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缝·第九章 贝蒂娜以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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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蒂娜以前不叫贝蒂娜。
她以前没有名字，
但是有个脸蛋红扑扑的小娃娃，会迈着踉跄的步伐抓向她，嘴里嘟嘟囔囔地叫她姐姐。
那是个很可爱很可爱的小娃娃，一张圆嘟嘟的小脸泛着健康的红晕，扎着一条冲天辫，穿着小花袄，笑声轻快得像来福脖子上的铃铛，清脆得能赶走整个院子里的沉静。
贝蒂娜看着她长大的。
在一个冬天，出门赶集的姥姥和贝蒂娜，在路过水沟的时候听到了微弱的哭声。
一个浑身冻得青紫的小婴儿被放在木盆里，木盆逐水漂流，却被岸边的大柳树根卡住，这才停在了这里。
贝蒂娜大叫着，扑棱着翅膀冲了过去，姥姥追在后面，到了近前才发现，那是个婴儿。
那是一个很小的婴儿，还睁不开眼睛，嘴巴里发出猫儿一样细小的呜咽声，姥姥一边念叨着“作孽啊”一边脱下自己的大袄，把孩子抱进了怀里。
那是妞妞。
是贝蒂娜和姥姥的小孩。
妞妞小时候，贝蒂娜总是守在她身边，夏天贝蒂娜就用自己的大翅膀，笨拙地给她扇风，冬天的时候，贝蒂娜也允许这小小一团的娃娃把冰凉的小手小脚放到自己的翅膀下面。
姥姥靠着种地，养活了贝蒂娜，也养活了妞妞和院子里的其他动物。
贝蒂娜以为她还有很多时间，以为她有时间看到妞妞长大成人，姥姥和贝蒂娜悄悄说过心里话，其实嫁人没什么意思，姥姥多攒点钱，以后送妞妞出去上学。
“多学点总是没坏处的。”
姥姥笑眯眯地说。
贝蒂娜以为她的一生都会这样度过了。鹅的生命相比人类来说过于短暂，但如果就这么下去，那对于贝蒂娜来说也是很好的一生。
只可惜，命运总会在人最幸福的时候露出獠牙。
那天很多事贝蒂娜都记不清楚了。有人闯进了她们家，来福被人当场劈成了两段，她被人掐着脖子摔砸在地上，鸟类轻盈的骨骼结构也让她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只能倒在地上抽搐。
贝蒂娜用尽全身力气，发出撕心裂肺的鸣叫。
姥姥！妞妞！快跑呀——！！！
贝蒂娜之前见过姥姥拜神，姥姥说神会保佑他们，只要真心的祈祷，神明就会显灵。
但她是一只鹅，神仙听不到一只鹅的祈祷。
妞妞发出一声短促的哭叫，随后贝蒂娜听到了球滚动的声音。
她看到一个球滚到了她面前。
鹅的视力其实很差，贝蒂娜辨认了很久才发现，那不是球。
那是妞妞小小的脑袋。
等到那群人满载而归后，等到漆黑的夜幕遮盖住月亮的微光后，等到一个人形的东西从这处寂静的院子里爬起来后。
月亮躲在了乌云背后，身体扭曲的人形生物手脚并用地爬出了院子，她越爬越快，覆盖在全身的羽毛收束，扭曲的五官如恶鬼一般，她从地狱爬回来，去找她的仇人索命。
山坡上，那个欢声笑语不断的寨子响起了惊呼声，随后响起了尖叫声，伴随着混乱的枪声与燃烧的声音，最后又归于平静。
只有一个摇摇晃晃的人形生物，拖着一串不明物体，从寨子里面走了出来，一步一滑地往山下走去。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走过的地面全都变成了血红色。
等妖管局的人到的时候，贝蒂娜浑身是血，赤身裸体地坐在院子里。
她手里捏着针线，正把那颗小小的头颅缝回那具幼小的身体上。
妞妞躺在贝蒂娜的大腿上，姥姥躺在贝蒂娜的身边，就连贝蒂娜最讨厌的黄狗来福也被静静地放置在姥姥的脚边。
除此之外，三十七个被开膛破肚，或被挤烂脑袋的人类，像风干的腊肉一样，挂在小院的院墙上，被风吹得微微翻动。
那是贝蒂娜的复仇。
后面的事情，贝蒂娜已经记不清楚了。
她只记得，妖管局的妖们强行带走了她。
而在那混乱的一夜中，被妖们团团包围着的贝蒂娜却死死地护着妞妞小小的身体。
她还未完全褪去羽毛的双臂把小孩子已经僵硬的身体抱在怀里，像是失去孩子的母亲一般，发出尖厉的哀鸣。
那就是她的小孩，从小到大贝蒂娜从来没离开过妞妞身边五米，她守着她，守着这个小院和姥姥，过了一年又一年。
有妖看着她这副癫狂的模样，不忍心继续分开她们，扭头对着站在最后面的女妖说，“蜃，你来处理一下吧？”
那个被称为“蜃”的女妖依言走了过来，她站在贝蒂娜身前，轻声说，“你这样一直抱着她，她就不能投胎了。”
贝蒂娜顿时僵住了。
那女人继续说道：“人如果不能投胎，一辈子都会在这尘世间受苦，你要是真的爱她，就应该让她走。”
“如果耽误了她投胎的时辰，下辈子她就过不上好日子了。”
贝蒂娜抱着妞妞，一翻身跪在了地上，她狼狈地磕头，扭曲的面孔上满是泪水。
她说话并不利索，含含糊糊地哀求：“请你……请你……帮帮我妞妞……帮帮妞妞……”
蜃的指尖轻轻一颤，她垂下眼睛，看着那张小小的，干净的青白面孔，淡声道：“你把她放到她的家人身边，让她走吧。”
这话如鞭子一般，狠狠地抽在贝蒂娜的脊背上。
她看着怀中那张青白的，小小的脸，喉咙中爆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哭嚎。
贝蒂娜就这么一边哭，一边狼狈地爬回姥姥身边，她轻轻拉开姥姥已经僵硬的胳膊，把妞妞放进了姥姥的怀里。
“妞妞……姥姥……”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那双扭曲的眼睛里落了下来，其他妖一拥而上，把贝蒂娜押在了地上。
可贝蒂娜就那么看着那一老一小，直到她被拖进车里，带回妖管局。
在路上，有好心的妖给她披了件衣服，看着她哭得全身颤抖，好心安慰道：“你放心吧，蜃姐姐说那个小人类会有好未来，她就一定会有好未来的。”
这只紫色眼睛的妖怜悯地看着她：“那是你的小主人吗？你别哭了，你们已经不是一路上的妖和人了。”
“那不是……那不是……”
贝蒂娜哭泣着，浑身颤抖，说话都说不利索：“那是，那是我的女儿……我的女儿……”
是啊，妞妞是她的女儿，姥姥是她的妈妈。
姥姥没有亲生的孩子，收养了一只不会下蛋的大鹅，又带回来一只哑巴小狗，最后捡回来一个无父无母的小女娃。
在妞妞来到这个家里之前，贝蒂娜就是姥姥的孩子。
天冷了，姥姥抱着她窝在炕上，一人一鹅静静地看着窗外雪花纷飞，姥姥会把为数不多的菜分给贝蒂娜，她看着进食的贝蒂娜，慈爱地叫她：“老儿子。”①
姥姥是贝蒂娜的母亲，妞妞是贝蒂娜的女儿。
这两个人类、一条狗生活着的房子，就是贝蒂娜的家。
讲完了自己的故事，贝蒂娜抬起脸，看见了一张流泪的面孔。
细密洁白的羽毛顺着她的眼角一路长进了鬓角，卡卡能清晰地看出这张清秀面孔上的非人之处，但他并没有露出恐惧的神情，只是呆呆的流泪。
贝蒂娜静静地看着他，直到卡卡吸了吸鼻子，用带着鼻音的声音说：“对不起，贝蒂娜。”
真奇怪啊，这一切明明与他无关，可是卡卡满怀歉疚地与她说：
“对不起，贝蒂娜。”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轻轻捧起贝蒂娜紧紧攥成拳的双手，用那把令人心碎的声音，撼动了贝蒂娜的理智。
“对不起……”卡卡流着泪，把额头抵在贝蒂娜的指背上，他低声说，“上帝啊，请你保佑贝蒂娜的家人永生喜乐。”
贝蒂娜低头看着他的发旋，耳边却响起了姥姥的声音。
那年冬天实在是太冷了，姥姥抱着贝蒂娜缩在炕头上取暖，反正也无聊，姥姥絮絮叨叨地给贝蒂娜讲起了自己的过去。
姥姥没嫁过人，但是却记一个人记了一辈子。
那是与姥姥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爱人。
“我一见着他，浑身都不疼了，”
说这话的时候，姥姥年迈的面孔上浮现出娇羞的红晕，贝蒂娜看着她，却觉得自己在那一刻看见的是十七岁的姥姥，“他心疼我，天不亮就起来，先给他家里收完麦子，又来收我家的麦子，我要给他帮忙，他还不许，只让我待在阴凉地里歇着。”
“我看见他打我窗边走过，心里都欢喜。”
那时，贝蒂娜无聊地啄了啄姥姥的袄子，并不能理解姥姥的心情。
可是这一刻……
贝蒂娜垂眸，她静静地看着卡卡，卡卡也仰头望着她。
在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贝蒂娜看见了自己异化的面孔。
“你不害怕我吗？”
贝蒂娜轻声问道，她牵着卡卡的手抚上自己的面孔，细密的羽毛轻轻扫过卡卡的指尖，那是贝蒂娜非人的证明。
卡卡的眼睛里看不出恐惧，只有心疼。
他反手握住贝蒂娜的手，认真地说：“我不害怕你，贝蒂娜。”
“我只是很害怕你过得不好。”
贝蒂娜的心轻轻一动。
原来姥姥说得是这样一种感觉。
贝蒂娜想到。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缝·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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