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心》桔色空间

10、心001

　　和阿土三天的宿州之行在她压抑的沉默里很快就过去了，不管这次旅行彼此心情如何，生活还是要继续下去。
　　唐宁回到星期三一早回到科室的时候着实被眼前反常的热闹景象吓了一跳，在王蕾开门的间隙里忙不迭钻了进去：“不是才刚刚上班么？怎么就有这么多人排队啊？”
　　回答这个问题的却是很少来到二楼的主任：“医院接到通知，一月十五号，我们科室要派三个人去太原参加全国心理学年会，所以过了十五号所有的司法鉴定都出不了报告了，因为我和素铃这次都要去。”

　　说起主任，唐宁更多的还是感激，正是这个工作一丝不苟，态度严谨的人在面试的时候第一个表态要接收自己的。在平时的工作生活中也多有照顾，毕竟唐宁时不时的缺勤，无论怎么看也算不上一个优秀下属。
　　不过主任非但没有责怪唐宁，还反倒多次鼓励他。直到现在唐宁都还记得在心理科的内部交流会上，他对自己说的话：“其实，咨询师本身有着各色各样的问题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咨询师本身就没有勇气去面对它们。”
　　“小唐啊，你难得和阿土一起去了躺宿州，竟然什么土产也没给我们带么？”主任打趣的话把唐宁从回忆里扯了出来，忙不迭小心赔了几个不是，阿土根本就没心情出门，他一个人又怎么好意思去买什么土产呢？

　　不过主任完全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的意思，很快便递给唐宁一个案例，眼见其他人都已经散开去了，显然主任这次是来布置任务了，唐宁忙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认真听起主任对这个案例的的介绍来。
　　要说立川康宁医院的心理科主任，恐怕了解他的人都会给他四个字做评价那就是雷厉风行。在主任言简意赅的介绍里，唐宁很快就摸清楚了这个咨客的基本情况。
　　“许杰，男十九岁，家境富裕。知名美术学院在校学生，在临床访谈过后，被主任初步诊断为社交回避引起的自闭。”
　　眼见排队的人已经挤满了走廊，唐宁原本还想和主任多聊一下的，也只好把舌尖上的话又咽了回去，毕竟离一月十五号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中间还要除开元旦的三连休，恐怕手上的案子要想全部做完都十分勉强了。
　　这是唐宁入职以来，第一次为自己的不敬业而感到了愧疚，毕竟时间对那些已经受伤急需司法鉴定的人来说十分重要，因为无论多重的伤势都会有个好转的过程，过了鉴定的黄金期，伤情定性和理赔都十分不利。

　　不过眼下的忙碌没有多少时间让唐宁懊悔，来访者许杰和他的家属已经交完访谈费用等在了门外。唐宁赶紧拿了治疗室的钥匙带着许杰进了治疗室。
　　因为二楼有几个综合性的门诊，所以相对而言要嘈杂些，所以心理治疗室是放在三楼的总共两个，唐宁带许杰进的是接待室右手边的第二治疗室。
　　一进到治疗室里，唐宁领着许杰在对面的椅子上坐好，因为来不及收集更多的信息，唐宁也只好硬着头皮走一步算一步了。
　　一进入访谈，唐宁试探性的问了几个事务性问题，诸如叫姓名、性别之类的问题都没得到回答。面容清秀的少年对唐宁的声音置若罔闻，已经自顾自的拿出画板作起素描来，唐宁明白，和自闭症的患者进行交流，取得信任和挖掘信息是最困难的部分，眼见许杰并不理会他，唐宁起身绕到少年身后，细细观察他画板上素描的图案，大约过了十分钟，唐宁依稀能分辨出纸上飞鸟的轮廓来。便灵机一动问了个问题：“你们美院的学生肯定是画过斑马的吧，那你知道斑马是一种白色皮毛长着黑色条纹的动物呢？还是一种黑色皮毛带着白色条纹的动物呢？”

　　果然，与画画有关的话题成功引起了少年的注意，他手上的画笔顿了顿，似乎是在思考。不过很快他便小幅度的摇了摇头，表明自己并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唐宁心中一喜，只要能得到自闭症病人的信息反馈，那么建立信任就算是走出了最重要的一步。不过之后，不的数十分钟里，不管唐宁是称赞少年的画漂亮还是随意诋毁他的妈妈也好，都没能得到少年任何回应。
　　不间断的说了十几分钟的话，唐宁难免有些气馁。只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喝点水，抬头喝水的时候，唐宁眼角的余光扫到了挂在墙上的空调，心中一动想出个办法来。他故意在少年眼前高高举起空调的遥控器，胡乱的把空调温度打得很高。
　　很快狭小的治疗室就被燥热的暖气笼罩，就在唐宁觉得身上的白大褂都变得十分沉重的时候，少年依旧没有开口提出异议，甚至连一个像样的反应也吝于给予。如果不是挂在少年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在这样的温度下还能这么淡定，唐宁几乎就要怀疑这孩子是不是个正常的人类了。

　　唐宁挫败的把视线转向窗外，却意外的看到住院部里有精神分裂发作的病人正在脱衣服。顿时一个绝妙的主意从他脑中跳了出来，他决定赌一把，赌的就是自己面前这个沉默的少年的那份不易察觉的善良。
　　毕竟，他应该是很排斥来看心理医生的，却因为父母的坚持还是到医院来了。唐宁越往下想越觉得很有喜欢，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慢条斯理的在这个陌生的美院少年面前脱起衣服来。

　　一件、两件，直到唐宁浑身上下都脱的只剩下一条内裤，少年除去在最初唐宁开始脱衣服的时候扫了他一眼以外，什么动作和言语都没有，依旧维持着万年不变的扑克脸，连给出些许表情变化也觉得多余。已经做到这一步的唐宁，再若无其事的把衣服穿回去显然极为不妥，如果在咨客面前做出过多毫无意义的事，毫无疑问会降低咨询师在访谈中的控制力和威信，可是不穿吧，唐宁又着实觉得有些冷。
　　一咬牙，唐宁决定把空调的温度再调高些，这样一来少年即便不说话也会主动来索要自己手中的空调遥控器，到时候再趁机和他交谈。
　　可往往理想很丰满，现实却有些骨感。许杰的确很热，但他既没有开口表示自己的不满，也没有向唐宁索要遥控器，而是放下画板如法炮制的开始脱起衣服来。唐宁一时错愕，倒还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访谈的时间就在唐宁干瞪着这个俊秀的少年因为移动画笔微微抖动的肩胛里飞快的流逝了。唐宁甚至来不及感慨自己在五十分钟里毫无成果，就尴尬的发现，也许还没等他穿好衣服，楼下另一个案子的咨询时间就要开始了。
　　想到这里，唐宁再也没办法顾虑什么后续访谈的控制力和威信了，因为他和这少年根本就无法建立起良好的咨访关系来。正在唐宁手忙脚乱的往身上套衣服的时候，门外已经传来了晓韵姐有些焦急的呼叫声。
　　唐宁正要答话，却有一个细弱的声音比自己更先一步传来出去：“那个门外的姐姐，可以再等几分种么？我和医生还有些话要说。”
　　少年说话的语气很是平静，不过唐宁还是留意到了少年毫不掩饰紧咬牙关的痛苦。没由来的，唐宁焦躁的心平静下来，为这个孩子内心的那一份挥之不去的善良而感动。对社交回避的人而言，开口说话，和这个世界产生碰撞本身无疑是痛苦的，可是因为他不愿意让自己的心理医生陷入走光的尴尬里，他还是强忍着痛苦，甚至不惜说谎也要为自己这个不称职的咨询师争取穿好衣服的时间。

　　在门外沉默的短短几十秒时间，唐宁的眼眶湿润了。晓韵怎么说也是有专业素养的咨询师，自然明白对于一个自闭症的患者来说这句话的意义有多么重要，于是她忙不迭的向许杰的父母解释去了。
　　而唐宁也终于穿好了衣服，大大方方的给了这个削瘦的少年一个拥抱：“谢谢你，许杰，如果下次你愿意真的和我谈谈的话，我想我会更高兴的。”
　　对多次求医未国的许久父母来说，知道自己的孩子能开口说话就是莫大的恩赐了，又哪里还会在乎在接待室里多等待这区区几分钟呢？
　　许杰的父母耀眼的笑意即便是在挤满病患的沉闷医院里也能让人心头温暖，因为这笑容传达着是发自内心的欣喜希望，就连许杰自己也被打动了，主动说了句：“妈妈下次我还想找这个医生。”

　　许杰的母亲忙不迭的点头，激动的拉着自己的儿子下楼去了。而许杰的父亲等他们母子俩都走远了，才走到唐宁身边，紧紧握着唐宁微微有些发汗的手心使劲摇了摇：“谢谢您，医生。”
　　这是第一次，唐宁有了一个心理咨询师的自觉，也是第一次真正稍微理解了“心理咨询师的最高境界就是自助助人。”这句话的含义。于是自然而然的，他对着激动的许杰父亲展开了一个毫不作伪的温暖笑容，这个笑不是面具，更不是敷衍，而是来自唐宁灵魂深处回音，这微小而真诚的回音，让唐宁的灵魂本身也因为这个笑而愉悦起来。

作者有话说

　　咨询经过纯属虚构，若不小心有看到的临床相关人士，切勿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