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序·风痕 ...
-
【0】
“我们清扫灰烬,不是为了看见余烬,而是为了确认,火种从未熄灭。”
——风氏训诫·非公开章节·第一则
新加坡的雨夜,是光学迷彩的最佳幕布。
霓虹灯的色彩在湿滑的街道上流淌、混合,最终变成一种混沌的灰。风屿站在一栋写字楼的天台边缘,身上的黑色作战服吸收着所有微弱的光线,让她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剪影,一道即将被风吹散的墨痕。
脚下是城市的脉搏,车流如同发光的血管,延伸向看不见的远方。她不喜欢这种过高的地方,风太大,太吵,会干扰她的听觉——不是耳朵,而是皮肤对气流最细微震颤的感知。
这是她的天赋,也是她的枷锁。
十六岁,新加坡莱福士书院Y4学生,学号尾数0743。档案照片上的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处女座特有的、有条不紊的理性,符合一个学生该有的所有规范。她书包的侧袋里放着一次成像相机,里面有几张昨天City Walk时拍下的、光线奇妙的巷口照片。
那是白天的风屿。
夜晚的她,拉紧了手中名为“羁风”的复合弓。弓身冰凉,线条流畅而冷酷,像她此刻的心境。14.5磅的拉力对于她的手臂而言,是一种恰到好处的、稳而轻便的踏实感。目标即将出现在对面酒店套房的落地窗前。
一个无关任何纷争的任务,一次纯粹的“清洁工作”。
家族承接这类业务的历史,比她想象的要久远得多,久远到仿佛一种与生俱来的胎记,隐藏在华服之下,唯有在暗夜中才显现其狰狞的轮廓。
雨丝在接近她身体几厘米处悄然滑开,被一层无形流动的气幕温柔地推开。风系能力,于她而言,最先精通的并非攻击,而是这种极致的、对自身环境的绝对控制与隐匿。
目标出现了。
一个臃肿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正对着手机激动地说着什么。透过高倍瞄准镜,风屿能看清他脸上松弛的皮肤和眼底的贪婪。
任务简报里的信息闪过脑海:
“金融欺诈,卷款潜逃,致使数百个家庭积蓄成空。”
“社会的渣滓。”
清理掉他,这座城市混乱无序的“荒野”中,便能获得片刻虚假的安宁。
她深吸一口气,周遭喧嚣的风声在她耳中瞬间被剥离、解析,变成清晰的数据流:风速、湿度、距离480米、子弹下坠……不,她不需要计算子弹。她需要感受的是弦的呼吸。
指尖,一支纯粹由压缩空气凝聚而成的风矢悄然生成,发出几乎不可闻的低频嗡鸣。无需实体箭矢,“羁风”在她手中,是意念的延伸。
她的直觉,那远超常人的第六感,此刻如同精确的导航系统,瞬间预判了目标下一秒微小的移动轨迹——他会侧身去拿桌上的雪茄。
就是现在。
松弦。
“咻——”
一声轻微至极的、仿佛叹息般的破空声。风矢离弦,撕裂雨幕,以一种违反物理直觉的笔直轨迹,无声地没入目标的眉心。
没有巨大的声响,只有玻璃上出现的一个极其细微的孔洞,以及目标身体猛地一僵,然后软软倒下的身影。
任务完成。高效,冰冷,精准。
风屿缓缓放下“羁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喜悦,没有厌恶,没有负罪感。这只是一种工作,一种……传承。她转过身,准备像无数次那样,悄无声息地撤离,将这片夜色还给这座城市。
但就在这一刻,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天台角落的一处异常。
那里是旧空调机座的阴影处,常年被风雨侵蚀的水泥墙面,似乎刻着什么东西。鬼使神差地,她走了过去。
用手指拂开湿滑的苔藓和污渍,借着远处霓虹灯微弱的光,她看清了。
那是一个刻痕深深的标记。
一个由简单的弧线和点构成的图案。它并非新加坡的任何标识,也非目标组织的符号。
旁边,还有一组用英文写的、模糊的、几乎被时光磨平的日期。
1910.Autumn.
风屿的血液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
她猛地抬头,环顾这座现代化的天台,试图将它和百年前的景象重叠。然后,她明白了。
这个位置,这个角度,这个标记……绝非巧合。
这是一个路标。一个由她的某一位先祖,在执行一次类似的“清洁”任务后,留下的专属路标。当然,这并非普通的刻迹,而是由某种法术所留下的、可以根据固定经纬度显现在任意载体上的标记。这是风氏暗面传承中,一种极其隐秘的、用于记录和确认“路径”的方式。
她刚刚完美复刻了一位先祖在一百多年前的行动。
她以为自己在开创自己的路,在完成独属自己的任务,却不知每一步,都踩在家族早已铺就的、深埋于历史阴影中的轨道上。她的出生、她的能力、她此刻站在这里呼吸着冰冷空气的事实。
雨不知何时停了。城市的灯光依旧喧嚣,却再也照不进她的心底。
风屿收起“羁风”,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古老的标记,转身离去。她的身影融入消防通道的黑暗,如同水滴汇入大海。
天台上,只留下那个刻痕,在新鲜与陈旧之间,沉默地见证着又一个轮回的开始。
而她明天的书包里,那台一次成像相机旁,还会安静地躺着一本物理课本。白天的风屿,夜晚的杀手。城市的荒野,家族的宿命。
这世界的一切,都只是租来的。
合同期限,是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