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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奔跑吧我的同僚 那张桑 ...


  •   那张桑皮纸很粗糙,捏在指尖有种细微的磨砂感。

      沈怨盯着上面那只线条潦草的狼,还有那杆断成两截的秤,看了许久。

      李狗缩着脖子站在旁边,眼珠子骨碌碌地转,想看又不敢看。

      自家公子平日里算计人时,嘴角总带着笑,可现在,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这种平静让李狗觉得有些不自在,像是暴雨落下前那种闷热的低气压。

      过了好一会儿,沈怨才把那张纸重新卷好,塞回信筒。

      指甲无意识地刮擦着上面残留的红蜡封口,发出细微的声响。

      “李狗。”

      “小的在。”

      “你说,这世上什么东西跑得最快?”

      李狗愣了一下,挠了挠头,试探着回道。

      “是……八百里加急的快马?”

      “不对。”

      沈怨摇了摇头,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却没什么笑意。

      “是谣言,是人心里的恐慌,是那堆烂账发霉变质的速度。”

      她随手将信筒抛给李狗。

      “收好了,这可是咱们北上的‘开工利是’。”

      李狗手忙脚乱地接住,只觉得那轻飘飘的竹筒,此刻有些烫手。

      ……

      离开京城的头一日,官道上的气氛沉闷得有些压抑。

      队伍拉得很长,远远看去,像一条灰扑扑的、没精打采的长虫。

      二十几位户部官员挤在几辆板车上,随着车轮碾过坑洼,身子便跟着一阵摇晃。

      原本以为离了京城那个是非地,哪怕吃得差些,好歹能落个清净,歇歇脑子。

      孙德海靠在硬邦邦的车板上,随着颠簸,肚子上的肥肉也跟着一颤一颤。

      他闭着眼,嘴唇蠕动,像是在念经。

      细听之下,全是些莫名其妙的数字。

      “二百一十一斤……负九百六十分……这还要不要人活了……”

      旁边坐着的年轻主事凑了过来,压低了嗓音。

      “孙主事,您说咱们到了北境,该不会连这糙米饭都得数着粒吃吧?”

      “闭嘴!”

      孙德海烦躁地睁开眼,眼底满是红血丝。

      “晦气!”

      他现在肠子都悔青了,当初怎么就鬼迷心窍,为了那点所谓的“镀金”资历,接了这趟差事。

      本以为顶多是舟车劳顿,谁承想碰上沈怨这么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主儿。

      日头渐渐毒了起来,众人被晒得昏昏欲睡。

      就在这时,队伍前方传来一阵马蹄声。

      沈怨骑着那匹黑马,不紧不慢地从队首折返,停在了板车旁。

      她的目光淡淡地扫过这一车萎靡不振的官员。

      那眼神并不锐利,却让所有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像是被教书先生抓住了的小学童。

      “裴度。”

      “下官在。”

      裴度催马跟了上来,手里捧着那本厚厚的绩效册,脸色有些发苦。

      “记一下时辰。”

      “是,午时三刻。”

      “很好。”

      沈怨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刚好能让周围两辆车上的人都听清。

      “传令下去。”

      “即刻起,执行‘轮值清账法’。”

      板车上的官员们面面相觑,一时没反应过来。

      轮值?

      清账?

      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岭?

      沈怨似乎没看到他们的困惑,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全员分为四组,每组六人。”

      “每个时辰一轮。当值的小组负责清点账目,其余三组……继续赶路。”

      她抬起马鞭,指了指队伍后面那辆经过特殊改造、加了厚实顶棚的马车。

      “那就是你们的‘移动签押房’。”

      “每个时辰,当值小组需核对《户部旧档》二十页,或理清一笔陈年烂账。完成者,每人加五分。超额有赏,完不成……”

      沈怨顿了顿,目光在孙德海脸上停留了一瞬。

      “扣三十分。”

      四周瞬间静了下来,只剩下车轮滚动的吱呀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在颠簸的马车上拨算盘?

      这简直比让他们用牙齿去啃那幽州的城墙还要荒谬。

      孙德海终于忍不住了。

      他挣扎着从板车上爬起来,一张胖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官道两旁的荒地,手指都在哆嗦。

      “沈大人!您这是要逼死我们吗!”

      “我等皆是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这长途跋涉已是去了半条命,您还要我等在这车上看那些密密麻麻的账本?”

      “这眼睛还要不要了!这手还要不要了!”

      有了孙德海带头,积攒了一路的怨气像是找到了宣泄口。

      “是啊大人!这根本做不到啊!”

      “手都拿不稳笔,如何算账!”

      抗议声此起彼伏,乱哄哄的一片。

      沈怨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

      直到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稀稀拉拉的抱怨,她才慢悠悠地从怀里摸出那个信筒。

      她没有打开,只是举着它,对着孙德海晃了晃。

      “各位以为,我们是在游山玩水吗?”

      她的声音冷了几分。

      “就在出城的时候,这封信递到了我手里。”

      她看着孙德海,眼神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孙主事,你想知道里面画了什么吗?”

      孙德海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敢接话,心里却莫名有些发毛。

      “一只狼,踩断了一杆秤。”

      沈怨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嘲弄。

      “我们的对手,北境的那位,已经给我们送来了问候。”

      “他这是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们,在北境,没有大周的规矩,也没有户部的王法。他就是秤,他说断,就断了。”

      她环视一周,看着那些脸上渐渐浮现出惊恐神色的官员。

      “他算准了我们会慢悠悠地赶路,算准了我们会养精蓄锐,算准了我们会按部就班。”

      “他这会儿恐怕正坐在幽州的火堆旁,喝着酒,等着看我们的笑话。”

      沈怨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白牙。

      “所以,我决定让他失望。”

      “从现在起,没有白天黑夜,没有休息赶路之分。我们只有一个目标,用最快的速度出现在他面前,然后……把他的牙一颗一颗敲下来,算清楚他到底吞了多少国帑。”

      “你们现在觉得苦,觉得累,觉得我要逼死你们?”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风声。

      “那你们就想想北境那些被烧成灰的军粮!想想那些即将饿着肚子上战场的士兵!”

      “他们的命,现在就攥在我们手里!攥在你们手里那几颗算盘珠子上!”

      “现在,谁还有异议?”

      没有人说话了。

      那封信里的内容,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们所有的侥幸和牢骚。

      原本以为只是上官的刁难,此刻却忽然变成了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

      那种被人在暗处盯着的恐惧感,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

      “马顿。”

      “在。”

      马顿的声音像是从铁面具后面闷出来的,听不出情绪。

      “第一组,带过去。”

      “是!”

      内廷卫的动作很利落,根本不给官员们反应的时间。

      孙德海和另外五名官员,像是被提溜小鸡一样,从板车上被“请”了下来。

      孙德海还想再挣扎两句,可眼角余光瞥见马顿腰间那柄绣春刀,两条腿顿时软了,只能任由内廷卫架着胳膊往后拖。

      那辆“移动签押房”看着不小,可真挤进去六个人,空间便显得格外局促。

      一人分到一个小马扎,膝盖上横着一块木板,算是桌案。

      一摞摞发黄的账册堆在脚边,散发着一股陈旧的霉味。

      马车一开动,整个车厢就像是风浪里的一叶扁舟,晃得人头晕眼花。

      孙德海抱着木板,感觉胃里翻江倒海,早晨吃的那点干粮似乎都要涌上喉咙口。

      他颤颤巍巍地拿起毛笔,手抖得厉害,连墨都蘸不上。

      旁边一个姓张的主事更惨,刚低头看了两行字,脸色就变得煞白。

      “呕——”

      一声闷响,污物溅得到处都是。

      狭窄的车厢里,味道瞬间变得难以形容。

      沈怨骑着马,与这辆车并行,透过车窗看着里面的狼狈景象,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裴度。”

      “下……下官在。”裴度闻着飘出来的味道,脸色也不太好看。

      “记。吏科主事张远,污损账册,扣十分。当值期间呕吐,影响同僚办公,再扣五分。”

      车厢里,那个正吐得昏天黑地的张主事听到这话,脸都绿了。

      他也顾不上胃里的难受,手忙脚乱地抓起袖子就开始擦拭账册。

      孙德海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忽然觉得,之前欠的那九百六十分,或许真的只是一个开始。

      他咬着牙,用肥胖的身躯死死顶住车厢壁,试图让自己稳住。

      他拿起算盘,那双平日里拨弄金银如流水的灵活手指,此刻却笨拙得像是两根胡萝卜。

      “啪嗒。”

      随着车身的颠簸,一颗算珠被他颤抖的手指拨动。

      这是他在北上之路上的第一笔“绩效”。

      车轮滚滚向前,无情地碾过尘土飞扬的官道。

      队伍里再没有抱怨声,只剩下压抑的喘息,和那辆马车里时不时传出的、算盘珠子碰撞的清脆声响。

      一个时辰后,轮到第二组。

      又一个时辰后,第三组。

      当太阳落山,夜幕降临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轮过了一遍。

      每个人从车上下来时,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脸色惨白,眼神涣散,连走路都在打飘。

      晚饭依旧是那碗能照出人影的糙米饭。

      可这一次,没有人嫌弃了。

      所有人都端着碗,狼吞虎咽,仿佛那是天下最美味的珍馐。

      孙德海扒拉完最后一口饭,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是散了架,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靠在车轮上,刚想闭眼歇一会儿,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咚——”

      一声沉闷的铜锣声,在夜色中炸响。

      一名内廷卫举着火把,面无表情地站在车队中央。

      火光映照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个索命的鬼差。

      “沈大人有令。”

      “掌灯,夜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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