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蚀光记》北渚以北

2、其一·墟引

　　【1】
　　“清晰的认知是唯一的生存基石。”
　　——风氏训诫·第五则

　　新加坡午后的阳光被百叶窗切割成锐利的条纹，横亘在深色的地毯上。光带中尘埃缓慢浮动，像是一个微型宇宙在寂静中诞生又湮灭。
　　房间里的冷气开得很足，驱散了外面世界黏腻的热度，却带来了另一种重量，一种由沉默和旧物堆积而成的压力。空气里混杂着皮革、旧书页、微弱电子元件散热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味。
　　这不是一个令人舒适的地方，它是一个功能的容器。

　　风屿坐在一张过于宽大的皮革扶手椅里，校服裙摆下的双腿并拢，脊背挺直，是一个无可挑剔却也毫无热度的坐姿。她刚从一场地理测验中抽身，书包随意搁在脚边，里面露出半截地图册和一台老旧的便携相机，镜头上贴着一块星形贴纸。这些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物件，在此地显得突兀而脆弱。
　　桌后的人——家族的掌权者，风笛——正用一块软布擦拭一副无框眼镜。他的动作缓慢而专注，指节分明，手腕稳定。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穿着用料考究但样式极简的灰色衬衫，像是一位厌倦了喧嚣的学者或建筑师。只有当他抬起眼，目光穿过擦拭干净的镜片落在风屿身上时，那种沉淀下来的、近乎绝对的冷静，才揭示出这间屋子气场的真正源头。
　　他没有寒暄，直接将桌面上的一张平板电脑转向她。屏幕亮着，显示出一张高清晰度的特写照片。
　　混凝土墙面，饱经风雨侵蚀的粗糙质感。刻痕深深的标记——并非文字，也非已知的图腾，它由一道冷静的弧线和三个精确的点构成，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刻意。旁边，另一组更浅的刻痕几乎要湮灭在时间里，但仍可辨认：

　　1910.Autumn.

　　风屿的视线落在屏幕上，呼吸的节奏未有分毫改变。雨夜天台的气息瞬间回溯：冰冷的水汽砸在脸上，脚下城市模糊的光晕，以及指尖触碰那道刻痕时，那超越时间的、石质的冰冷触感。她当时只觉得它异样，一种模糊的熟悉感攫住了她——并非认出，而是某种更深层、更晦暗的共鸣，仿佛在家族卷帙浩繁的“回廊”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存在着风格迥异却神韵相连的碎片。
　　她依照规程拍照存档，列为报告的末项附件。它本应是一个等待被归类的疑问。
　　“‘回廊’的初筛与三级复核程序均无匹配记录。”风笛转过身，他的面容清晰起来，下颌线紧束，眼神像经过精密校准的仪器，冷静地扫描着她。“这个精确的符号组合，不存在于我们的任何档案库——非盟友标识，非中立符号，非已知敌对标记。”
　　“它是一个空值。”
　　他放下软布，将眼镜戴好，镜片后的目光更加清晰锐利。
　　“它的出现，概率上属于异常事件。”他用了这样一个技术性的词汇，“异常意味着不可控，不可控意味着潜在风险。我们需要理解它。”

　　任务来了，风屿意识到。但目标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段沉默的、石化的历史。
　　一种近乎荒谬的感觉掠过心头，很快被压制下去。
　　“你的权限已提升至‘A’等级。可以调用‘回廊’第七至第九序列，也就是次级高等的历史数据，包括非数字化存档的调阅权。”风笛的指令简洁至极，没有任何冗余的解释。
　　“任务目标：溯源。查明该标记的起源及其当前出现的意义。优先级：最高。”
　　风屿的目光从平板屏幕上抬起，落在风笛脸上。台灯的光线在他镜片上形成小小的、冰冷的高光点，遮住了眼神深处的具体内容。
　　“关联性？”她问，声音同样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纹。
　　“未知。可能关联某个已解散的旧日合作单元，也可能是一次独立事件的无意义回声。”他的回答像一个严密的逻辑闭环，堵死了所有基于好奇的追问。
　　“清晰的认知是唯一可靠的导航仪。去找到坐标。”

　　沉默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只有中央空调系统持续发出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风屿能感觉到皮肤下那根名为直觉的弦被轻轻拨动，发出细微的、持续不断的震颤。这任务背后牵扯的丝线，远比这几句冰冷的指令所呈现的要多得多。这是一种基于无数次生死边缘训练出的本能。
　　但她只是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明白。”
　　没有更多的话。风笛微微颔首，目光已经垂落回桌面上另一份文件，示意会面结束。整个过程高效得像一次精密器械的啮合。
　　风屿起身，拎起脚边的书包带子，转身走向那扇厚重的木门。手指触及冰凉的黄铜门把时，她停顿了半秒，并非犹豫，只是某种难以言喻的确认。
　　“关联性，未知。”
　　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吸音的轻响，彻底隔绝了那个充满冷光与尘埃的宇宙。

　　走廊另一端，作为完美伪装的“风氏合伙贸易公司”办公区传来正常的音效——键盘敲击声、电话铃声、一位助理快步走过时高跟鞋的回响。
　　生活的噪音重新涌入耳膜。
　　她沿着旋转楼梯走下，深色校服裙摆拂过冰冷的铁艺栏杆。推开临街的厚重木门，湿热喧嚣的空气立刻包裹上来，带着汽油味、香料味和无数人生活的气息。牛车水傍晚的声浪扑面而来。
　　她汇入人流，像一个最普通的女学生。那个来自一九一零年秋天的、冰冷的石头标记，似乎被留在了身后那栋建筑的寂静里。
　　但它已经像一颗被精心植入的种子，落入意识的土壤。
　　风笛没有说出全部真相，她很清楚。
　　而她决定自己去灌溉它，看看究竟会长出什么。

　　【2】
　　“莫惧湍流汹涌，须察暗流深浅。”
　　——新·风氏训诫·第六则

　　深圳，傍晚六点。空气里漂浮着油炸食物、尾气和某种潮湿植物混合的气味。后海地铁站的出口像巨大的蜂巢，吞吐着疲惫而匆忙的人流。风吟挤在人群中，校服外套的袖子蹭到了一旁路人公文包上的雨水，留下一点暗色的痕迹。
　　她对这种拥挤和嘈杂习以为常，甚至有些麻木。生活就是如此，上学，放学，挤地铁，回家。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为着皮包里的合同而焦虑，那个踩着高跟鞋的女人对即将到来的约会的期待与不安，旁边小店里飘来的奶茶甜腻香气底下，藏着老板对一天惨淡营收的烦躁。
　　每个形形色色的人身后，都有一个形形色色的鬼魂。

　　有时，在人群中，她会突然感到一阵毫无来由的心悸，像是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有时，面对一个陌生人，一个清晰的词语会毫无征兆地蹦进脑海，比如“焦虑”或“欺骗”，而事后往往证明她的感觉莫名其妙地准确。更多的时候，是一种持续的、低度的迷茫感，仿佛别人都拿着一份清晰的地图，而她只能在雾中摸索。
　　“女生第六感很强的。”
　　她无法定义这种感觉，只能将其归咎于“直觉太强”或是“想得太多”。她渴望某种确凿的东西，某种能让她抓住的、清晰无误的信号。
　　风吟的家坐落于一栋老式居民楼的六层，没有电梯。尽管地处后海CBD核心区域，但进入二十一世纪以来，持续的填海工程早已使这片曾经的“海景房”，蜕变为蜷缩于摩天楼群缝隙间的尘世一隅。
　　楼道里光线昏暗，贴着各种疏通管道和开锁的小广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熟悉的咔哒声，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心感。
　　门内的空间狭小但整洁。餐桌上扣着留给她的饭菜，母亲在厨房里收拾的声音伴着水流声传来。
　　“回来啦？饭在桌上，自己热一下。”
　　“嗯。”风吟应了一声，把书包扔到沙发上。她没什么胃口。那种熟悉的、莫名的空虚感又隐约浮现。她把自己摔进沙发里，拿起手机，无意识地刷着社交软件，试图用外界的信息流填充内心的某种不确定。

　　没有任何预兆。像一道锐利至极的冰线，猝不及防地刺入她混沌的感知域。
　　不是声音，不是图像。是一种极其冷峻的“存在感”，带着绝对的目的性和控制力，与她周围所有模糊、温吞、无序的日常感知截然不同。它精准，冰冷，像一道数学公式般清晰无误，突然出现在一堆杂乱无章的涂鸦里。
　　风吟猛地坐直身体，手机从手中滑落。
　　那感觉极其短暂，一闪即逝，仿佛只是她的错觉。但它留下的“印记”却清晰得骇人——“它来自东南方向，距离……不确定。”但它那股独特的“质感”却被瞬间烙印在她的感知里：秩序，冷静，像被无形之力精确约束、高速流动的空气。
　　她从未“感觉”到如此明确、如此不同的东西。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不是害怕，是一种极度震惊混合着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那是什么？为什么它如此清晰？
　　她抓起书包，冲出家门，甚至没顾上和母亲说一声。循着那冰冷印记残留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尾迹”，朝着东南方向跑去，仿佛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驱使着她。
　　去找到那个清晰信号的源头！

　　【3】
　　风屿站在深圳湾公园一条僻静的滨海栈道上，看着远处香港新界的灯火逐一亮起。海风带来咸腥的气息，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根据“回廊”提供的最后信号溯源，那个短暂的、锐利的“异常扰动”就消失在这附近。她不喜欢这种不确定性，但风笛的指令很明确：接触，评估。
　　“竟是在中国吗？”
　　为了这次对风氏内部成员非公开的调查行动，风屿甚至换了套深圳的校服。她的目光冷静地扫过周围：慢跑的人，散步的情侣，对着手机拍照的游客。没有明显的威胁，也没有那个“扰动源”的踪迹。或许只是一次误报。
　　正当她准备离开，将此次行动标记为“无果”时，她的直觉，那远比常人敏锐的感知力，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有人正在靠近。步伐匆忙，带着一种……目的性，却又混乱而犹豫。
　　风屿没有立刻回头。她保持着望向海面的姿势，手指在身侧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周遭的空气流速发生了微妙的改变，将身后的声音更清晰地递送过来。
　　她听到急促的、略显凌乱的脚步声停在了不远处。然后是近乎耳语的、带着难以置信和巨大困惑的自言自语，中文，少女的声线：
　　“……就是这里……那种感觉……消失了？……不对，好像……还在……”
　　风屿缓缓转过身。
　　一个穿着同样款式校服的女生站在十几米外，正茫然地四处张望，脸上混合着奔跑后的潮红和巨大的困惑，手里还捏着手机。她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一瞬间，风屿明白了。
　　这个女孩，竟然能捕捉到我的能力并追踪过来？不是训练有素的特工，更像一个……懵懂的追寻者。
　　“风笛，你他妈告诉我这就是扰动源？”

　　风吟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循着那清晰无比的“感觉”一路找过来，可到了这里，那感觉却消失了，或者说，弥散开了，让她无法定位。然后她就对上了正主——一个看起来和她年纪差不多，但眼神冷得像十二月深潭水的女生。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
　　完了。她看起来好严肃。会不会被当成变态？
　　就在风吟几乎要为自己的唐突道歉并转身逃跑时，那个眼神冰冷的女孩走了过来。
　　步伐平稳，看似没有什么威胁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场。
　　她在风吟面前站定，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像是在分析什么。
　　一瞬间，七道风刃悄然在风屿身后领域展开。
　　“你在找什么？”风屿开口，声音和她的眼神一样，听不出情绪，但也没有怒气。
　　“我……我不知道……”风吟下意识地回答，实话脱口而出，她能感受到对方身后的杀气。
　　“就是一种……很冷、很清晰的感觉……它把我引到这里来了……”她越说声音越小，自己都觉得这说法荒谬透顶。
　　“冷。清晰。”风屿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目光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描述它。”
　　风吟像是被催眠了一样，磕磕绊绊地试图形容那瞬间的感知——像冰线，像公式，像被束缚的风。
　　风屿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极其精准的问题，关于方向、质感、持续时间。她心里逐渐勾勒出一个轮廓：一个天赋极高但完全无意识的感知系能力者，能力属性……显然是风系的，但似乎与感应系的某种特质相关，偏向信息的捕捉与追踪，正处于无意识爆发的边缘。
　　“我需要工具。”
　　一个计划在她冷静的思维中迅速成型。风笛要她溯源那个1910年的标记，她需要所有可能的工具。眼前这个女孩，就是一个意想不到的、潜力巨大的活体传感器。
　　“你想理解它吗？”风屿忽然问。
　　风吟猛地抬头，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被说中的渴望：“……你能理解？”
　　风屿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几乎算不上是笑。她没有看向目标，只是右手五指随意地向前一探，旋即手腕轻巧地向内一收。
　　一连串尖锐至极、却又短促无比的破空声骤然炸响，几乎重叠成一声绵长的锐鸣。风屿身后的风刃发出蓝色的微光，风吟终于看清自己感受到的“杀气”——它们像是把空气本身极度压缩后形成的锋利薄片，边缘在高频震颤，让周围的景物都看起来有些微微扭曲。
　　没有任何前兆，这七道风刃如同被强弓劲弩同时击发，呈一个极小的扇形面，朝着不远处一丛茂密的红树绿叶冲去。
　　它们的速度快到目光几乎无法追踪，只在视网膜上留下几道转瞬即逝的、灼热空气般的透明轨迹。
　　七声轻微却干脆利落的闷响几乎在同一瞬间传来。
　　那丛红树纹丝未动，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下一秒，七片处于不同高度、不同位置的椭圆形叶片，从叶脉处被精准地、平滑地一分为二。
　　被切断的半片叶子尚未飘落，另外七道无形的风刃已然再次于风屿身后凝聚。
　　“看清楚了么？”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只是拂了一下衣袖上的灰尘。
　　“我知道那是什么，我可以教你。作为交换，你需要帮我找一些东西。”
　　“找什么？”
　　“一些……古老的东西。”风屿没有透露更多。“不会有直接危险。完成后，你可以更好地理解发生在你身上的事。”
　　海对岸的灯火倒映在风吟眼里，闪烁着迷茫与一丝微弱的光亮。理解那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冷冰冰的、看起来知道很多秘密的女生……
　　“好，我帮你。”
　　风屿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她拿出手机。
　　“联系方式。明天联系你。”她说完，转身走入深圳湾的夜色里，像一道融入夜风的影子。

　　风吟独自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她感觉自己刚刚踏入了一个完全未知的领域，心脏因为不安和隐约的兴奋而加速跳动。
　　她还不知道那古老的东西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卷入了怎样的洪流。
　　她只是模糊地觉得，那个冰冷的、像风一样的女孩，或许能给她一直缺失的答案。
　　“但我还要上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