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之旅》王境葵

2、第 2 章

　　我离开灵山后，又走了很多年才离开那片雨云覆盖的区域，来到了一个有人烟的小镇。此时灵河源头的大雨已经停止，此处的水流又恢复了原有的颜色，那深绿的色泽近似翡翠，在山峦间驯顺地流过。

　　镇上的人告诉我那场持续了七百年的大雨让整条河都变得污浊不堪，从上游总是会漂下一些奇怪的东西，往往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已经沉入了河流转角处湍急的漩涡之中，之后有人试图打捞，却发现什么也没有。

　　你是从灵山来的？他们诧异地看着我，我点点头，我是从灵山来的。

　　那很远啊，他们感慨，又有人问我那个传言是否属实。

　　我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就说不可能有前世，咋能看到前世呢？几个年轻人嬉笑着推来搡去，有人叫骂，谁上次说了大话，啊？说要去灵河尽头看看自己的前世，谁说的，敢说不敢认？

　　我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掠过，我认得他们，认得这里的每一个人。我叫得出他们的名字，清楚知道他们的一生，我熟知他们像流水一样的命数。而现在，我只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外乡来客。

　　离开镇上的时候，有个小姑娘追上了我，吞吞吐吐的问我，你有没有……有没有灵山的雨水。

　　没有，我给她看我身上的衣服，一路走来已经干得不能再干了。她面露失望，还是跟着我，那你能不能带我一起走？

　　我问，你为什么要和我一起走呢？她说，我想找一个人。我问，是谁。她神色迷茫，我不记得了，但我见到她的时候，一定就会想起来的。

　　我们走出镇子，进到一片林子里。她看着我手上的灯，问，这是什么。我说这是月亮，她问我月亮是什么，我想起天黑后一丝光亮也没有的夜晚，我从未在这个世界见过月亮。

　　等天黑以后用来照明，我说。她的好奇来的快也去的快，对这盏灯失去了兴趣。她问我，你是谁。

　　我说这不重要，我知道你是谁。

　　她折下两片宽大的叶子盖在头顶当做帽子，说我才不相信。我说没关系，人们看到我之前，都不会相信我的存在。

　　翻过一座山，天黑后我听见风声，无处不在的风声。我回头看去，山里寂静如常，每一片叶子都是静止的。我看向她，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我都说过了，她说，我想找人啊。

　　我说，找到以后又能如何？她恼了，把头上焉巴的叶子扔到路上，一脚踩了上去，你管那么多？

　　我是不应该管你的。我说。天很快黑了下去，我点亮灯盏，点亮这世界唯一的月亮，继续朝前走去。

　　我说，但有人请求我，求我庇护你，求我照看你，让你一生顺遂平安，无灾无病。我还记得她的样子，你已经不记得了吗？

　　她睁大了眼睛，我牵起她的手，就像她呱呱坠地时姐姐轻握她的手那样。娘，姐姐欣喜的声音传来，你看，她这手真有劲。

　　她攥紧了我的手。你不记得了吗？我问，那你还记得什么？十岁那年你和玩伴偷偷到河边去捉鱼，他们骗你河里有条大鱼，你信以为真，忙跳下河去抓。你姐姐那时刚刚生产完，你听大人们说鱼汤最补，你想捉一条大鱼送给姐姐，可你却不小心被河里的水草缠住了双脚，再也没能浮出水面。

　　她浑身颤抖，试图挣脱开我的手，就和那天在水里一样，绝望地挣扎着。

　　你该走了。风声越来越大，我低头看去，我们正站在一条广阔的河流旁，水中的倒影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我没有放开她的手，她看向我，眼底是一簇微弱的火。她的一生太过短暂，回忆也寥寥无几，故而她没能听见那个低声念诵的乞求声——愿小妹周芸芳来世顺遂平安，无灾无病，信女愿今礼佛、修持功德……

　　时候到了。我说，你该走了。去找你顺遂平安，无灾无病的来世吧。

　　她消失在了风里，我的手背上多了一滴水。

　　我知道灵山之外的地方不会下雨，回想灵山上的那场雨，似乎也是这样，带着一点温热，但很快就变得冰冷。

　　顺着河流前行，我经过了无数大大小小的村落与镇子，终于来到了一座城。这里的河水清澈见底，好像不存在似的。我从桥上走过，看到河面没有任何倒影。

　　住在这里的人都没有名字，也不需要名字。他们每天早上起来都会到河边洗漱，每当河水没过他们的眼睛时，他们踩着石梯上岸，就彻底斩断了自己的过去。

　　他们就像第一次与人见面，友善和气地交谈，即便有什么摩擦或是不顺心的事，第二天都不复存在。一切都是新的，一切都尚在原地。

　　我进城时，看到城外有一个疯子。至少城里的人是这么说的，这是一个疯子。至于为什么疯，到底怎么疯，大家都已经不记得了。

　　我在河边看着水面，疯子一路跟着我，说，你别听他们的话，千万别到河里去！我说为什么？疯子说，你会忘了你自己的。我说我本来就不记得自己是谁。疯子不断重复这句话，我问，你知道自己是谁吗？疯子发出一声痛苦的大叫，匆忙逃走了。

　　我在城里住了一夜，这里的人都极为友善，当然，就算有不友善的，很快也会在第二天起来忘了自己是谁。在城里的第七日，我目睹第一天入城时人人交口称赞的善人变成凶恶之徒，又成了三教九流的混子，被人痛殴一顿后在路边奄奄一息，第八日我再见到他，他已成了城主，倨傲地等待着人们向他行礼。

　　这里没有男人女人之分，我见过有个男人信誓旦旦说自己是个女人，为了证明自己没错，当众脱光了衣服在街上行走。也有人自称自己是一条狗，追着路人咬。

　　疯子问我，你也想变成和他们一样吗？

　　我说你为什么不愿变得和他们一样。

　　疯子坐在桥边，说，我不想忘记自己是谁，你知不知道，他苦笑着说，这城里的人都是我的爹娘兄弟姊妹朋友，要这样算，那我到底是谁？

　　我说你可以走。他说我舍不得他们，可他们都已经记不得我了，我已经快要受不了了……每天早上起来，我就换一个新的名字，我记得他们，可谁又记得我。对了，你叫什么？

　　我没有名字，我说。

　　疯子发出笑声，那你才是最适合这里的人。

　　过了几日，疯子不见了，我看见他坐在路边，正逗一个小孩，和一个女人凑成了短暂的一家人。

　　我离开的时候他已经忘了我是谁，我从他面前走过，这天他负责巡城，我们短暂对视，我知道在他眼中我只是一个路过的外乡人。

　　我看见他脸上闪过瞬间的茫然。河流在这里平静流淌，没有任何倒影，如同并不存在。等长夜褪去，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这里不会留下任何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