肆便只余些凝了冷油的残羹，连热气都寻不见半分。
夜星与沐朗今日跟着赵博士打理农苑田圃，忙到日头西斜才就近用饭，腹中早已空空。快步走到学监食肆，却只见些凝了薄霜的残菜，油星都失了暖意，哪里还有半分适口的？
偏生饿极了时，反倒更容不得将就。世间最磨人的事，莫过于腹中空空时填饱了肚子却填得不畅快，倒不如寻些合心意的吃食，才算不负这辘辘饥肠。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往学监外围巷口去 —— 那挂着 “铜炉暖锅” 的青布幌子，正迎着晚风轻轻晃，看得人脚步都快了几分。
“要些牛肉？” 沐朗掀了暖帘，侧身挡住穿堂风，待夜星进店，才放下帘子跟着进店。
夜星眼尾弯起，连连点头：“嗯！多切些带筋的！”
“羊肉可吃？” 他记得她是南地人，往日不甚嗜膻，细细问了。
“要的！最好是带骨炖过的！”却是个能食牛羊之鲜的南地人，“素鸡、油豆腐呢？”
“都吃！” 她拍了拍手，眼里亮得像盛了碎星，“沐朗你呢？不用总顾着我。”
“我与你口味相近。”沐朗答完她，转头对店家扬声吩咐，“牛肉切带筋的，羊肉选肋排带骨的，素鸡、油豆腐各一份，再要些新鲜时蔬。”
不过片刻，黄铜小炉便在期待中被端上桌，热得烫手。炉中骨汤底本就温着，架在红泥小炭上不多时，便咕嘟咕嘟冒起细泡，鲜香气混着炭火气，直往鼻尖钻。这时，一盘盘配菜鱼贯上桌：绿油油的时蔬还带着水珠，黄澄澄的油豆腐浸得透亮，红的是切得匀净的牛羊肉，白的是裹了薄浆的素鸡，瞧得人食指大动。
沐朗先拿起长筷，夹了带筋牛肉放进沸汤里，待浮沫浮起，又细心撇去，才对夜星道：“可以吃了，刚熟不柴。” 说着便将牛肉放进她面前的白瓷碗里。
夜星坦然道谢，低头夹起牛肉。
“无妨。” 他声音依旧平稳，又替她涮了片羊肉，“带骨的，小心烫。”
“你也吃吧，我自己来。”“好。”
两人安安静静填菜，小炉腹中未曾空过，间或有碗筷轻触的脆响，混着汤底的咕嘟声，竟别有一番温情。
炭火烧到半酣，窗外开始簌簌飘雪了。
夜星生在南地，长在南地，自小只见惯烟雨杏花、芭蕉夜雨，哪里见过这般漫天飞絮？小时未见过雪花的孩子，长大后就成了雪天里最可爱的生灵。他们的眼睛是亮晶晶的，心里是跃跃欲试的。沐朗眼前的夜星现在就是这样一个状态——屋内暖烟氤氲，炉火烘得眼前人脸颊红扑扑的，鬓边碎发被热气濡湿，贴在耳廓，添了几分娇憨。一双杏眼滚圆，墨黑的眼珠溜溜转着，不时看一眼窗外白雪，那副新奇雀跃的模样，活像只好奇的狸奴，温暖可爱得不像话。
沐朗瞧着她这模样，只觉心底软得一塌糊涂，那些杀伐果断的戾气早已烟消云散，只剩满心的融融暖意。他这才真切觉出时光的滋味来，不似往常那般匆匆，倒像幼时阿娘带他在别苑泡的汤泉——融融暖暖的春水，潺潺流淌着，温柔地将他松松包裹。
“腹中已暖，” 他放下竹筷，声音是全然的温柔，不带半分棱角，“不如我们慢些走回去，一来消消食，二来也赏赏这春雪，可好？”
“好呀！” 夜星脆生生应着，手里的帕子都没叠好，便已像一阵风起身往门口去了。长宁镇沉静的苏姑娘何曾是这番模样，倒像是幼时在魏老将军府上初识的跳脱性格。若是不曾发生那些事……
可惜一切都没有如果。
沐朗摇摇头，像是甩掉不可追的往事，连忙跟店家讨了个暖手的铜炉，快步跟上，将温热的铜炉塞进她手里，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掌心，微凉的触感让两人都顿了顿，他若无其事地收回手，道：“路滑，仔细些。”
是春雪，入眼的便不再是满目萧索：
雪落在眼前灼灼盛开的山桃上，在一片粉红中缀上点点白色蓓蕾；雪落在农苑里青青的田垄上，刚冒头的软软春苗盖起一层绒绒的羽被；雪落在官道旁依依舒展的嫩黄柳丝上，在春夜里，在春风中，纷纷复纷纷。
雪落西山，整座洛城一片萤白。
夜星捧着铜炉，脚步轻快地踏过春雪，偶尔会停下脚步，伸手去接飘落的雪花，冰凉的触感在掌心化开，她便忍不住低笑出声。沐朗跟在她身侧，步伐放得极缓，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见她发丝上沾了雪沫，便自然地抬手，用指腹轻轻拂去，动作轻柔得怕惊扰了她。
“冷吗？” 他问，指尖还残留着她发丝的柔软触感。
夜星仰头望他，雪光映得他眉眼愈发清俊，那双平日里带着几分疏离的眼，此刻盛满了温柔，让她心头一跳，连忙垂下眼，摇了摇头：“不冷，铜炉很暖。”
两人踏雪而行，不知不觉停驻在学监门口高大的忍冬藤下。老藤盘绕着高大的院墙，枝桠上缀着星微早绽的花芽，清芬淡淡，混着雪的凉意漫过来。此时无人说话，夜静得能听见雪落在藤枝上的声音，还有彼此轻浅的呼吸。
“咚 —— 咚 —— 咚 ——”，悠远的更声穿破雪夜，惊醒了静听雪落的二人。二人相视一笑，既已看尽洛城花，今共春风容易别，确是到了该回寝洗漱歇下的时辰了。
夜星刚推开寝房门，门轴 “吱呀” 一声轻响，肩头落的些细碎雪沫被屋内暖意一烘，正悄悄融化成水珠，顺着衣料往下浸了一小片。抬眼便见辛夷扒着桌沿坐直了身子，一双眼亮得能映出烛火，是憋了满肚子话，就等她回来的模样。
夜星见状，眼底先漫开一层笑意，抬手拂了拂肩头残留的雪粒，指尖捏着油纸包微微晃动，一股浓郁的卤香顺着纸缝钻了出来：“猜我给你带了什么？对了，外面下春雪了，漫天飞絮。”
辛夷鼻子一动，立马忘了要追问的话，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油纸包：“下雪啊？这有什么稀奇，我可才从我老家那阴雪天里出来。怎么洛城也还在下雪？”说话间她又嗅了嗅，“是巷口西街铜锅店的卤牛肉？！”
“可不是么。” 夜星对辛夷关于春雪的冷淡不以为意，是她少见多怪。她把油纸包往她面前一递，“今日新鲜的，快吃吧。我先去洗漱，清清爽爽回来陪你说话。”
油纸 “哗啦” 一声被拆开，琥珀色的卤汁浸着肥瘦相间的牛肉，纹理分明，油光泛着烛影晃悠悠的，香气瞬间漫满了整间寝房。辛夷迫不及待捏起一块塞进嘴里，肉质酥烂却不失嚼劲，卤香混着些许花椒的麻意在舌尖化开，满足得她眯起眼睛。她含混不清地挥挥手，指尖还沾着点卤汁：“快去快去！可不准偷偷溜掉！”
油纸刚打开，便见到浸着琥珀色卤汁的牛肉，纹理分明，香气瞬间弥漫了小半间寝房。辛夷抓了一块塞进嘴里，肉质酥烂，卤香在舌尖化开，满足得她眯起了眼。她含混不清地挥了挥手，腮帮子鼓鼓的：“快去快去！不准偷偷溜掉！”
夜星忍着笑，拿上寝衣去了净房。等她洗漱完毕，刚在床边坐下，就对上辛夷那双还沾着点卤汁油光的眼睛 —— 分明带着点 “你可算回来了” 的控诉，却又透着十足的期待，像只捧着松果、等着听故事的小松鼠。
夜星被她这模样逗得心情愉悦，抬手取了帕子，指尖带着微凉的水汽，轻轻替她拭去嘴角的卤汁：“好啦，跑不了。你想问什么，尽管说，今日定知无不言。”
辛夷立刻放下手里的油纸包，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她身边，声音压得低低的，满是八卦的热切：“阿星，你与那位沐朗公子，竟是旧识？”
“嗯，” 夜星指尖轻点了点下巴，眼神飘远了些，像是落进了久远的南城灯火里，“小时候见过。”
“那他小时候，也像现在这般漂亮吗？” 辛夷追问着，手指攥着她的袖口轻轻晃， “白日里惊鸿一瞥，我到现在还记着他的模样，那画像上的神韵，竟不如真人万一。若有画师能画出他本人神韵，洛城纸又该贵了。不，整个禹洲，纸都要贵了。”
“也这般漂亮。” 夜星想起记忆里那个唇红齿白的水中妖精，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我初次见他时，他披着头发，不及膝高，裹一件堪堪拖到地上的冬衣。那模样，比之九天之上最美丽的玉面仙童，也是不遑多让的。”
“哇 ——” 辛夷听得眼睛更亮了，像掉进了米缸的小老鼠，攥着她袖口的手指又紧了紧，轻轻摇晃着，“再细说说，他小时候有没有什么好玩的趣事？”
夜星被她磨得没法，便依着记忆里小沐朗的模样，又揉进了娘亲睡前讲的志怪故事里的灵动劲儿，开始编故事 —— 说他虽生得殊丽，却性子坚韧，幼时误入水中，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也未曾掉一滴泪；说他行事清冷，却内心温暖，会给受伤的小奶猫包扎爪子；说他俩常一起在院子里解九连环，他指尖灵活，很会些机巧，她也不差，互有胜负；说春日里两人在院子后头的坡地上趁东风放纸鸢，他俩的纸鸢总比旁人的飞得高，在蓝天上飘成两道好看的影子……
她声音温软，语速缓缓，像淌着的山涧清泉，辛夷听得目不转睛，连呼吸都放轻了，到后来，眼皮渐渐沉了下来，脑袋一点一点的，嘴里还含糊嘟囔着 “小仙童…… 纸鸢…… 真好看”，终是歪在枕头上，呼吸渐渐平稳绵长。
夜星替她掖了掖被角，看着她嘴角还带着满足笑意的睡颜，忍不住低低失笑。这一日，从清晨的喧嚣到日暮的静谧，遇见了故人，也应付了好友的连环追问，倒真是漫长又充实。她吹熄了案上的烛火，月光顺着窗棂的雕花筛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银白影子。夜星躺下身，回忆里小童的眉眼与眼前的静谧交织，伴着身边人的轻浅呼吸，也渐渐坠入了温柔梦乡。
梦里，是南城的春风，是漫天的纸鸢，还有那个眉目清绝的少年，正笑靥如花看着她。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7章 春雪荧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