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乐师 来自中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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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咣。”
一声极其细微的碰撞声响起，侍女阿丽娅手心一抖，咬着唇浑身僵硬，所幸无人在意方才的动静。
她颤抖着手心，小心地扶起高足金杯，随后举起胡瓶，醇香的酒液便从细长的壶口顺势流入杯中。
方才的声响便是她不小心碰倒了金杯，这本该是件无人在意的小事，阿丽娅却表现得如此反常，哆哆嗦嗦仿佛随时有人索命。
显而易见的是，阿丽娅的紧张没有因为方才的无人注意而懈怠分毫，当她举起镶金玛瑙的金杯时，她整个人都在抑制不住地颤抖，杯里的酒液晃荡着。
“王上，请慢用。”阿丽娅竭力抑制声线的颤动，可手中的动作却骗不了一点，一滴酒液从杯内荡漾出来，滴入了波斯羊毛的织毯中。
阿丽娅瞬间冷汗浸湿了脊背，仿佛被巨石砸中，瞬间压弯了脊椎。
就在她强忍呜咽的时候，一直手伸出，接过了她手中的高足金杯。冰冷的视线划过阿丽娅纤细的脖颈，但最终移开了。
“下去。”很轻一声命令，却让阿丽娅如获新生，她一秒都不敢多待，行礼退下。
阿丽娅刚退到台下，就有一个身影靠近了她。
同为侍女，她看向阿丽娅的表情却十分扭曲：“王上居然饶过了你。”她鲜红的唇角向下撇：“你果然还是勾引了王上，王上看上你了。”
阿丽娅瑟缩着想解释：她根本不敢有这种心思。
侍女却不依不饶，森白的牙齿在红唇中若隐若现：“我就知道你都是装的，装的这么纯洁不谙世事，勾引了王子殿下还不够，连王上也……”话还没说完，侍女见阿丽娅抖如糠筛，恨不得把头埋进胸脯里，才意识到氛围的不对。
殿内的乐声依旧绕梁，侍女张了张嘴，才发觉现场的氛围极其诡异。
她僵硬转过头，看见殿内的所有人，无论侍从奴仆、诸臣群僚，男女老少每张面孔都在直勾勾盯着她，但无一人发声。
还包括那位……侍女僵硬地望向主座，颤抖的视线与一双微微眯起的眼相撞。
男人斜靠在座位上，背后垫着整张厚实熊皮软垫，手肘下的扶手镶满红宝石和珍珠，座椅两侧镶丝雕刻出孔雀纹样，用青金石与绿松石还原出栩栩如生的飞天模样。
殿内缭绕的琵琶声不绝如缕，男人手指搭在扶手边，正有节奏地轻击，毫无违和感地融入在乐声中，似是不忍心打扰此般精妙绝伦的表演。
他的眼睛微微弯着，乍一眼看是开心的，但侍女只是和那双眼一对视就仿佛被当场冻住。
她直接跪下，刚想开口求饶，就见高坐上姿态随意的男人指了指耳朵，侍女身后忽地冒出两名身强体壮的佩刀将士，死死捂住她的嘴。
男人没说话，又指了指殿堂外。
侍女被径直拖了出去，满是泪痕的脸只一眼就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却无人敢为这朵即将枯萎的娇花声张。
侍女嘴被死死堵住，恰好被拖行至殿中央，余光瞥见正低头拨弦的乐师。自始至终，这位神秘安静的乐师都未抬过头，全身心浸入弹奏，恐怕是这里唯一一位发生什么都不知晓的存在。
不知为何，一靠近乐师，一听见那抹琵琶声，侍女心中的不甘愤恨越发张狂，心中有个声音告诉她：全都是乐师造成了这一切！是乐师毁了她！！！
就在与乐师擦肩而过的时候，她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了禁锢，飞身扑向眼前清癯平静的背影，手指离那人空荡细腻的袖角不过一寸只差。
“铿——”
细白的手指扫过琴弦，发出一声清脆空灵的声响，恰好盖住了重物倒在厚绒地毯中的动静。
身着细纱的乐师依旧在那，仿佛未曾察觉方才有一只手差点将他扑倒、扼杀，手下缓缓而出的琵琶声清越如常。
侍女被拖下，毛毯上的高脚金杯也被收拾完毕。
随着宛如裂帛的收拨一画，琵琶声停，语音绕梁，乐师抱着白玉琵琶，起身向王座上那人缓缓行下一礼。
气氛仍旧很紧张，没有人回应。可当斜靠座椅中的国王莞尔抚掌时，台下就像被某种开关被启动，纷纷跟着台上人抚掌夸赞。
“太美妙了。”国王眉眼弯弯，“告诉吾，你弹的什么？”
乐师清冷的声音回荡在宽阔殿堂：“此曲名为《情阵》，可放大人心中的情绪，使悲戚者更哀，恚怒者更厉，心悸者更惮。”
国王笑：“难怪如此，吾许久未闻中原之音了，听多了五弦琵琶，这四弦琵琶也深得吾心。”
“过誉。”乐师谦逊道。
“不过。”国王话音一转，唇角的笑意细看有些阴冷，“这么美妙的一场演奏，吾却不能全身心的享受其中，实在浪费。”他看向乐师，“弹奏过程中被打扰，你也很难过吧。”
他勾勾手指，阿丽娅为其送上一个新酒杯：“你知晓一人能换多少吾的金杯吗？”
没头没脑的一句，却让在场所有人心下一寒，看向国王手里金杯的眼神仿佛不是在看什么杯子，而是行凶的利器。
殿内沉寂了一段时间后，乐师不卑不亢道：“能为殿下演奏已是我的荣幸，乐师奏乐之时本就该将全身心投入其中，训练时屋外风打雷劈却不察觉，也是常有的事。”
国王打断他：“是吗？乐师能做到人琴合一的境界自是厉害，但吾作为欣赏之人，却实在不能接受如此美景被破坏。”
国王身上隐隐散发的威压让附近的侍女喘不过气，外热内冷的视线扫向乐师。
乐师沉默一会，突然道：“二十五杯。”
“嗯？”
“殿下的酒杯。”乐师缓缓抬起脸，珠帘帷帽下的脸看不清晰，层叠的珠帘中似有一双透亮的眼，“一名侍女，可以换殿下二十五杯金杯。”
国王动作凝滞了一瞬，随后大笑起来，他的眉眼是异域人特有的高眉骨低眼窝，深邃而又英俊，大敞衣襟露出的精壮胸膛剧烈起伏。
“哈哈，你又给了吾惊喜。”说罢，他对佩刀将领下令，“就按新乐师说的来，多一杯少一杯用你们自己抵上!”
随着将领领命退下，乐师安静坐在殿内，细长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国王眼神里闪着兴味：“这么长时间了，吾还没看见你的脸。”他的视线似乎能穿透珠帘，“愿不愿意让吾一睹殊容。”
话音刚落，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殿中央的青年身上。
无数隐秘而又好奇的眼神流连在这位清瘦虚弱的乐师全身，这种氛围下，甚至连国王的威压都有所减弱。每个人都在幻想珠帘下是什么样的一张脸，能发出如此惹人怜惜的声音，又弹出如此清雅的乐声。
无声的催促下，乐师清峋的身形轻晃，抱着琵琶的手终于抬起，细白的手指自帘尾，依次挑起层叠错落的珠串，缓缓掀起了一直垂在面前的那片珠帘。
殿内寂静到了极点，针落可闻。
按理来说，众人对乐师原本有着过高的期待值，这种情况下，乐师露脸后也很容易让人产生巨大的落差感，反倒不讨好。
可现场没有，珠帘掀起的刹那，所有人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殿中央的人会如昙花一现般匆匆消失。
就连在国王身边执壶斟酒的阿丽娅又差点碰倒了酒杯，如果第一次是因为乐师弹奏琵琶的音节放大了她当时的恐惧，那么这次又是因为什么呢？
过了很久，或许也没有多久，四面八方才传来逐渐粗重的呼吸声。位于主座的君主身体向前倾，手肘搭在膝上，食指蜷曲抵在下巴，嘴角的笑意越勾越大。
他的视线放肆地扫向低眉顺眼的乐师，玛瑙棕的瞳孔划过惊艳、愉悦，似乎还有一些更深的情绪。
“好一个翠叶藏鸢，珠帘隔燕。”他展颜一笑，“他们这次为吾寻了个大惊喜过来。”
“告诉吾你的名字。”
乌晴眠抱着怀里的白玉琵琶，缓缓抬脸与其对视，璀璨殿堂洒落的金光透入珠缝，在那张瓷白的脸上投出细碎跳跃的阴影，他眸色无波无澜：“乐师少微。”
“少微。”男人将这两字在嘴里嚼了两下，用一种有些别扭的口音。
大宛国境内的语言与中原并不相通，乌晴眠一直以来都是用大宛国语与其对话，只有报出“名字”时选择了中原语。
高傲的君主仿佛并不在乎这一点，他的学习能力似乎很强，呢喃两遍后音调在无人指导的情况下几乎与乌晴眠所言没有出入。
“好好好，少微为吾带来这一场演奏，吾心甚慰。”国王下令，“来人赐座，此后少微乃是吾大宛国座上宾。”
明明有了座位，乌晴眠却仍旧待在原地，苍白的面颊上浮现犹豫的神色。
国王看了他一眼，再对乌晴眠身后使了个眼神。
一位高大健壮的佩刀将领走了过来，停在乌晴眠身边，向他伸出小麦色结实的手掌。
乌晴眠抿着唇，抱着琵琶左右张望了一下，将领见状替乌晴眠抱走琵琶，右手依旧停在乌晴眠面前。
最终乌晴眠也抬起了手，避开将领的手心，将手搭在将领硬挺的小臂上，借力站起了身。
他的身形单薄，坐下时层叠的薄纱也垂落在脚边，放下手珠帘又遮住了面部，随着他动作碰撞掀起宛如波浪的弧度，发出戛玉敲金的声响。
围坐殿堂的人们视线随着乐师的动作流连，最终都不约而同的停在乐师衣摆下若隐若现的纤细脚踝。
只因大王宴会上，这名从中原远道而来又曾美名远扬的乐师，是名腿脚有疾的貌美青年。
乌晴眠搀着将领的手臂，脚步趔趄，一步步缓缓被将领搀向空位。
他走得很慢，脚踝也很疼，乌晴眠藏在珠帘下的视线在四周逡巡了一圈，心生疑惑。
他不明白了，为什么感觉所有人都在看自己慢慢蜗行？宴会不继续进行吗？这群贵族还能这么好心要特地等他上位再继续？
大宛国真让人摸不透。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乐师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