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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翰林院的茶水费 ...


  •   夜色像一块吸饱了水的粗布,沉甸甸地压在头顶。

      官道旁的临时营地里,几十个火把烧得并不安稳,偶尔爆出一个火花,将飞蛾的影子拉长又扯碎,投射在随着夜风轻晃的车壁上。

      “当——”

      铜锣声并不算响,但在旷野里显得格外刺耳。

      孙德海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碗里的糙米饭早就凉透了,硬邦邦地硌着喉咙。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像是那锣声是什么实质性的鞭子。

      “掌灯,夜读。”

      内廷卫的声音在营地里传开,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所有人都觉得后背发紧。

      几个官员动作迟缓地从车轮旁爬起来,膝盖发出酸涩的脆响。

      他们互相搀扶着,慢吞吞地挪向那几辆被临时征用作“签押房”的马车。

      白日在马背和车厢里颠簸着算账,早就耗干了精气神,现在还要在这混杂着霉味和汗酸气的马车里熬夜,简直比坐牢还难受。

      “荒唐!简直是有辱斯文!”

      一声压抑着怒火的呵斥,打破了营地死气沉沉的氛围。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在两名学生的搀扶下,颤巍巍地从车辕上跨了下来。

      翰林院掌院学士,刘洵。

      这位三朝元老平日里走到哪都是前呼后拥,连当朝宰相李半见了,也得客客气气地行个晚辈礼。

      这次北上,他本是作为文书总校,负责最后的卷宗润色,想着是个既体面又清闲的差事。

      谁曾想,会落到这般田地。

      “沈大人!”

      刘洵拄着那根平日里用来赏玩的楠木拐杖,重重地顿在满是碎石的泥地上。

      “老夫读了一辈子圣贤书,从未见过如此折辱读书人的行径!”

      他喘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我等奉皇命查案,讲究的是心思澄明,方能明察秋毫。你这般日夜不休地逼迫,把朝廷命官当成那拉磨的驴马,与那酷吏何异?”

      “长此以往,人心涣散,神思枯竭,非但查不了案,反要误了陛下的大事!”

      这番话掷地有声,周围原本死气沉沉的官员们,眼里似乎亮起了一点光。

      “刘学士说得在理啊。”

      “确实,这哪是查案,这是熬鹰啊……”

      孙德海混在人群里,也跟着小声嘀咕:“沈大人,就算是要绩效,也不能这么个搞法吧?”

      原本压抑的抱怨声,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渐渐汇聚成一片嗡嗡的嘈杂。

      沈怨站在背光的阴影里。

      她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干粮,静静地看着这位慷慨陈词的老学士。

      她没有立刻反驳,甚至连咀嚼的动作都没停。

      这种近乎无视的沉默,让原本激昂的刘洵渐渐觉得有些尴尬,周围的议论声也因为这令人不安的安静而慢慢低了下去。

      直到最后一点声音消失,沈怨才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慢步走了出来。

      火光映照下,她那张敷了粉的脸显得有些苍白,眼底带着两团淡淡的青黑。

      “刘学士。”

      她开口了,语调平平,像是刚睡醒。

      “说完了?”

      刘洵被这不咸不淡的态度噎了一下,满是褶子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梗着脖子,胡须乱颤:“老夫说的,乃是为国为民的道理!是君子立身之本!”

      “道理?”

      沈怨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词,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

      “刘学士,道理填不饱肚子,也挡不住北狄骑兵的弯刀。”

      她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那些脸上写满期待的官员。

      他们或许以为,只要刘学士赢了,今晚就能睡个好觉。

      “既然刘学士喜欢讲道理,那我也跟你讲讲道理。”

      她侧过头,对着身后的裴度招了招手。

      “裴度,去把《景泰三年至五年翰林院公用物资采买详录》拿给刘学士看看。”

      裴度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话题跳跃得这么快。

      周围的官员们也面面相觑查案就查案,怎么突然扯到翰林院几年前的茶水费上去了?

      刘洵眉头紧锁,脸色沉了下来。

      “陈年旧账,与今日之事何干?沈大人若是想以此来转移话题,未免太小看老夫了。”

      “不急。”

      沈怨摆了摆手,示意裴度快去。

      没过多久,裴度捧着一卷已经有些受潮泛黄的账册小跑回来。他大概翻看了一下,神色变得有些古怪,欲言又止地看了看刘洵,又看了看沈怨。

      沈怨没有接,只是借着裴度手里的火光,目光在那账册封皮上扫了一眼。

      “景泰三年春,采买雨前龙井二十斤,每斤纹银一十二两。夏,采买君山银针十五斤,每斤纹银一十八两。秋,采买武夷大红袍十斤,所费纹银三百两……”

      她就那么站在原地,双手拢在袖子里,不看账册,只凭着记忆,一笔一笔地念了出来。

      语速不快,也没什么抑扬顿挫,就像是在念一份枯燥的流水账。

      但在场的哪怕不是户部出身,也都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对银子的数目天生敏感。

      孙德海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开始在脑子里拨算盘珠子。

      雨前龙井,一斤十二两?市面上顶好的也不过五六两。

      这哪是喝茶,这是喝金子啊。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沈怨平淡的声音在夜风里回荡。

      “翰林院在册学士、侍讲、修撰、典籍等,共计七十二人。”

      沈怨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回了刘洵脸上。

      “按《大周度支律》规制,七品以上京官,每人每月可支取公茶三两,皆为普通炒青、茉莉之属,一年用度,总计不过纹银两百两。”

      她看着刘洵,眼神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令人心寒的探究。

      “可这账上,光是景泰三年一年,翰林院采买名贵茶叶的开销,就高达一千二百七十两。超支六倍有余。”

      “刘学士,您是掌院,能不能给下官解个惑,这多出来的茶叶,都进了谁的肚子?”

      刘洵握着拐杖的手开始发抖,指节泛白。

      他感觉周围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原本的理直气壮瞬间像是被戳破的气球。

      “你……你这是污蔑!”

      他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污蔑?”

      沈怨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下显得有些诡异。

      “账目上还记着,景泰四年冬月,翰林院曾采买京郊三大冰窖藏冰共计五百块,名目是‘烹茶’。”

      “刘学士好雅兴,三九寒天,还要特意买冰块来煮茶。”

      她往前逼近半步,声音压低了一些,却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听见。

      “这就是您刚才说的,君子立身之本?”

      “噗——”

      人群里不知是谁,没憋住笑出了声。

      这笑声像是个信号,原本紧绷的气氛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冬天买冰煮茶,这种附庸风雅到了荒唐地步的事,若是传出去,怕是要被全天下的读书人笑掉大牙。

      刘洵身子晃了晃,脸色从煞白转为铁青。

      他指着沈怨,手指抖得像是风中的枯枝。

      “你……竖子……竖子!”

      他骂不出来了。

      那些茶叶的去向,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一部分分给了同僚,一部分拿去送了礼,还有一部分,不过是茶商为了走账虚报的数目,差价早就变成了银票,进了私人的腰包。

      这是官场上心照不宣的默契,是大家都能分润的好处。

      可谁能想到,沈怨会把这层窗户纸,在这荒郊野外,当着所有下属的面,如此粗暴地捅破。

      “够了。”

      沈怨收起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声音冷了下来。

      “刘学士,翰林院一年喝掉的茶钱,够给北境一个百人队换装三回。”

      “你们在京城暖阁里品着香茗高谈阔论的时候,边关的士兵可能正穿着单衣在雪地里巡逻。”

      她看着刘洵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一字一顿。

      “你现在跟我讲斯文?讲体统?”

      “你也配?”

      “呃——”

      刘洵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被扼住脖子的怪响。

      他双眼猛地翻白,一口气没上来,拐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老师!”

      “刘学士!”

      旁边几个门生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手忙脚乱地去扶。

      只见刘洵双目紧闭,呼吸急促,显然是气急攻心,晕过去了。

      “快!快传随行郎中!”

      营地里顿时乱成一团,有人掐人中,有人喊大夫,嘈杂声一片。

      沈怨站在原地,冷眼看着这出闹剧,脸上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倒下的不是一位三朝元老,而是一袋无关紧要的米面。

      等到那群人抬着刘洵匆匆离开,她才缓缓转过身,看向剩下那些已经噤若寒蝉的官员。

      孙德海缩在人群后面,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土里。

      连刘学士都被气晕了,这沈阎王还有什么干不出来的?

      “裴度。”

      裴度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听到名字就是一个激灵。

      “下……下官在。”

      “把翰林院这几年的账册,单独列出来。”

      沈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有些刺耳。

      “绩效分值,一千。”

      人群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一千分,这可是个天文数字。

      “谁能把这三年里,每一笔茶叶的去向、每一个经手人的名字都给我算得清清楚楚,这一千分,就归谁。”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营地角落那辆装着清水的板车。

      那是营地里仅剩的几桶净水。

      “另外,传我的令。”

      沈怨理了理袖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从明日起,营中所有饮水,统一由内廷卫看管。”

      “想要喝水?”

      她抬起眼皮,目光扫过众人干裂的嘴唇。

      “一碗清水,一分绩效。概不赊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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