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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镜中无影 ...

  •   《极限四十八小时》开播第三天,直播间热度在言晏踏进那座荒废古宅的瞬间,达到了开播以来的第一个峰值。
      弹幕密密麻麻地刷过屏幕:
      【来了来了!花瓶的保留节目——柔弱不能自理!】
      【我赌三分钟内他肯定喊“这里好可怕”!】
      【节目组能不能让他退出?看个求生综艺还要看他演偶像剧?】
      言晏看不见那些滚动的字。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雕花木床上坐着的那位“老太太”攥住了。
      老太太穿着褪色的藏青袄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双只有眼白的眼睛,正直勾勾盯着他手里节目组发的物资背包。她脚边蹲着个穿红肚兜的娃娃,正咧着嘴,朝言晏无声地笑。
      阴冷的气息顺着脊椎往上爬,指尖开始发麻。自从十六岁生日之后,他“看见”这些东西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清晰。以前只是偶尔的眼花,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的幻影,现在却像呼吸一样躲不开。
      他不得不把自己塞进“演技差、胆子小、靠脸上位”的花瓶人设里,用夸张的怯懦掩饰真实的惊惧。可这一次,躲不过了。
      “言老师,怎么了?”跟拍的摄影师是个新人,见他站在房间门口迟迟不动,小声提醒。
      言晏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只是普通人的害怕,而不是被寒气浸透骨髓的颤抖:“没、没事……就是觉得这床,有点特别。”
      他试着从旁边绕过去。刚迈出一步,那红肚兜娃娃突然“咯咯”笑出了声——只有他能听见的、尖锐又空灵的笑声,像指甲刮过玻璃。老太太慢悠悠站起来,干瘦的身形却结结实实挡在他面前。
      “后生仔。”她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朽木,每个字都带着粘稠的恶意,“包里的饼干……给娃尝尝?”不是询问,是索取。带着沉甸甸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怨气。言晏能清晰感觉到背包里属于活人的“生气”正被一丝丝抽走,手指迅速冰冷发麻。
      外婆嘶哑的叮嘱在耳边回响:“晏晏,记牢……‘言灵’不是祈求,是‘立约’。你得先叫破它的‘名’,再开出你的‘价’……”
      叫破它的名。
      眼前的老太太,脚边蹲着咧嘴笑的娃娃,不是游魂,是“地缚灵”——还是被执念反复啃噬、快要彻底失去人形、即将化煞的那种。
      没有时间了。他猛地转身面对镜头,挤出练习过千百遍的、脆弱又勉强的笑容,声音却异常清晰:“节目录制,借过。”

      弹幕瞬间炸开:
      【???开始了开始了!】
      【这台词功底我笑了,跟背课文似的!】
      【救命好尴尬,他到底在跟谁说话!】

      言晏闭上眼,垂在身侧的右手急速掐了一个古怪的诀——不是道家常见的手印,更像是握住一缕无形的丝线,拇指压住中指指腹,尾指向上轻弹,如同在虚空中拨动一根常人看不见的琴弦。嘴唇无声翕动,念出真正的祝文:
      “立契。”
      “地缚之灵,执念未消者。”
      “以三日‘晨露’为酬——”
      “请让此路,清辉一照。”
      最后一个音节在舌尖消散的刹那,言晏感到心脏像是被冰锥轻轻刺了一下。短暂的、尖锐的绞痛让他呼吸一窒,一股温和却不容置疑的无形之力,以他为中心悄然荡开。
      那不是驱散,更像是……短暂地改写了此地的“规则”——此刻,此路可通。
      老太太和娃娃的身影,在空气中模糊摇曳了一瞬,像信号不良的老电视画面。那两双没有瞳孔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言晏,但她们的身体,却不情不愿地向两旁退开了些许。
      温度骤降。“嘶——”摄影师倒抽一口冷气,镜头跟着晃了晃,“怎么突然这么冷?”

      【等等……你们看言晏背后那面镜子!】

      言晏抓紧背包带子,强忍着心脏残余的刺痛和身体里骤然涌上的虚弱感,想快步穿过房间。可就在他经过那面镶嵌在墙上的巨大落地铜镜时,异变突生。镜面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突然荡开一圈清晰的涟漪。紧接着,镜中映出的古宅景象依旧——雕花木床、破旧桌椅、一脸惊疑的摄影师……唯独没有言晏自己的身影。
      他就活生生地站在那里,镜子里却空空荡荡。
      “啊——!”摄影师短促地惊叫出声,手一抖,沉重的专业摄像机脱手落下,在青砖地面上砸出闷响。镜头在最后时刻仰拍,恰好将言晏苍白的脸和那面空洞映照一切的铜镜,同时框了进去。
      直播信号剧烈闪烁,三秒后,彻底黑屏。这三秒钟,微博热搜预备位上,#极限四十八小时言晏加戏# 的词条后面,悄然跟上一个深红色的“爆”字雏形。而当信号恢复,几百万观众重新看到画面时,弹幕出现了短暂的、诡异的真空。然后,是井喷式的彻底疯狂:

      【……我刚才,眼花了???】
      【镜子里……是不是没他?!】
      【回放!我要看回放!】
      【绝对是设备故障!节目组特效穿帮了吧!】
      【可是摄影师也吓到了啊!机器都摔了!】
      【卧槽卧槽卧槽!我汗毛立起来了!】
      【言晏到底是谁?!】

      现场,言晏看着地上镜头刺目的红灯,心脏沉到谷底。
      完了。最糟的情况发生了。
      古宅临时搭建的节目组指挥中心里,总导演王洪猛地从监视器前站起来,盯着分屏上言晏那张过分漂亮也过分空洞的脸,又迅速瞥了眼房间角落隐藏摄像头的画面——拍到的景象同样诡异:言晏站在镜前,镜中无人。
      “导演,直播间热度爆了!在线人数突破八百万!热搜……热搜已经第一了!”负责数据的年轻编导声音发颤,不知是吓的还是激动的。
      “舆情组报告,#言晏镜中人# 词条十分钟内讨论量破五十万,还在几何级增长!”宣传组长语速飞快,“负面舆情占比百分之三十,质疑是剧本;百分之四十在讨论灵异可能性;剩下百分之三十……在嗑CP?”
      “嗑CP?”王洪皱眉。
      “观察室镜头切到沈聿怀老师的时候,他的表情和反应……被截出来了。”宣传组长把平板递过去。画面里,沈聿怀坐在观察室最右侧的单人沙发上。从直播开始,他就维持着一个略显疏懒的姿势,直到言晏对着空气说话,直到——镜中无影。他缓缓坐直了身体。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深邃眼眸,此刻紧紧锁定了分屏中言晏的脸。更准确地说,是锁定了言晏说完“借过”后,无声蠕动的嘴唇。
      旁边一位女嘉宾注意到了他的异常,笑着打趣:“沈老师也看入戏了?这段设计得确实吓人。”沈聿怀没有回答。他偏过头,对身后如影子般存在的私人助理低声说了句什么。助理愣了一下,立刻掏出手机开始联络。
      王洪看着这段回放,眼底闪过精明的光,“压住负面舆论,找几个技术博主带风向,就说这是最新的全息投影加实时渲染技术,我们节目在测试创新互动模式。”
      “那沈老师那边……”
      “沈聿怀……”王洪盯着屏幕上那个男人沉静的侧脸,忽然咧嘴笑了,“这可是他自己送上门的流量。不用管,他团队要是问,就说一切正常,是技术展示。另外——”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通知下去,原定下一个拍摄地点,换掉。去‘西郊那栋老别墅’。”
      “王导!”宣传组长脸色一白,“那地方……太邪性了!三年前有个网剧剧组去取景,当天就出了事故,灯光师摔断腿,女主角高烧不退胡言乱语,后来戏都没拍完……”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王洪眼睛里的光几乎要溢出来,“观众现在想看什么?就想看‘是不是真的’。给他真的看!安排下去,给言晏的跟拍摄影师换成熟手,胆子大的。镜头……多给他特写,尤其是他说奇怪话、做奇怪表情的时候。还有,把他房间安排在——”他手指在平面图上重重一点:三楼走廊尽头。那间据说二十年前发生过灭门惨案,至今没人能住满一晚的房间。

      ---城市的另一端,顶层公寓的落地窗前灯火通明,却寂静无声。沈聿怀已经换了身深灰色的家居服,坐在宽大的黑胡桃木书桌前。面前的超清显示器被分割成四块,正在同步播放刚从节目组“紧急协调”来的、最高权限的原始素材。
      他的目光,牢牢锁定在言晏进入房间后的面部特写上。放大。再放大。言晏嘴唇的每一次细微翕动,都被慢速十倍、二十倍地反复播放。沈聿怀的眼神沉静如水,左手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敲,指尖落下的节奏,竟暗合着某种古老而规律的韵律,像是在……同步解析某种密码。画面终于播放到最关键的部分——言晏低声念出“借过”后,嘴唇无声开合的那几秒。沈聿怀按下暂停,反复回放。
      “立契。”他低声念出自己解读出的第一个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继续道:
      “地缚之灵,执念未消者。”
      “以三日‘晨露’为酬——”
      “请让此路,清辉一照。”
      完整念出这四句祝文的瞬间,沈聿怀敲击桌面的指尖,停了下来。他的目光落在言晏念完祝文后,那几乎难以察觉的、身形轻微晃动的瞬间,以及骤然失去所有血色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指尖。
      “晨露……”沈聿怀低声重复这个词,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随即又被更深的凝重取代。是正宗的“言契”。开价清晰,条款明确,甚至带着点初代楚家人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风格。可这“公事公办”之下……他看得分明:祝文生效的刹那,以那个少年为中心,周遭杂乱污浊的气息流动,出现了片刻极规律的凝滞与梳理——那是“言灵”之力在强行订立规则。可几乎同时,一股鲜明的、属于活人生机的“气”,从言晏心口的位置被硬生生抽离,汇入了他所许诺的“三日晨露”之中。
      开价的是“晨露”,付出去的,却是自己的“生气”。连最基本的等价交换都算不准。楚明烛……你到底教了他什么?还是说,你根本什么都没来得及教?
      沈聿怀靠向椅背,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平板电脑适时亮起,助理发来的加密档案已经送达。标题很简单:《言晏背景补充调查》。
      他点开,档案很薄,意料之中的“花瓶”履历:父母早亡,由外婆楚明烛在南方一个叫“栖霞镇”的地方带大。外婆于三年前去世,同年,言晏签入现在的经纪公司“星海娱乐”,出道即被贴上“花瓶”标签,三年不温不火,黑料比作品多。干净得甚至有些苍白。
      但沈聿怀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楚明烛”那三个字上。楚明烛的外孙,竟然……真的还活着,而且还活得这么……狼狈。
      沈聿怀关闭档案,目光重新投向屏幕上定格的画面——言晏在众人嘈杂涌入后,默默退到房间最阴暗的角落,低着头,把自己蜷缩成很小的一团,紧紧抱着那个看起来空瘪瘪的背包。像一只淋透了雨、被全世界抛弃,却还死死守着某个秘密不肯松口的小动物。心脏某个位置,被极轻地扯了一下。
      沈聿怀伸出手指,隔着冰冷光滑的屏幕,极轻地、近乎虚幻地拂过言晏低垂的眉眼。“找到你了。”他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拿起手机,拨通助理的电话。“两件事。”沈聿怀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清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第一,联系《极限四十八小时》节目组,以我个人工作室的名义,追加一笔投资。指定用途——‘保障所有嘉宾,尤其是言晏老师的绝对安全与身心健康’。合同条款要细,权限要最高。”
      电话那头的助理明显愣了一下:“沈老师,这……王导那边可能求之不得,但这么大一笔专项投资,理由会不会太明显?而且您的团队之前评估过,这种真人秀投入产出比……”
      “按我说的做。”沈聿怀打断他,目光没有离开屏幕上那个蜷缩的身影,“第二,把我下周所有的行程空出来。我要作为‘特邀安全观察员’,全程参与下一阶段的录制。”
      “全程?!”助理这次是真的惊了,“沈老师,这节目录制强度很大,而且下一阶段听说要去很偏的地方,环境……”
      “所以才是‘安全观察员’。”沈聿怀语气平淡,“王洪不是想要热度吗?我给他。前提是,我要在现场。”
      助理沉默了两秒,终于意识到老板不是开玩笑:“……我明白了,立刻去安排。”
      “还有,”沈聿怀顿了顿,“准备一些温和的补气药材,药膳配方也行。另外……老宅书房里,左手边第三个书架,最上层那个黑檀木盒子,帮我取来。”
      “那个盒子?”助理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迟疑,“老爷子交代过,那盒子……”
      “我知道。”沈聿怀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所以,是我要取。”
      电话挂断。深夜的公寓重归寂静,只有显示器散发出的冷白微光,映着沈聿怀轮廓分明的侧脸。窗外,城市的霓虹彻夜不熄,与微博热搜榜上依旧沸腾的讨论、疯狂转发的录屏片段、激烈争吵的灵异分析帖,共同构成这个喧嚣迷离夜晚的背景音。
      而风暴的最中心,那个被无数人议论、猜测、嘲讽或恐惧的年轻人,此刻正独自坐在节目组临时安排的简陋休息室里。
      言晏抱着膝盖,缩在硬板床的角落,看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身体里那种熟悉的、使用“言契”后的空虚感正在缓慢蔓延。除此之外,还有一丝更隐晦的、仿佛有什么美好事物被从生命里剥离的怅然若失——那是“三日晨露”被抽走的代价。他抬起手,对着昏暗的灯光张开五指。指尖依旧冰凉。
      外婆说过,“晨露”是人清晨醒来时,第一口呼吸里蕴藏的那点最清新的生机,是品尝美味时舌尖最初的欢愉,是看见美好事物时心头那抹最干净的悸动。
      未来三天,这些东西,他都将“尝”不到了。但比这更清晰的,是镜中无影那一幕被千百万人目睹后的茫然。他习惯性地把怀里的背包抱得更紧。背包内侧口袋里,外婆留下的那块老旧怀表,隔着一层薄薄的帆布,紧贴着他的心口。怀表的金属外壳冰凉,但表盘背后那张已经褪色发脆的符纸,却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持续不断的暖意。像外婆临终前,最后一次握紧他的手时,掌心残留的温度。
      “晏晏,”外婆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从破碎的风箱里挤出来,“藏好……藏好你的‘看见’……平庸地活……活下去……”他答应了。所以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言晏把脸埋进膝盖。窗外,远远传来夜鸟凄厉的啼叫。
      夜色还长,而某些蛰伏在黑暗中的东西,已经循着“言灵”波动留下的痕迹,悄然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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