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之旅》王境葵

1、第 1 章

　　我是一个无名之人，我不知自己的来历，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我忘了我是什么时候来到这个小镇，我也忘了我在这里待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已经过去很多年。我从不去记发生了什么，也不回忆自身是否存在。

　　我只知道这场雨一直在下，从未停止。

　　这个小镇像一个巨大的建筑垃圾场，既有中式建筑，也有西式建筑。古代建筑，现代建筑，桥梁，塔，亭台楼阁，寺庙，天主教堂，清真寺……我叫得出它们的名字，认得出它们的样式，在我认知当中，它们似乎不应该是这样破碎拼叠在一起的状态，但在这里，它们往往以这样一种方式存在。有时候小镇上会突然出现一座这样类似废墟一样的建筑，天主教堂的彩色玻璃镶嵌在一座假山上，一座破碎的宋朝琉璃瓦顶压在沧桑的古城墙上，在这座摇摇欲坠的废墟之后，是一尊残缺只剩下半张面孔的神像，最先碎掉的是祂的鼻子。我和祂低垂的眉眼对视，祂像一轮还未升起就死去的月亮，在暴雨冲刷下慢慢失去色彩。

　　在雨中，所有有颜色没有颜色的建筑最后都会被冲洗成灰败的白色。这往往只需要一眨眼的时间，当然也可能很久。但我已经很久没有计算过时间，我时常陷入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清醒的时间总是很短，也可能很长，只是我从未意识到。

　　就算我能意识到，但一切存在在暴雨中很快就会泯灭。这些建筑会被雨水冲垮，直到看不出它们原本的结构和样式。但这不够，雨水还会持续无休止粉碎它们，最后只会剩下一地沙子，不知被雨水冲到了什么地方去。

　　所有的一切在这里都不复存在，所有的一切都从未开始，我不需要记忆，也不需要时间，我和这场无止境的雨同在。它们不断刷新我的记忆，让我仿佛永远活在人生的第一天。偶尔有些残存的碎片，好像那些泥沙里闪光的玻璃，会暗示我，这一切都已经发生过千百次。

　　那又有什么区别呢。重复的上万次也只是第一次，无数次睁开眼的瞬间也只是第一眼，雨不会停下，我将永远停留在一切刚还没开始的时候，没有开始，就没有回忆，谁的目光会在注视我的下一刹那化作水中上升浮沫。即便我知道那些建筑的名字，知道什么是太阳，什么是月亮，什么是风，什么是云，什么是星光，什么是虹，知道一个宏大到了不可思议的世界，现在我拥有的一切，只有这场不会停的雨。

　　我曾经拥有我所能想起的一切吗？我不知道。我对自问自答毫无厌烦，因为很快关于这一部分的记忆也会在雨水的冲刷下很快消失。

　　这让我感觉到由衷的平静，我希望这场雨永远不要停。

　　有一天，可能是过去的一天，也可能是未来的一天，我从睡梦中醒来，听见了一阵清脆的铃声。我不止一次曾在梦里听见这些奇怪的声音，笑声，婴儿哭声，啜泣声，鸣笛声，猫叫，狗吠，还有绵延不绝的风声，种类多样。它们通常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却又好像是近在咫尺，就在我的耳边。我知道这是在做梦，它们很快就会消失。按照我的经验，今天这奇怪的清铃也会戛然而止。

　　当它由远及近，在我身旁停下的时候，我非常愕然。我睁开眼，一个模糊的人站着我面前，手里提着一盏微弱的灯。

　　你是谁？他惊疑不定地问我，我看到他苍老浑浊的眼睛。

　　我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雨停了。

　　雨当然要停。他似乎有些愤怒，再这么下下去，灵河的水就淹没整个忘川了！

　　他又问，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会在这座山上，你是这里的守山人？

　　我说我不知道，这里是一座山？

　　他说这里是灵山，灵河源头所在，这场雨已经下了七百年了，你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我说我应该知道什么？

　　灵山上不应该有人。他对我说，你是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我说，下雨的时候我就一直在这里了。

　　他有些不太相信，哈哈大笑，嘲讽地说那你可比忘川的主人还要厉害了。他住的地方连半滴雨都没有！

　　你在这山上呆了几天。

　　不知道，我说。

　　他小声嘀咕，看来是今天刚上的山，还勉强有个人样。要是在这场雨里呆上个几百年，你早就已经被冲到灵河里去了。

　　我奇怪的问，什么是灵河？

　　他诧异地向我看了一眼，举高了手上的灯。

　　黯淡的灯光下，我看到面前有一条宽广到没有边际的巨大河流静静流淌，距离我只有一步之遥。

　　寂静的小镇，堆叠的各种建筑，还有那场无休止境的雨……

　　原来只是一场梦吗？

　　你肯定是在山下看到雨停了就匆忙上来了，你们这种年轻人，哼。他发出不屑的冷嗤，没想到吧，这山上的雨还在下呢，要停得等上半天。山下山上是不一样的，吃到苦以后才知道教训。

　　他在泥水里艰难跋涉，走了几步后回头对我说，你还愣着干什么，走啊。

　　我说去哪儿。

　　他恼火地说下山，还不下山？你想在这里等到下一场雨的到来？

　　在他的催促下，我晃了晃身体，就像一棵突然长出脚的树，生疏僵硬地从泥土里把自己拔起来，迈开步子紧跟了上去。

　　我们从河边走过，灵河平静得仿佛一面镜子，丝毫看不出水流流淌的痕迹。我见过很多江河湖海，这条河和我认知中的完全不同。

　　昏暗的灯光下，水面倒影是一个穿着长衫的年轻男人，至于他身后，是一团朦胧的雾气。似乎察觉到我的脚步放慢，他捡起一块石头砸向水面，荡漾的涟漪中一切都消失了。他粗暴地说，别看了，赶紧下山！

　　我没有说话，沉默跟随在他的身后。他先有些沉不住气，说，你也是听了那个传言才上的山？

　　什么传言，我问。

　　他瞪我，似乎觉得很不悦。装什么，你都站在河边了，刚才不是还一直往河里看，你都看见什么了？

　　不等我说，他笑了一下，你真觉得能看到前世吗？

　　我想起那个年轻男人，盯着他被黑布遮去了一半的脸，说，那不是前世。

　　不是前世是什么？他把灯塞进我手里，说你提着，走前面去，我累了。

　　我依言走在他前面，他又把刚刚的话问了一遍，我说这条河和忘川不同，它照出的是你的来世。

　　他仿佛愣住了，我的来世？我的来世是什么样子的？他有些欣喜地向水面望去，却又畏惧不敢上前。

　　水面平滑如镜，清晰映出了一个年轻男人的模样。我还是一团朦胧的雾气，我注视着河面，对此并无异议。

　　一个没有过去的人，想必也不会再有来世。我早在那场雨里就明白，我只是一个破碎的回忆，谁是我，我又是谁，与其追寻答案，不如连谜题一同忘却。

　　什么也没看见。他恼怒地站直，催我往前走。你是不是根本就是在胡说八道？

　　走向下山的路，离河流越来越远。我突然说，下雨的时候这里没有河，只有一个小镇。

　　哦？他怀疑地看着我，什么样的小镇。

　　我说，没有名字，也没有人。

　　从没听说过。他的语气变了，你看到了？

　　我点头，他毫不留情地嘲笑，说，我看你是被那场雨给下傻了！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不记得了，我说。但我记得你，良储，你竟然变得这么老了。

　　山林里寂静无声，破晓的天空逐渐明亮，他看着我，难掩眼中震惊，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我说了，我不知道。可我认得你，你出生的时候，我曾在你母亲怀抱中见过你；你离开家乡那个傍晚，站在那口井边，我在小路上看到你的背影；你和你妻子在喜宴上给客人敬酒时，我正在桌旁坐着；你的女儿出生那天，稳婆来来去去，我坐在门槛上看着她们忙碌。

　　你妻子去世的那天是大雪，我停顿了一下，梦中的啜泣声再度传来，你亲手给她挖了坟，立了碑，是我在她坟头压上了一张纸钱。

　　他看着我，他眼中的惶恐和在病榻前第一次发现我的存在时如出一辙，我说，你看，是你忘了我。

　　我提起灯，照亮他的脸。他浑浊的眼睛里像是突然蹿起了一簇明亮的火焰，我说，良储，这里没有你的前世，你想找谁呢？别再回忆那些过去了，忘掉它们吧。时候到了，你应该走了，顺着河边，去找你的来世吧。

　　他似乎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很快他的身影就像是雨水中的沙砾，眨眼间消失不见。

　　我听见了一声巨大的咆哮声，从山中呼啸而来。我知道那是灵河，它翻山越岭，铺天盖地汹涌吞噬一切。它其实并无形体，只存在于风里，将世间一切回忆与过往通通淹没。

　　我提起手上的灯，沿着崎岖的山路行走。云雾缭绕中我看到了山下的世界，闪烁的灯火犹如天中繁星，就算过去七百年，七千年，七万年，这个世界依然和我初次见到的一样。

　　我向山下走去，风越来越大，隐约听见惊雷般的水流声。

　　这是我来到忘川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