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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长宁镇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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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阳国的南方边陲有一个长宁镇。镇上青石板路的裂缝里还嵌着暗红血痂,青苔在焦痕旁勉强攀附,满目疮痍,皆是早年战乱留下的痕迹。
这天,晨光刚爬上青石板路,带着露水汽儿的柔光还没把石板上的青苔染透,一则消息便似一阵风,掠过沿街茶摊酒肆,吹过货郎肩头,席卷了小镇的街头巷尾 —— 张夫子家那位沉静早慧的表侄女苏夜星考上国子监了!
谁不知苏姑娘是长宁镇上拔尖的人物?母亲是百年医馆的翘楚传人,妙手仁心治病救人;父亲是镇守边关的忠勇校尉,一身铁血护国安邦。她本人自幼便是十里八乡闻名的神童:遇事善抓症结,直奔解决问题,不纠缠过往也不执着于谁是谁非;不知不能之事,坦然相认,不逞虚能;性喜独思,谋定而后言,时机至时,一语中的。致仕归乡的魏老将军,曾在寿宴上亲眼见她从容应对好事之人的考校,对身旁人郑重道:“苏家这丫头,胸有丘壑,静中藏锋,将来定非池中之物。”
只可惜好景不长,世事翻覆只在朝夕。苏姑娘十岁那年,南方骤逢大旱,赤地千里,颗粒无收。朝廷不行开仓赈济之事,反倒放任地方豪强囤积居奇、哄抬粮价,天灾酿成烈祸。百越蛮族见有机可乘,悍然举兵犯境,战火烧到了长宁。流民如潮,饿殍枕藉,孩童瘦得只剩皮包骨,妇人抱着饿死的婴孩哭断肝肠。苏校尉奉命出征御敌,虽助华阳驱敌百里大获全胜,自身却血染沙场,马革裹尸归乡。苏夫人强忍丧夫锥心之痛,在烽火连天中撑起自家药堂,屋舍被战火掀了半边,便在残垣断壁间搭起棚子,日夜不休救治流民伤兵,终因操劳过度积劳成疾,一病沉疴难起,不久便随夫君而去。不过短短数月,家破人亡,十岁的夜星成了这世间无依无靠的孤儿。
幸得苏夫人尚有个妹妹,早年嫁与了长宁镇上的张举人。张举人家有薄产,性子刚直,顺朝末年弊政丛生,他屡屡碰壁后索性愤而辞官,归乡开办了一家学堂,取名 “集贤书院”,教书育人,颇有声望。苏夫人病重之际,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女儿,临终前将夜星托付给妹妹一家,也是希望女儿日后能继续进学精进。
今日旬休,蒙生不在,往日书声琅琅的书苑却半点不显冷清。众人围坐一堂,眉眼间含着喜意,将不大的堂屋填得满满当当。夜星刚晨练回来,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裙沾了些晓露,脸上泛着明亮的光彩 。
张夫子双肩比往日舒展许多,难掩开怀与自豪:“想我张某人归乡设塾,不觉已逾十载。夜星是第二个考取国子监的学生,更是集贤书院第一个得入国子监的女娃!有夜星这金榜题名的先例在前,往后四里八乡那些聪慧的女娃,能来书院听课的就更多了。”
一旁的夫人听着丈夫的话,脸上虽带着笑意,眼底却掠过一丝隐忧。虽有夜星这般珠玉在前,但顺朝如今风雨飘摇,烽烟渐起。这多事之秋,平民百姓多是补丁摞补丁,米缸见底是常事,能匀出粗粮果腹已算万幸,肯将孩子送入学堂读书的本已寥寥,往后怕是会愈发稀少。
她摩挲着袖间沉甸甸的锦囊,坠手感将她从飘远的愁绪里拉了回来,眼下该为星儿高兴才是。她伸手紧紧握住侄女的手,将锦囊郑重递了过去,语气满是真心的快慰:
“星儿,姨母真是欢喜。姐姐姐夫在天之灵,想必也同样快慰。
人当志在四方,古有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方成就治水伟业。
此一别不知何时再见。这里头是你父母留下的五十两银子,今日便交予你。此去中州王都洛城山长水远,行装需加紧置办,也好尽早赶路。” 她顿了顿,转向一旁的两个儿子,“晏清、晏嘉,你们这几日跟着姐姐上街市,帮着提些东西。”
夜星双手接过锦囊,从中取出五两银子,余下的连同锦囊一起推回姨母手边,诚恳道:“姨父姨母,父母去后,这些年全靠二位悉心照拂,夜星无以为报。此番我是以廪膳生的身份入国子监,国子监有补助,日常用度足够了,实在用不上这许多钱。剩下的这些,姨父姨母便留着修缮书院。还有两个小弟住的厢房,梁上漏雨,墙角霉斑连片,也该好好补补了。”
姨父姨母心肠仁善,平日里常免去贫家子弟的束脩 —— 那些孩子多是战乱孤儿,连粗粮都吃不饱,如何拿得出束脩。这些年姨父的祖传家产,多半都贴补给了书院,手头早已不宽裕。学院的屋舍年久失修,冬日漏风,夏日漏雨,两个小弟住的厢房更是残损不堪,兄弟俩三天两头糊窗户、补门板,已成熟练技工。
“星儿,你弟弟们的屋子,姨母会尽快找人修缮。洛城居,大不易。置办东西处处用钱,多的是你想不到的花费处。这钱你务必收好,莫要再提其他!” 姨母再次把锦囊递过。
夜星看着两个小孩亮起、闪烁,又归于平淡的眼睛 ,收下了锦囊,没再多说什么。
明日便要启程。今日天光正亮,夜星带着两个弟弟往街市而去。东市虽称热闹,却多是挑着半筐糠麸、摆着干硬饼子的小摊贩,行人多面有菜色,衣衫褴褛,偶有穿细布衣裳的,也是补丁缀补丁。她拣着些耐穿的粗布、边角软缎买了几匹,又在熟肉摊称了点酱牛肉、卤鸡 —— 这已是极难得的荤腥,一一打包装进带来的竹篮里。
一行人转了个弯,便到了李老头的书坊。书坊的案几腿用麻绳捆着勉强支撑,案头却摆着个豁口的粗瓷碗,里头栽着几株肥嫩的马齿苋,紫红茎秆顶着星星点点的嫩黄小花,在破败的书坊里透着点鲜活气。战乱时书坊被烧过半,李老头从废墟里扒出这只破碗,随手栽了路边的野草。人和花都熬过了最难的岁月。
李老头不仅是个爱花之人,也是个敬惜字纸的精明生意人。他店里的纸分两种:那细腻光滑的雪花纸,专卖给那些想靠着笔墨装点门面的富家子弟,价钱定得高;而那质地坚韧、耐磨损的莎草纸,却以平价卖给埋头苦读的耕读学子,若是遇到家境贫寒却肯用功的,还会悄悄让利。夜星便是后者,而且是李老头给最低价卖莎草纸的那个人。这分心思,李老头一直以为只有自己知晓。
远远看到一抹极挺拔的身影,李老头从挂着 “长宁书坊” 招牌的长案后颤巍巍站起身,他腿上留着战乱时受的伤,借着案沿的力道才稳住身子。他站直身子的功夫,夜星一行人已来到案前。
他从案上取出一个木盒,这次动作比之前快很多,仿佛已蓄力很久。打开来,里面是一叠码得整整齐齐的莎草纸,几支毛笔和一方细腻的砚台。
“小苏姑娘,” 李老头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这该是你最后一次来买纸笔了吧。这些都是你常用的,拿着,都带到洛城去,去洛城大展身手。”说话间,他指节粗糙的手不自觉拂过碗沿的马齿苋,眼神柔和了几分 —— 这花是他乱世里的念想,看着花开,便觉得日子还有盼头。
夜星眸光微暖,目光掠过案头那盆不起眼的马齿苋,伸手将那木盒原封不动地调转方向,挪到自己左手边 —— 是无需翻看便定下要买的意思,亦是受领了这分心意的意思。
她又俯身从货架上拣了几叠摹帖,还有做工精巧的七巧板、铜制九连环,一并放到案上准备结账。李老头见了,面露疑惑。夜星解释道:“这是给我两个弟弟的。”
晏清、晏嘉闻言,顿时愣住了。这七巧板、九连环正是现在同窗时兴把玩的物件,他俩早已眼馋许久,但迟迟不敢跟父母提。兄弟俩早已在常年的耳濡目染中意识到,在父母的观念里,他们能有粗衣蔽体、糙米果腹已是幸事,很多孩童甚至没机会上学,连温饱都成奢望。更何况,七巧板、九连环在父母眼中更是 “玩物丧志” 的 “玩物”。他们知道应该拒绝,尽管他们非常想要摸摸这个精美的七巧板盒子。
“小清、小嘉,且先别急着拒绝。” 夜星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她看着两个弟弟局促的模样,缓缓开口,“天理原于人欲,想要洞悉圣人典籍,得先明白人欲之理。喜欢一样东西,想要拥有它,这并非羞耻之事,反倒是人之常情。”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兄弟二人眼中的渴望,继续道:“至于心生欲望便去追求,本就是顺应自然的道理。孔夫子都说‘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只要用君子之道去求取,靠自己的本事得到想要的东西,这便是强者该做的事。而若是将来你们有了能力,能让天下更多的孩童都能吃饱穿暖,都能玩上七巧板、九连环,那更是近乎圣人的行径了。姨父姨母那边姐姐会去说明,希望你们能收下这个七巧板和九连环,以后让天下更多孩童拥有七巧板和九连环,好吗?”
晏清、晏嘉年纪尚小,姐姐这番话里的深意,他们尚未能完全领会。可那郑重的语气,还有话语中流淌的勃勃生机,像一束光穿透了迷雾,让他们心头一热。那份原本被压抑的渴望再也按捺不住,兄弟二人对视一眼,郑重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接过了梦寐以求的物件。
夜星的话,像一颗火种,在他们心中点燃了朦朦胧胧的火焰。许多年后,兄弟二人历经风雨,各自走出了不同的人生轨迹,却都用自己的方式,回应了姐姐今日的期许。而夜星自己,也将带着这份信念,披荆斩棘,撕开笼罩在华阳上空的沉沉浓雾,开创一片崭新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