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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荒原剑冢 离开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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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蜃气楼市后,晏清崖并未选择返回相对安全的永寂林海,而是驱使小舟,沿一条隐秘的、偏离主航道的古老水路,溯流向西。
这条水路夹在陡峭的山崖之间,江面狭窄,水流湍急,且水下多有暗礁。两岸是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藤蔓垂落,瘴气隐隐。罕有船只通行,连飞鸟都稀少。唯有小舟上刻画的银色符文持续亮着微光,抵消着激流的冲击,抚平水下的暗涌,让这叶扁舟如游鱼般灵巧地穿行于险滩礁石之间。
烬依旧沉默地负责撑篙。他展现出惊人的适应力和对力量的精确掌控,尽管水流狂暴,舟身颠簸,他却总能及时调整力道与角度,让竹篙成为延伸的手臂。汗水浸湿了他赤红色的短发,贴在额角,那双金色竖瞳却始终锐利,警惕着任何可能来自两岸密林或前方水域的威胁。
白漪坐在船中,小心地调理着自己的气息。远离大型水域让她略感不适,脸色有些苍白,但萦思江充沛的水汽仍能给予她一定支撑。她试着运用晏清崖暂时教她的、取自“清浊散论”残卷中记载的粗浅呼吸法,调和自身灵巫血脉与外界环境的感应,减轻离水虚弱。效果虽微,却聊胜于无。她的目光不时落在前方晏清崖的背影,和始终安静伏在他肩头的云折身上,浅琉璃色的眸子里,除了感激,更添了几分对前路未知的忧虑,以及对那位被无影楼追索的“谢公子”隐约的好奇。
晏清崖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养神,偶尔睁眼查看一下方位,或感应四周气息。云折则异常安静,甚至没有再拿出它的小墨笔和纸片。它的墨点眼睛常常凝望着前方雾气弥漫的水路,纸面微微波动,仿佛在“听”着什么,或者在记忆中搜寻着什么。
如此航行了两日一夜,周遭景象愈发荒凉。江岸的密林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风化严重的赤褐色岩壁和裸露的、闪烁着金属冷光的矿脉。空气中原本充沛的水汽变得稀薄干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滞的、混杂着金属腥气和某种腐朽味道的气息。
“前面是‘坠星荒原’的边缘了。”晏清崖睁开眼,望着前方越来越开阔、但天色却莫名昏暗下来的水域,“我们需要弃舟上岸,横穿一小段荒原,才能绕到永寂林海的另一侧,避开可能的追踪。”
“坠星荒原?”白漪轻声重复,琉璃眸中闪过一丝忌惮。关于这片上古战场的传说,即便在东海之滨的灵巫族中也有所耳闻,那是一片被诅咒、充满煞气与危险的土地。
烬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竹篙,金色瞳孔收缩,本能地对这片土地散发出的、与他体内地火截然不同的阴冷锐利气息感到排斥。
小舟靠向一处勉强可称之为“岸”的乱石滩。碎石嶙峋,缝隙间生长着暗红色、形似铁锈的苔藓。空气中那股金属腥气与腐朽味愈发浓重,吸入肺腑,隐隐带着刺痛感。
三人上岸。晏清崖袖袍一挥,青竹小舟化作一道流光缩小,被他收入袖中。他抬头望了望昏黄中透着暗红的天色,又看了看手中一枚不断调整指向的骨制罗盘——那是他在蜃气楼市另一处摊位换来的、专用于煞气区域辨向的粗陋法器。
“荒原中煞气淤积,灵识受扰,易迷失方向。跟紧我,不要乱走,尤其不要触碰任何看起来像是金属残骸或插在地上的‘东西’。”晏清崖叮嘱道,率先向荒原深处走去。
脚下是板结龟裂的暗红色土地,寸草不生,只有零星扭曲的、如同焦炭般的灌木残骸。远处的地平线起伏不平,隐约可见许多巨大而狰狞的阴影,像是倾倒的山峦,又像是某种巨兽的骸骨。
行走其中,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在心头。不仅仅是煞气对灵气的侵蚀,更有一种沉甸甸的、仿佛无数不甘嘶吼被强行镇压后残留的意念碎片,在空气中无声流淌。白漪的脸色愈发苍白,她体内的水灵之力在这里受到极大压制,只能紧紧跟在晏清崖身后。烬则绷紧了全身肌肉,皮肤下的地火之力不安地窜动,似乎在与外界的阴冷锐气本能对抗。
唯有晏清崖,步履依旧从容。他周身似乎萦绕着一种极淡的、与林海同源的气息,柔和地排斥开过于浓烈的煞气。云折伏在他肩头,墨点眼睛却越来越亮,它不再“望”着前方,而是微微偏头,似乎在“听”着风中传来的、某种常人无法感知的细微声响——那是无数破碎剑意、残留战魂的低语,是这片古战场沉淀了千万年的记忆碎片在特定条件下的回响。
行进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奇异的景象。
那是一片无比宽阔的洼地,不,更像是一个被巨大力量硬生生砸出的、边缘不规则的巨坑。坑中,密密麻麻,插满了无数残破的兵器。
剑、刀、枪、戟、斧、钺……大多数早已锈蚀不堪,断裂残缺,只余下扭曲的金属骨架。少数一些,竟然还保持着部分锋刃的寒光,在昏红天光下闪烁着不祥的幽芒。这些兵器并非随意丢弃,而是如同墓碑般,深深插在赤红的地面,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边际。空气中弥漫的金属腥气和锐利煞气,在这里达到了顶点,形成无形的罡风,吹在皮肤上,隐隐作痛。更有无数驳杂、狂暴、或悲怆、或怨毒的意念碎片,如同无形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心神。
“剑冢。”晏清崖停下脚步,望着这片残兵之林,琥珀色的眸子里映出冰冷的金属反光,“传说上古有星辰碎片坠落于此,砸穿地壳,引动永寂海煞气上涌,形成荒原。这里也是当年人族、妖族、乃至某些早已消失在历史中的种族,与从天外或地底涌出的某种‘东西’的最终决战地之一。战死者无数,兵刃尽碎,煞气与残魂不散,形成这片天然的杀场与……埋骨地。”
白漪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颈后的奴印残痕隐隐发烫,仿佛被这里的凶戾气息刺激。烬则死死盯着那片剑冢,金色竖瞳中倒映着万千残兵的寒光,体内地火之力躁动得更加厉害,仿佛遇到了天敌般想要喷薄而出。
“我们……必须穿过这里吗?”白漪声音微颤。
“不必横穿核心,绕行边缘即可。”晏清崖目光扫视着剑冢边缘,“但即便是边缘,也需小心。这里的煞气会侵蚀神智,残存的兵器碎片也可能被煞气滋养,产生微弱的‘活性’,攻击靠近的生灵。”
他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剑冢边缘处,一柄斜插在地、只剩下半截剑身的锈蚀铁剑,忽然“嗡”地一声,无风自动,剑身上腾起一股稀薄却极其锋锐的黑色煞气,剑尖指向他们所在的方向,发出无声的“尖啸”。
紧接着,如同连锁反应,附近数十柄残兵都开始微微震颤,腾起颜色各异、但皆凶戾逼人的煞气,遥指三人。
“走!”晏清崖低喝一声,身形率先向剑冢左侧边缘疾掠。他并未飞遁,只是将身法施展到极致,同时袖中滑出数张符箓,无火自燃,化作一圈淡青色的灵光护住三人身周,抵御那无形煞气的侵蚀与意念冲击。
烬和白漪不敢怠慢,紧随其后。
就在他们掠过剑冢边缘,即将脱离那片残兵“注视”范围时,异变陡生!
一道极其黯淡、却快如鬼魅般的剑光,毫无征兆地从侧前方一具半埋在土中的、巨大的妖兽骸骨阴影里刺出!
这剑光并非来自那些残兵,它阴冷、凝练、狠辣,带着纯粹的杀意与隐匿到极致的煞气波动,直取队伍中看起来气息最弱、此刻也最为不适的白漪后心!
是刺客!有人在此伏击!
烬的反应快到了极致。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先于意识行动。猛地横跨一步,用自己并不宽阔的后背硬生生挡在白漪与那道剑光之间!同时,他体内一直被压抑、被试图驯服的地火之力,在这一刻受到致命威胁的刺激,轰然爆发!
暗金色的火焰如同怒龙般从他周身毛孔喷薄而出,瞬间在他背后形成一面并不厚重、却极度灼热的火焰盾墙!那阴冷的剑光刺入火焰,发出“嗤啦”一声刺耳的灼烧声响,剑光被抵消大半,但残余的劲力依旧狠狠撞在烬的后背上!
“噗——”烬闷哼一声,向前踉跄扑出,口中喷出一小口带着火星的鲜血,后背衣袍焦裂,露出皮肤下一片焦黑与快速蔓延的暗金色火毒纹路。但他咬着牙,愣是没倒下,反而借势转身,金色竖瞳燃起暴怒的火焰,死死盯向那剑光来处!
那阴影里,一道身着玄色劲装、脸戴青铜鬼面的身影如烟雾般缓缓凝实,手中一柄细长漆黑的短剑,正滴落着被火焰灼烧后融化的金属液滴。
无影楼!索命鬼使!
竟然追到了这里!而且,显然不只一人!
几乎在第一个鬼使现身的瞬间,另外三个方向,又有三道同样装束的身影从岩石后、地缝中、甚至半空中(借助了某种隐身符或环境伪装)突兀出现,封死了所有退路。他们气息相连,形成一个简单的杀阵,冰冷的神识如同四把淬毒的匕首,牢牢锁定场中三人。
“目标情报有误。不止书生。半妖、灵巫、还有……”为首那名鬼使,面具后的眼睛扫过晏清崖和他肩头的云折,声音依旧平板无波,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深不可测者。更改指令:清除所有目击者,带回灵巫与半妖活体,尤其是半妖——上峰对焚炎谷的‘祭品变异体’很感兴趣。”
话音落,四道鬼魅般的身影同时动了!没有呐喊,没有多余动作,只有最简洁、最直接的杀戮之术!剑光、掌影、飞针、锁链,交织成一张死亡的罗网,笼罩而下!他们的配合默契至极,显然不是第一次合作,攻击覆盖了晏清崖、烬、白漪三人所有可能闪避的角度,甚至预判了可能的反击路线。
烬怒吼一声,不顾后背伤势与体内地火暴走的痛苦,双手虚握,暗金色的火焰在他掌心凝聚,化作两柄粗糙却炽烈无比的火焰短刀,悍然迎向正面攻来的两道剑光!火焰与阴冷剑气碰撞,发出爆鸣,气浪翻卷,将地面赤红的尘土扬起。
白漪脸色煞白,但她没有呆立。灵巫的本能让她在危机中张开双臂,口中急速吟唱起古老而短促的调子。周围空气中稀薄的水汽被她强行聚拢,在身前形成一面薄薄的、流转着淡蓝色光晕的水幕屏障。这屏障远不足以抵挡鬼使的攻击,但至少能稍稍迟滞、偏转攻向她的锁链和毒针,为她争取一丝闪避的时间。
然而,四名训练有素的无影楼鬼使,实力皆在金丹中后期,联手之下,足以短时间内压制甚至击杀普通的元婴初期修士。烬和白漪的抵抗,在他们眼中,只是困兽犹斗。
真正的压力,瞬间集中到了看似并未被列为首要攻击目标的晏清崖身上。
因为那四名鬼使的杀招之中,至少有七成隐晦的变化与后手,都是针对他的!他们真正忌惮的,是这个气息莫测、肩头还带着个诡异纸人的碧袍青年。
晏清崖站在原地,甚至没有移动。
他看着那交织而来的死亡罗网,看着烬背后焦黑伤口中窜动的暗金火毒,看着白漪面前那摇摇欲坠的淡蓝水幕,琥珀色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一丝冷意。
那冷意并非杀气,而是一种……被打扰了清净、触碰了底线的漠然。
他肩头的云折,墨点眼睛骤然亮起璀璨的金芒!
与此同时,晏清崖垂在身侧的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以指代笔,在身前虚空中,极快、极轻地划了一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只有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墨痕,在空中一闪而逝。
但下一刻——
整个剑冢边缘,所有微微震颤、腾起煞气的残兵,无论是锈蚀的,还是尚存寒光的,齐齐发出一声尖锐到直刺灵魂的嗡鸣!
仿佛沉睡了千万年的战魂,被这一道墨痕短暂唤醒!
无数驳杂狂暴的煞气,不再是无序地弥散冲击,而是被一股无形的、更高层次的力量强行牵引、糅合,化作一片灰蒙蒙的、充斥着无尽锋锐与死亡气息的“煞气之潮”,以晏清崖划出的那道墨痕为起点,轰然向着四名无影楼鬼使席卷而去!
这并非晏清崖自身的力量,而是他以自身对清浊之气的微妙掌控,结合云折那“墨衍万象”中蕴含的一丝近乎规则的“引动”之力,暂时“借”用了这片古战场沉淀了无数岁月的凶戾煞气!
四名鬼使脸色终于大变!他们赖以隐匿、攻击的阴煞之气,在这片真正的、积累了无数战争与死亡的古老煞气狂潮面前,如同溪流之于大海!他们的杀阵瞬间被冲垮,所有攻击如同泥牛入海,更可怕的是,那灰蒙蒙的煞气之潮中,蕴含着无数破碎的兵器意念和战魂残响,疯狂冲击着他们的神识,侵蚀着他们的护体灵光!
“退!”为首鬼使嘶声厉喝,毫不犹豫地捏碎了一枚保命用的黑色玉符,身形化作一道黑烟,向远处疾遁。另外三人也各施手段,仓皇逃窜。
煞气之潮并未追击太远,在冲出百丈后便失去控制,重新溃散成无序的罡风。但仅仅是这片刻的冲击,已让四名鬼使付出了代价。逃得最慢的那人,护体灵光被彻底侵蚀,青铜面具碎裂一半,露出一张惨白扭曲、七窍渗血的脸,显然神魂受了重创。
荒原上,再次恢复了死寂。只有残留的煞气罡风呜咽,以及烬粗重的喘息声。
烬撑着火焰短刀,单膝跪地,后背伤口火毒蔓延,让他浑身颤抖,金色竖瞳却死死盯着鬼使消失的方向,充满了不甘与后怕。白漪的水幕早已破碎,她跌坐在地,急促地喘息着,浅琉璃色的眸子里残留着惊恐。
晏清崖缓缓放下手指,肩头云折眼中的金芒渐渐黯淡。他走到烬身边,蹲下身,手指虚按在他后背焦黑的伤口上。一股清凉柔和的灵力注入,精准地压制住躁动的火毒,并将其一丝丝引导、平复。
“忍一忍。”晏清崖声音平静,“火毒入髓,需慢慢拔除。这次你反应很快。”
烬咬着牙,没有吭声,只是额角冷汗涔涔。
白漪挣扎着站起来,走到近前,看着烬背后狰狞的伤口,眼中含泪,低声道:“多谢……烬公子。”
烬别过脸,闷声道:“不用。”
晏清崖处理完烬的伤势,站起身,望向剑冢深处,眉头微蹙:“无影楼能追到这里,要么是谢鹤书真的来了附近,要么就是我们离开蜃气楼市时就被更高明的手段盯上了。此地不可久留。”
他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白漪和勉强站起的烬,又看了看肩头似乎消耗不小、显得有些“蔫”了的云折,做出了决定。
“改变计划。我们不去绕路了。”晏清崖声音清晰,“直接穿过这片剑冢。”
“穿过……剑冢核心?”白漪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
“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反而是最安全的。无影楼的人刚在这里吃了亏,短时间内不敢再轻易涉足核心区域。而且……”晏清崖望向剑冢深处那昏红天光下最浓郁的一片阴影,“我感觉到,那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呼应云折。”
云折抬起“头”,墨点眼睛望向剑冢核心,纸面轻轻波动,传递出一种混合着熟悉、悲伤与迫切的情绪碎片。
烬抹去嘴角的血迹,挺直脊背,尽管每一下动作都牵扯着后背的剧痛,金色竖瞳却异常坚定:“我跟着。”
白漪看着两人,又看看那片死寂恐怖的残兵之林,最终也用力点了点头。
晏清崖不再多言,从袖中取出那卷“清浊散论”残卷,快速翻到其中记载着某种简陋的“敛息宁神符”绘制法门的一页,指尖灵力流转,凌空勾勒。数道淡青色的符纹没入烬、白漪和他自己身上,最后一点微光也落在了云折纸身上。
这符纹并不能完全抵御剑冢煞气,但能极大减轻其对心神和灵力的侵蚀干扰。
“跟紧我,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保持灵台一点清明,勿要沉溺。”晏清崖肃然叮嘱,随即迈步,率先踏入了那片插满残兵的死亡之地。
三人一纸,身影很快被无数冰冷的金属墓碑阴影吞没。只有呜咽的罡风,卷起赤红的尘土,掠过那些沉默矗立了万古的残兵,仿佛在诉说着永不消散的战争与死亡。
而在他们刚刚经历战斗的荒原边缘,那具巨大的妖兽骸骨阴影深处,一点微弱的、带着书卷气息的灵光,极其隐晦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彻底寂灭。
仿佛从未有人在此停留、观察、记录过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