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脐带 他们曾因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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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曾因记忆而被紧密连接在一起，可个体与个体总要分别。
实验开始前，阿达希尔被带到了新的实验室。管理员在那十分钟后带着一沓文件姗姗来迟，他把纸张堆在一旁的桌上，手头的终端亮了亮。几个穿着黑色防护服、戴着面罩的协助者进了房间，防护服之下能见到白大褂垂出的下摆，几人衣着统一，面部被遮挡得严严实实。
“把石棺打开。”
几个协助者闻言，立刻走到操作台前。一阵按键电子音后，被称为石棺的金属箱子露出内部。
阿达希尔向内看，里面什么也没有，内部甚至保留了相当原始的接口，没有任何精密装置，也没有一根连接管，表面光滑，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光。
管理员走到石棺前，指尖轻抚表面。实验室的灯光明亮，金属的反射足以将他额发下眼眸内的情绪照得一清二楚。
随着呼吸轻颤的睫毛下，平静如水。
阿达希尔被两名协助者推到石棺前，他踉跄一步，随后直起身，抬眼便对上管理员的视线。
那灰青的眸子带着一层暗色，唇微启：
“躺进去。”
阿达希尔垂下眼，安静地遵循指令。
手掌接触到的地方冰冷，称不上狭窄的内腔光滑，接缝处几乎看不到转折的痕迹，空间足够完全伸展四肢。面部正对着屋顶的灯，刺眼的光线让阿达希尔难以看清管理员此刻的目光究竟看向了何处。
他还记得我吗？
“开始实验。”
“记录。”
“校准。”
……
阿达希尔并不知道这个所谓的石棺究竟是什么。名叫“石棺”，外表却是会在塔卫二一些博物馆里看见的文物样式——从泰拉城挖掘出的前文明遗迹，多以金属结构和源石物质为主要特征。
天灾后泰拉城逐渐被人们遗忘的今天，塔卫二成了那些从泰拉城逃离的人的居所。数十年光阴，环带下的人民几乎遗忘了泰拉城。
如果他没有获得“新生”，那么同寿命已尽的同龄人一样，他早成一捧枯骨，埋于天灾下的故土了。
可他活着，他的“长生”成了人类的一个希望，从天使那获得的某种恩典。虽然很不想这么说，但阿达希尔认为，自己能再见到管理员也多亏了这具躯体。在天灾下，难道有什么比长生——一个不会被源石感染的长生的存在——更吸引人吗？
尽管无数次实验证明，他的长生并没有其他复现方法。所以他们把他送回了他的神、误入此地的天使——管理员这里。
祈祷神会再次赐下恩典，他们的眼睛无时无刻不在注视着这里。
灯光被黑暗吞噬，石棺合上，协助者退开几步，把周围几米内的空间全都让给管理员。
实验室静寂无声，机械的白噪音则被归于同呼吸一类的环境音。在集中注意力时，人往往能格外清晰地感知到心脏的振动以及呼吸声。
时间在流逝，管理员瞥了眼协助者的表，他听不见石棺发出任何可疑的声响。无论是仪器运作应有的噪音还是任何从石棺中发出的声音，总而言之，他什么都没听到。
也许正是因为这该死的安静的气氛，管理员不禁有些焦躁起来。
与其他机械细微的嗡嗡声相比，眼前的石棺真的像一块石头、一大坨金属块、内里仿佛是实心的一件死物，连源石波动都没有。
虽然他庆幸没听到任何哀嚎或恸哭声，但这种死一般的寂静却让他难免不安起来。
他究竟在做什么……
把一个生命体关在作用未知的仪器里——像失心疯一样成了科学怪人，把人民当作可随意抛弃的实验品吗？
协助者有条不紊地记录着数据，管理员只能盯着阿达希尔事先携带的测量生命体征仪器反馈的信号，在心里估算实验进度。
这个实验被称为“沉郁”——在泰拉城下挖掘出的前文明仪器“石棺”内，将泰拉生命体置于器内，从石棺内出来的实验体将会呈现一种全新姿态，或者说回归兽亲外貌。相关科研推测，这也许是泰拉人对于祖先或兽亲天然的亲近，以及对于失去原有生态的一种忧虑的含蓄表态结果。
管理员曾亲自进入过石棺，但当时的他几乎立刻就失去意识，进入类似于冷冻的低生命消耗模式。外界所有的记录也没有任何有用的内容，他本人也没有出现任何“返祖”现象。由他主导，以其他生命体为实验体，这还是第一次。
也许阿达希尔也能像他一样保持住“自我”呢？
无端地，管理员想起先前阿达希尔在休息室被鲜血覆盖半张脸的场景，此刻的掌心似乎还能感受到皮肤湿润的触感。
“出去。”
他微微低头，抬眼缓缓扫过在场的几位协助者。机械的运行声穿过耳膜，他张了张口，额发的阴影在眼底留下一片暗色。
“出去。”
重复的命令下，那些穿着用于掩盖的黑色服饰的协助者陆续离开了实验室。
管理员绕着石棺走了几圈，他先是敲了敲外壁，随后抬腿轻踢了石棺一脚，积累起来的烦躁情绪让他难以遏制某种冲动——例如立刻打开石棺，例如马上冲出去将目之所及的地方一口气全部毁掉，他甚至想当着那些无处不在的、注视着他的眼睛的主人们的面，撕开记忆的遮羞布。
他应该保持理智的，至少还不到撕破脸的时候。
他记不清的过去，那些时时刻刻像蚁虫一样啃食他心智的梦魇，他最先听到的血肉鼓动的声响，以及模糊的少年身影。
他如今是残缺的，记忆是养料，他还不到重获新生的时候。
“阿达希尔。”
管理员轻声念着这个名字。他想起一些事情，他看向自己的左手，他曾握住一柄剑，剑身的震颤在虎口留下钝痛，像幻觉一样，如今仍让他不自觉想起那些剑技。而现在这只手按在冰冷的石棺上，眼前有个生命正生死未卜，他亲手将那个人“推入”其中，无论对方是否愿意，他总有责任去揭晓一个答案。
若他此刻不打开石棺，他大可以觉得阿达希尔仍然活着，用那张乖觉的脸露出让他头脑刺痛的怀念表情，用那同时包含着谎言和真实的舌头吐露出他在意的过往，最后用那双白皙的手扼住自己的喉咙，让他知悉活着的痛楚。
若管理员此刻打开石棺，迎接他的会是一条白色的蛇，还是一具分辨不出原形的骸骨，又或者一个完整的阿达希尔，会毫无保留地告诉管理员——他是谁。
打开？不打开？打开？不打开？
管理员数着自己的心跳，一遍又一遍将两个选择绕在舌尖。他按在石棺上的手颤抖得厉害，掌心生出一层薄汗，这下真是手下有潮湿的触感了。
管理员自嘲的笑容还没压下，一股冷意从背后传来，深蓝色的肢体探出，如游魂一般悄无声息地压在管理员的手掌旁。幽蓝色的火焰在那“手”上燃烧，他感觉不到火的热度，区别于源石的能量反应，让他下意识抵触，随后他听到了第二段频率不同的心跳声。
他猛地回头，鼻尖几乎擦到阿达希尔脸侧的皮肤。
管理员向后仰头，撑在石棺上的手紧紧贴在冰冷的外壳上。
“你、你怎么……”
他的话断断续续，脸色微白，唇颤抖着，呼吸急促起来。他回头看了眼石棺，那幽魂一般的手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咬牙转身推开阿达希尔。
管理员飞快地瞥了眼紧闭的实验门，疾步走到几个操作台前。阿达希尔将那黑色的脑袋从房间的一侧走到另一侧，显示屏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运作代码不断变换。最终那个身影顿了顿，猛地转过身，灰青色的眸子像暗色的源石矿脉一角，被光照得透出底色，隐隐的琥珀的光伴随着时间流逝淹没了整个虹膜，阿达希尔见到管理员那白皙的脸皮，因愤怒而扩张的毛细血管给他的脸平添一丝艳色。
哦，他生气了。
意识到这一点时，管理员已经快步走到自己身前，随着领口一紧，阿达希尔微微弯腰，对上管理员那双带着怒意的双眼。
“你究竟做了什么？”
管理员看着脸上带着笑意的阿达希尔，紧绷的神经不断殴打着岌岌可危的理智。
他是亲眼看着阿达希尔躺入石棺的，源石会像歌唱一样回应他，而他并没有察觉到一点源石技艺的痕迹。
阿达希尔双手抬起，掌心向外置于耳侧。
“我只是不想死在这里。”他笑眯眯地说。
随后他垂下眼，握住那双抓着自己衣领的手，用了一些力气扯开它们。
“你可真狠心啊，管理员，是讨厌我吗？”阿达希尔看着从自己掌心抽回手的管理员，他后退一步，留足了空间。
管理员皱着眉，摇了摇头。
“先回答我，阿达希尔。”他语气沉了下来。
“这应该问你，管理员，你曾经对我做了什么？”阿达希尔笑了笑，指尖抵在管理员心口处，缓缓描摹衣服上那菱形的纹路。
管理员打掉那只手说：“我不记得过去的事情。”
“失忆不代表就能一笔勾销。”
“我现在没心情跟你玩猜谜游戏，阿达希尔，我只问最后一遍，你是怎么从石棺里出来的。”管理员眼底泛起更为明亮的黄色光芒，鎏金的色泽几乎掩盖了他原本的瞳色。
“我让你的实验失败了吗？管理员。”阿达希尔回答说。
一秒，两秒……
实验室里的空气似乎凝结了起来，灯光拉长了两人的身影，影子相交又向着不同方向分开，最终管理员选择后退一步。
“小秘密，呵，对，谁都可以这样做，你有权利守着你的后手。”管理员耸耸肩，似乎是松了一口气似的。他一笑，紧绷的面容舒缓下来，他索性坐在石棺上，鞋跟踢了踢金属表面。
“比起沉默，来做个交易怎么样？阿达希尔。”管理员撑着下巴，抬头仰望着阿达希尔。
“你有着相当有趣的能力，告诉我，它们是天生的，还是某种技术或者赐福？你可以隐瞒任何你希望隐瞒的细节，也可以选择守住任何你想护住的人或者物，只要你想隐瞒，只要你能护住。我不会强迫你向我展现这种能力的全部，这是个交易，我只需要你告诉我，这力量是你与生俱来的吗？”
实验室的光线充足，管理员清楚地看见阿达希尔绷紧的下颚在颤抖。管理员挥了挥手，接着说：“听着，阿达希尔，在你犹豫前，至少等我说完给出的筹码。”
“我可以帮你离开这里，环带内、环带外都可以。”
“并且——”管理员将手指指向自己，“我拥有的大部分权限都可以附赠给你，包括我自己。”
“我已经给了你我几乎能给出的一切，那么你的答案呢？”管理员盯着阿达希尔的眼睛，直至对方先一步移开视线。
阿达希尔余光仍能瞥见管理员的身影，他无法确定此时的管理员究竟还记得多少，或者说他愿意认同多少记忆。
“你真是慷慨，管理员，连自己都押在棋盘上，你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吗？”
“很难理解吗？我的智慧，我的力量，我的躯体都可以属于你，你希望触碰我？亲吻和拥抱？你很喜欢我不是吗？我感觉得到。”
“您自己都无法保全自己，更何况其他。触碰？什么样的触碰？你真的知道我希望的触碰是怎么样的？你何曾对于人报以这样的情感，为了那些素不相识的人，你便一切都不怕了吗？”
他只觉得愤怒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像柴火一样将他的神智燃个精光，聪明狡猾的管理员，却总是真诚地给出每一个承诺。阿达希尔无法仅仅将管理员看作记忆里那单薄的身影，在赐福下，他窥见的无数个太阳的存在，那些光将他仅存的卑劣的心照出长长的影子，他同那些阿达希尔在背叛的路上走得太远，他们并不完全一致——记忆、经历，亿万的他们却被同一份炽热灼烧成灰。
他还有其他选择吗？阿达希尔不知道，所以他有自己的决定。
“我是你的阿达希尔。”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以一种极为平静的语调将这句话说出，他先前躲闪的视线几乎无法从那个人身上移开，他迫切想要一个答案，他迫切想要对管理员说：您何时能回到我的身边？
那张自己无比熟悉的脸上没有任何羞赧与愤怒，只是如同说着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一般回答：“我以为你会喜欢？交易不就是如此，我没有做过商人，只是在天平两端放上我认为合适的东西，你可以选择接受，也可以拒绝。顺带一提，我对这还挺有信心的。”
他笑了笑，黑色发梢在额间轻颤。
“不过，如果你不愿意，我确实会有点难过，你拒绝了，我解决起来就要多做很多事情。”
阿达希尔问：“尽管如此，你还是说不会强迫我？”
闻言管理员摸了摸下巴：“看来我长了张老实的脸。”
“所以你是在骗我吗？管理员，从哪里开始的？”阿达希尔问。
管理员摆摆手一笑：“实际上，你当然可以相信我，总比两手空空好不是吗？”
“那看来，整句话都是骗我的。”阿达希尔觉得自己此刻的脸色一定很不好。
“只是那句话吗？哈哈，你真可爱，阿达希尔，你是这里最信任我的人了，好吧，好吧。”管理员几乎笑出眼泪，他累得厉害，没多少余力去控制情绪变化的程度，生气便只能气得青筋鼓起，笑就大笑，悲就大悲，左不过情绪变化翻来覆去，显得喜怒无常。都随他去吧，他对此感到厌烦。
“所以你的回答是？”管理员对上那双眼眸，淡淡开口，“说话。”
同初见那样，他在翻涌的令人作呕的喜悦中选择了平静。
阿达希尔看着一瞬间脸上不再有其余情绪的管理员，垂下眼，以顺从的姿态回答：“我明白了。”
“我告诉您。”
“但只有您。”
在管理员的视线中，阿达希尔几乎是一瞬间就来到自己面前，那一抹白擦上眼睑，还带有一丝痒意。阿达希尔身后的地方凭空撕开一个三角的口子，内里斑驳的光晕如同流动的岩浆一般，仿佛在那里，时间和空间都交织融合起来，拉扯出彼此最为浓烈的痕迹。
“轰！”
守卫鱼贯而入，下一刻铳械与法术如同狂风暴雨一般袭来，没有任何反馈，守卫和协助者的攻击完全没有顾及在阿达希尔身旁的管理员。
源石技艺的能量和蚀刻子弹擦肩而过的灼痛感还未触及神经末梢，阿达希尔的手就比它们更先触碰到腰间。管理员只见一枚极为近的子弹擦过阿达希尔的耳尖，下一刻血像散开的烟花一般占领了整个视野，那张如玉的脸，又一次被鲜红覆盖。只是瞬息，他同阿达希尔跌入一片花海。
柔软的纯白花边贴着脸颊，风里带着点泥土的腥味，有光束从断垣残壁间照下。心跳如雷。他下意识大口地呼吸，有什么顺着眉梢的弧度向下滑坠在睫毛上，又落了下去。
管理员推了推身上的人，阿达希尔撑起身，他身上的血一滴滴落在管理员身上。管理员逐渐恢复正常的呼吸频率，他说：“不怎么样的计划。”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脐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