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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6-3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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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我像往常一样开车离开公司,不同的是,我这次需要左转过一条马路,手机上是他刚给我拍的菜,颇有点“索要”奖赏的意味,我拿着他给的备用钥匙打开门,他从沙发上起身,快步走到我的面前,看着我说:“你回来啦。”
就这样就好。
就这样就很好。
我笑着把大衣挂起来,系好袖口帮他端菜,他做了一荤一素一汤,只不过比昨晚看到的分量大些,他坐在餐桌前抱着碗小心翼翼的问:“还可以吧?”
“看着就很好吃。”
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给我夹了很多菜,然后稍微探了点头说:“我找了份兼职的工作,主要是整理一些文档,虽然挣得不多,但好歹是一点...”
他看向我,加了一小团米饭。
“我找出了以前用的板子,想空闲的时候接一些稿件。”
他实在是很开心,我帮他盛了碗汤。
“不要太辛苦就好,别累着自己。”
他笑着接过,点了点头。
17
他扒在门框皱着眉,“前几天我身体不太舒服你做就算了,我现在好些了,怎么你还抢着不放呀。”
我把最后一道菜装盘,笑着道歉:“我的错,我很想试试前几天看到的菜谱,舅妈原谅我好吗?”
他不看我,也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孩子气,“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伸手去端着菜,我垫了层布怕他烫到。
“我就是觉得你上了一天的班,回家做饭也太辛苦了。”
孕期的激素波动太大,他的眼睛啪嗒啪嗒滴出泪水,可能自己也没想到,慌忙放下手中的东西去抹掉。
“怎么回事...我不是...哎...”
他边哭边笑,鼻尖红红的,我捧起他的脸把眼角的眼泪擦干,褐色瞳孔雾蒙蒙的,盯着我的脸颤抖了一下,又抽了张纸巾迅速低下头。
18
“可是您不是还有工作吗?”我回答。
“这不是什么大事的,谁有时间就做嘛,如果我忙的话也得麻烦您。”
“嗯...”他又不好意思笑出来,“最近情绪有点...嘿...吃饭吧,等会别凉了,好不容易做的呢。”
这次饭桌上很安静,他偷偷看我一眼又慌张撇开,用筷子加一大勺塞进嘴里,装作很忙的模样。
“舅妈。”
“嗯?”他猛的抬头看我,脸颊鼓鼓的还在咀嚼用力咽下去探近了些头。
“明后天我有些事情,可能不来了。”
“啊...”
他语调直至向下坠去,忽而又想到什么,眨了眨眼。
19
第二日下班后我驱车回到家,准确来说是我母亲的家,父亲在我的童年多数是以背影的形式存在,基本只有全家福的时刻才会出现。
母亲不在,少了她的目光我自在许多,走着熟悉的楼梯回到卧室里,布局依旧没变,是她喜欢的样子,我拖着板凳想拉到窗户面前。
年少时经常干过这种事情,把书桌推到一旁,或者把暑假中的书重新排序,等我再次回到家时又会变成原样…西南角的书桌也好,类别排序的图书也罢,我松开了手,现在的我确实也不需要这种幼稚无声的反抗了。
我打开抽屉,原本放在最下层的相片早就不见,它去哪了呢母亲。
晚七点,母亲才结束她的饭局,她太忙了,就连我的生日也只能施舍出一点时间。
20
“你已经成年了。”
母亲坐在餐桌的另一角,她还是很美,点了根烟,夹在指缝里星星点点闪着光,和我说话时还在翻阅文件。
“我不想再告诉你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林承治,你应该知道你在做什么吧?”
我顿觉好笑,从肺中爬出一阵痒,让我想咳。
“母亲,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您的。为什么会想突然把我送出国呢?”
“就突然的…签证护照什么…我甚至不知道我什么时候申请了学校…哈哈…”
她冷哼出声。
“你真不知道?”
我怎么可能知道。
我不知道吗?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21
“您为什么不说呢?”
我感觉眼睛变得狭长,尖起一个锐角,“您会害怕吗?还是觉得丢人呢?您的儿子是个…”
一个玻璃杯突然朝我飞来,左眼眶一黑,沉闷的痛我似乎已经感受不到,温热的液体往外涌,不知是血还是泪。
她气得胸膛不断起伏,烟也使劲掐灭在合同纸上。
我站起身子弯腰捡起杯子,搁在桌子上面清脆一声,眼眶里的液体就这样一滴一滴往下落。
可就在下一秒,她便恢复如初,掸了掸落在衣袖上的烟灰,丝毫不见愤怒与火焰。
“你父亲让我通知你,明天晚上八点半在揽月有个局,别迟到。”
我望向她,看着她收好文件起身,拎着包踩着高跟鞋优雅地走上二楼,我略过阿姨递过来的毛巾慌忙追上去。
“母亲…母亲…您没别的要说吗?”
她站在台阶上低头看我,眼里是不解掺杂一丝的鄙夷。
22
我的眼眶真的很疼,我接过阿姨手中的冰毛巾,她小声的劝我去医院看一下,我低声道了句谢谢便离开了家门。
哦,下雨了。
23
眼眶已经不渗血了,我把毛巾搭在拉杆旁,面前五楼最左边的那间小屋还亮着灯,都十点多了怎么还不睡?
是在忙吗?还是在等谁呢?
雨刷器一遍一遍扫去玻璃上的水珠,客厅暖黄色的灯光在玻璃上晕开,就这样一下一下,打散再重聚。
我拉起手刹,打开车门,一步步走进雨里。
24
我把钥匙塞进口袋里,敲了敲门,隔了一会才有脚步声,他应该是去检查了门口的监视,之后便焦急的打开门。
“这是怎么了!”
他拉扯着我进到屋子里,丝毫不在意浑身湿透的我踩脏他最爱的地毯,看着我已经发青的眼眶想摸又不敢,急忙抽了两张纸巾擦我脸上的雨珠。
“怎么回事呀?”
他比我还痛,眼角低垂,泪已经在眼睛里打转,抽了下鼻子,又轻轻把粘在伤口上的头发捋开,一边吹气,轻柔柔的打在我脸上。
“痛不痛?怎么不说话...”
我抬手抹去他眼角沁出的泪,怎么我也让他哭那么多次呢。
“不痛的...和妈妈起了些小争执。”
他这次没有推开我的手。
“那也不能这样呀...”
他带着哭腔颤抖的声音像一把匕首扎进我的神经末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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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脱下被淋透的衣服打开花洒,他在门口的声音好像隔了很多层的雾。
“小心伤口,不要到沾水。”
我回应着,摸到眉骨被细心包扎的伤口,回忆起他拿着沾有碘伏的棉签颤抖的涂抹,呼吸声都变得急促,泪汪汪的眼睛在我的眉眼间打转。
我打开冷水往下面冲着,十几分钟才疲软,我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睡衣,是他的,有些小,但有他的味道。
“小治,关一下灯。”
他在厨房,声音传到客厅,我不明所以还是照做,黑的一刹那他从厨房走出,橙黄的火焰给他覆上一层柔光,他轻声哼着熟悉的歌谣,眼睛里倒映着烛火的光芒,一步步靠近我。
“生日快乐呀。”
我有些怔住,像沉在一个永远醒不来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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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轻轻碰了下我。
“快许愿!”
我点点头把掌心合十,闭着眼想了五秒再睁开,凑近吹灭了蜡烛。
他开心的拍手,然后打开了灯,桌上是一个小小的奶油蛋糕,缀着草莓和芒果,插着一根红色的蜡烛,看起来十分可爱。
他笑着说:“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呢。”
“所以就买了个小小的,就算你没有来我也可以把它吃掉。”
可能是刚才的火焰太热,我的伤口又开始渗出液体。
27
他拉住我的手忧心的问是不是眼睛在疼,我摇摇头。
“舅妈知道我许了什么愿望吗?”
他摆手,“怎么能说出来呢?说出来就不灵了呀。”
我笑道:“我分给了您一个愿望。”
他大大的眼里透出不可思议,“还可以这样吗?”
“当然可以,这是我的愿望。”
我从厨房拿到打火机,再次把蜡烛点燃。
“轮到您了。”
他觉得新奇,还是半信半疑的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他双手合十放在唇边。
就一秒。
就一秒钟也好。
我探身在他的面前,甚至能闻到他发梢的香味,他的睫毛很长很密,轻轻颤抖遮下一片光,我能看到他皮肤上细小的绒毛,轻抿的嘴唇,吞咽收缩的喉管。
他会许什么愿呢?
我可以吻他吗?
他猛地睁开眼睛,睫毛似乎可以拂过我的脸,眼睛是无措的,我甚至可以看到虹膜的震颤。
我捏起一根小小的不知何时粘在他脸颊上的柔毛,身体归回原位,他看着我,几秒钟吗?才回过神吹灭蜡烛。
啪嗒,整个屋子全亮了,我的梦也该醒了。
28
我们共享了这个蛋糕,比我幼时庆生的昂贵糕点还要甜,他喜欢吃草莓,获得了顶上的唯一一颗草莓所属权,嘴上说着我怎么能吃这个呢?却还是在进嘴之后不自觉露出笑容。
“你不要怪姐姐,她也很辛苦,你们要是多些沟通就好了。”
他的手轻轻抚过包扎的伤口,心疼又忧虑。
“但小治,这也不是你的错。”
这是我的错,而这也不是我的错。
我和母亲之中永远藏匿着一个失踪的男人,旁观着我们在一个称之为家的废墟中争执撕扯、腐烂共生。
29
“那你明天...”
“父亲给我办了庆生宴。”我无奈的笑。
他是知道这件事的,所以不由得生气起来,眉尖皱起,脸颊也有些鼓鼓的。
“真是想不通怎么还能做出这种事来。”
他那时候也是如此,偷偷撇嘴说怎么会有这样的爸爸连孩子生日都记错,其实倒不是记错,而是父亲认为这个日子作为他的儿子才能更旺他的投资事业,母亲也从不在乎这种事情,没人真正在意我的生日是哪天,久而久之,我也不在意了。
我的目光转回到眼前的人。
但总有人会在乎。
30
吃完蛋糕收拾好残渣,时间也近午夜,洗的衣服还没完全干,他摸了摸犹豫着开口:“要不留下来睡一晚呢?”
“没事的,我可以穿着回去,也就十几二十分钟。”
他拿起我收衣服的手。
“不行,现在是冬天了,怎么能穿着半干的衣服呢,不行,你留在这里睡一晚,明天再走。”
稍微有些霸道的语气让我觉得更可爱,我说可以睡沙发,他看着长只有一米五的沙发还是摇了摇头。
“可能没那么舒服,将就一下。”
他不好意思地抬起头,跪坐在床上递给我一个枕头。
“这也很舒服呀。”
我坐在铺好的垫子上,就在他的床边,屁股下面是两床厚厚的棉被,正好与床上的他对视,他莞尔一笑,抬手关掉了卧室的灯。
“晚安小治。”
31
屋里很是安静,偶尔能听到楼下汽车疾驰而过,就只剩他浅浅的呼吸声。
我小声的说:“晚安木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