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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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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叮”
门打开,我提着牛奶和水果走出电梯,今天的阳光不错,从楼道的窗户照进来。门口摆放的地毯不知何时被收了起来,我将东西放在脚旁,抬手敲了敲门,没人回应,又等了一会,才有微弱的脚步声。
门打开来,男人穿着宽松的毛衣和长裤,细白的手握紧门把,眼神里带着不安,看见我又好似放下心来,垂下眼睛帮我扶着门。
“其实...不用带这些的。”
他说话犹犹豫豫,却帮我拿好了拖鞋,和他脚上款式相同,但是深蓝色的,没想到时隔三个月他还留着,这也是我第二次穿上它,走进这间屋子。
“这没什么的,那舅舅他...最近有消息吗?”
我把东西放在储物室,他抱着双臂跟在我身后,摇了摇头。
“我已经快一个月没见到他了...”
他笑的勉强,最后几个字都隐隐有些哭腔,还是强忍下去拙劣的岔开话题问我最近过得怎么样,新环境还适应吗云云。
我应着还可以,把口袋中的卡放在桌上。
“小治...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有些错愕,蹙起眉间,湿润的眼眸注视着我,语气不由得严肃起来。
“我知道最近可能比较难过,舅舅也没有音讯。”
我看着他。
“我只是希望能帮些忙,舅妈。”
02
他有些生气,更多的确是无力,合上眼睛再睁开。
“我怎么能要你的钱呢?”
他抓起那张卡塞回我的手里,指尖是凉的,凑近的那一刻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的栀子香,很淡,但足够将我笼罩住。
“我只想帮些忙。”
我实在是哀求的语气,他也不好发作,眼中多了些悲痛,他拍了拍我的肩,像小时候那样,话中多带了哄劝。
“不是...你还小,舅妈怎么能用你的钱呢?没关系的,我们能处理好这些。”
他踮起脚尖摸我的头,还把我当做十来岁的少年。
“把卡收好,知道吗?舅妈不需要你做这些的,答应我好吗?”
我点点头,卡在手心里硌的生疼,我才忍住没去嗅一下他的发梢。
我走进厨房开始洗带来的水果,他打开冰箱又悄悄关上,我瞟的那一眼里只有几颗绿叶蔬菜,拿起手机想出门,我才开口道:“我晚上和朋友有个聚会,一会就要回去了。”
他看着我,“不留下来吃个饭吗?我去买点菜,很快的。”
“不用了舅妈,是几个很久没见的朋友,早就约好了。”
我把洗好的草莓放进篮子里沥水,抽了张纸擦干手,他略带遗憾,还是笑着祝我玩得开心,目送着我进入电梯后,我听到咔哒一声门反锁的声音。
03
这次我多买了些肉类,他开门的时间也快了很多,入眼便是温和的笑,再到我手中拎的两大包东西便淡了些。
“下次不许提那么多东西来了。”
他佯装生气,却没有一点攻击性,我笑着说好,把东西分类放进他的冰箱。
“舅舅还是...”
他坐在我对面,眼神都没落许多,叹了口气。
“没有...”
却还是强颜欢笑,“没事的...没什么事...”
当我说到舅舅把分公司企划出卖给对家公司时他还是深吸一口气,撇过头不让我看见他红了的眼睛,最后捂着脸低声呜咽,我拍拍他颤抖的肩膀,他小声说:“他凭什么这样呢...留我一个人面对这些...”
他没有靠近我,说了句对不起,抽了几张纸甚至擦干眼泪,“他怎么能做这些事情...小治,起诉他吧,没关系的,钱我也会尽量凑的。”
我张开嘴,无数的话堵在胸口,却还是说了句“抱歉”。
他摇摇头,“本就是他做得不对,姐姐对他已经够好了,他却没有一点良心...在外面还欠了...”他意识到不对,还是摇了摇头擦眼角的泪水。
“小治,真的很对不起,我知道说这些改变不了什么,但我真的不知道他会干出这些事情...”
我帮他拿了冰裹在毛巾里敷眼睛,“没事的舅妈,您不需要着急,现在主要是先找到舅舅。”
他有些忧郁,看着窗外的景色发呆,我拿走他手中的毛巾才回过神,他扯住我的袖子问对公司影响大吗?
“现在先不用担心,公司之前制定了备选方案,舅舅不太了解,所以还没产生太大的影响...”
他点了点头,接过了杯温水,他已经心力交瘁,红肿着眼睛说没有好好招待我,在我还没走进电梯时就轻轻合上了门,接着便是往常一样的锁门声。
04
我又去过几次,变着法子带他喜欢的东西,他最近气色好些,笑的也多了,和十年前一样,我时常会呆滞于流逝的时光与眼前的景象重合,那一瞬我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心跳。
最近工作比较忙,今天我处理完公司的事情,久违地收到他的短信,小心翼翼地问我能不能今天去找他一下。
我赶到时门口的摄像头被砸坏,门上也出现几处凹痕,我敲了敲门,很久很久,他才打开一点缝,眼里满是惊恐,看到我终于卸下了防备,靠着墙跌坐在地上。
我忙去扶他,在我之后便是两位穿制服的警察,他无法隐瞒,才吞吞吐吐的描述发生了什么。
“他们从什么时候开始找的您?”
他望向我,又低头看着交织在一起的手,“三周前...”
“我没想到他会留几十万的债款...”他抬头,我甚至找不到一丝愤怒,“他把我们名下的资产全转移了...我只有攒了那么多年的一点钱...全给他们了...”
又瘦了,我看他整个人缩在一起,白皙的肌肤紧张的泛红。
“所以今天他们又找上门了吗?”
他说对,之后站起来呢喃要做晚饭。
“我说,所以今天他们又找上门了吗?”
是错愕吧,我猜,他是这么告诉警方的,右手捂住左衣袖,半晌才泄了气般道:“不是...”
在我的逼问下才补全经过。
05
“他想强...”
他捂住我的嘴,哀求道:“别说...别说那个词...”
三根手指如凝脂般细腻附在我的嘴唇上,不住的颤抖,左手衣袖滑到肘间,手腕处赫然印着个五指印,他看到,又慌去扯衣袖,我的嘴唇上也忽然失了温度。
“那您认识他是谁吗?”
他摇头,用刚触碰到我嘴唇的手捂住脸,“不...我只见过他一次,他们来要钱的时候,他看我的眼神...让我难受...”
我悄悄舔了舔下唇。
“这里你先不要呆了。”我拿起他的外套,“您收拾一下,有没有什么必需用品,带上去我家住几天。”
或许是我说的太过笃定,他没反驳,只是装了几件换洗衣物坐上副驾驶,一路上无言,他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视线若有若无扫到我,还是抿了抿唇不好意思道:“麻烦你了,小治。”
我顿觉口干舌燥,又舔了舔下唇。
06
半个小时左右我们到达,我打开门,他站在门口犹豫,小声问了我句:“要换鞋吗?”
我从橱柜中找到给他买的鞋子,他穿上很合适,隐约能看到裤脚下的脚腕,关节都还是粉的,他的步子小,跟在我身后,好奇地打量我的屋子。
“还是第一次邀请舅妈来做客呢。”
我笑道。
他腼腆起来,“很好呀这里,看起来很适合小治。”
我突然想起我母亲对这些“不高雅”“不上乘”的设计与装饰极尽贬低和蔑视,不禁反问道:“哪里合适?”
他真的在思考,“色彩搭配很沉稳大气,和小治很像啊,很稳重,很能让人依靠。”
“而且呀,”他凑近我的展示柜,指着上面那个棕色的小猫木雕,“能看出来小治内心其实是个很柔软很温暖的孩子。”
他笑起来眼是弯的,长长的睫羽轻颤,眼中是化了的春光。
我带他进了卧室,帮他放置好物品,手机铃声突然响起,他催我去接,转身自己叠衣服,我看着他修长脖颈,手触碰的话能透过娇嫩的皮肤感受血液与骨骼,随着他的呼吸起伏喷张。
你说,答错了会有惩罚吗?
07
等我挂断电话时发现他端了两碗面,很简单的清汤面加上一个焦香的鸡蛋,热气腾腾,他递给我筷子,自己吹气喝了口汤。
“趁热吃。”
他吃饭慢,像小仓鼠,一点点嚼,再喝口汤顺下去,我夹起面条塞进嘴里,那种熟悉感从血液爬满全身,好似千个日夜的距离不复存在,我甚至可以穿过这层雾气触碰到他的脸。
我不可以。
他有话说,确保自己口中的食物完全咽下去,喝了口水,才缓缓开口:“我打算把现在住的这套房子卖掉...”
他放下筷子。
“这套卖掉的话,可以还清欠的款,剩下一点我想租一个便宜点的单间,再找份工作...”
他有些腼腆,眼睛亮亮的,“小治,能麻烦我在这里借住几天吗?我找到房子就会立即搬出去的...”
可能不行...我可能适应不了有外人的存在...或者我的朋友要来借宿...也许我工作时间不固定作息不规律...不好意思帮不了忙...
“当然可以。”
我说,“当然可以。”
08
房子挂出去了,单看价格来说他确实急需用钱,很快就有人接手,看房、协商、签合同,他肉眼可见气色好了许多。我托朋友给他找了个公寓,他蛮喜欢的,虽然小,但采光够好,附近邻居和善,环境也怡人。
“小治,多亏你呀,我才能租到这么好的地方,价格也合适!”
他步子轻快,抬头看我,飘过一阵微风,眼睛一亮,突然打开备忘录开始补充他的“租房清单”。
其实说实话我不是很理解,从一百多平的市中心独户搬到三十平米的单身公寓,厨房站两个成年人都不好转身,他为什么会这么开心?
但我似乎又可以理解。
就在刚才我们两个困在小小的橱柜旁,呼吸同频的那一刹,我低头就可以吻到他的发旋。
09
收到房子全款时他执意要请我吃饭,城中新开的日料店,人均快四位数,我强烈反对才改为买点菜自己回家做,我们肩靠着肩推同一辆购物车,他像个小孩,穿梭在购物架,什么东西都要举起来给我看,我说好,他再开心地放到车里,一点点补满。
但他似乎拿手的也就只有煮面,反正在我记忆里是如此,他困惑地翻手机中的电子食谱,看到我又窘促的笑起来,我接过他手中的锅铲放好,处理起刚买的排骨。
他不愿意走,气氛稍有些冷,我拜托他帮我加点调味,他又探着头凑到我身边加盐,然后是料酒、生抽、油...他的嘴角扬起了些弧度,抱着盘子在旁边等。
“小治好厉害呀!”他眯起眼睛,“肯定很受欢迎吧?小治有女朋友吗?”
我摇摇头。
“那小治有喜欢的人吗?”
我轻应一声,他好奇地伸了只耳朵。
“是什么样的女孩子呀?”
我摇头,“不是女生。”
他连忙改口,“是男孩子吗?或者和我一样...没关系,舅妈都会支持你的。”
“是很好很好的人。”
我拿过他手中的盘子,盯着他的眼睛,他的瞳孔有一瞬收缩,抿起嘴巴,“那真的很好呢。”
我忘记煮米饭,他捂着嘴偷笑,最后我只能低声请他勉为其难为我们煮了两碗面。
10
时间过得很快,又很慢,晚高峰的路上车堵的像沙丁鱼罐头,我看着秒盘上的秒针一格一格跳动,却没有向前挪一步。
他不知是感冒了还是刚哭过,声音闷闷的,问我能不能下班了来找一下他,我拿起刚扔到一边的手机,还是二十分钟前的通话记录。
我等待的近乎麻木,将车停在路边,不顾罚款单就往公寓跑去,碰巧电梯刚上行,我拉开消防通道的门爬上六楼,站在熟悉的门牌前。
深呼吸...呼吸...别着急...
我用手帕擦了擦鬓角的汗水,敲响了门。
他开了,有气无力的,穿了件米白色的浴袍,眼角红肿,整个人仿佛刚被拼凑完整,下一刻又会碎裂开。
他没再在意换鞋,拢起睡袍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散落几张白纸,似乎是医院的报告单,我拿起他也没有阻止,只是抱着膝盖呆坐着。
“我就是觉得最近身体不舒服...有点累...搬家完那晚内裤上有些血迹...”
11
四个多月,准确来说已经四个半月,那颗胚胎已经在他身体里发育四个半月。
我的手有些颤抖,把报告折好,走到他身边坐下。
“我等了它好久好久...”
他闭上眼摇头。
“但不是现在啊...”
我知道他一直喜欢小孩,不论是幼时的我还是前些日子购物时遇见的小朋友,也知道他其实一直未能得偿所愿,舅舅的感情本就单薄,贪玩更多,才不会被一个孩子束缚住手脚,因此每当丈夫不在家时,我总是看他坐在阳台发呆,见到我才稍微有点笑意。
“不能是现在啊...”
现在的他只剩手头的零碎钱,几千块?工作也还没找到,怎么敢养一个孩子呢?
可是这是一个孩子。承载他数年期盼所求的孩子。
他还爱不爱林适我不知道,但他一定会爱肚子里的孩子。
他如果爱这个孩子,那他会继续爱林适吗?
他不能爱林适,他会爱我吗?
他会爱我们的孩子吗?
12
我拉过他的手心,他睁大眼睛挣脱,扔出一张卡。
“你这是做什么!”
我拿起那张卡继续放在他的手心,继而搂住他,他的头发是软的,身体也是,抱着让我感觉不够真实。
“留下来,想要就留下。”
“如果是担心钱的话,我能帮得上忙。”
“什么事情一定要和我说,我们一起想办法好吗?”
他握紧那张卡,把头埋在我怀里。
“算我借的,小治,我会还给你的...”
如果我再抱得紧一点,他会不会听见我的心跳?
13
之后我不太记得了,大概也是我松了手,他擦干眼泪挪出一段安全距离,刚刚的呼吸声、衣料摩擦的声音甚至肢体接触产生的一点温度,也都消失殆尽。
他突然捂住肚子,可还是发出了一阵咕噜声,我才知道今天他只吃了些蛋羹,但当我打开冰箱打算做些吃食,脸才真正冷了下来。
冰箱里除了两颗鸡蛋,只剩一把小葱,原来自从我上次离开到现在,他都没有买过菜,每天忍到实在饿了才煮个鸡蛋吃。
他看我没有表情的脸也有些害怕,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童,脊椎骨只隔了一层薄薄的皮,瘦的刺眼。
“说说吧,为什么?”
他十指交在一起,又分开,指甲轻轻扣指甲上的软肉,闷闷回道:“我想省点钱...我...想离婚。”
“我想找律师诉讼离婚...我不想等了...我不想再和他有什么关系...”
“钱、房子、股票什么的我都不想要了...我就想...他别再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了。”
他抬眸,眼中倒映出我的影子。
“小治,对不起...我不想当你的舅妈了...”
这段话像惊雷突然劈中我,有些东西终于破壳,从我焦黑渗出血丝的皮肉中生长,汲取了我所有阴暗龌龊的思想,却还在抽条发芽。
或许它一直就在呢,一直盘踞在我的血管中,从第一次的晨勃,第一次的触碰,第一次分别,是挣扎的藤蔓,是失控扩散的病毒,是自愿在头骨中嵌入的钉子。
我的嗓音不自觉沙哑,“无论您做什么,我都会支持您。”
14
没想到第二天我就接到了他的电话,他有些质问的成分,但语气更多的是担忧:“小治...这里的钱太多了...我拿了你怎么办?”
“没事的,我现在暂时还不需要什么钱。”
他却还是继续追问:“这钱...”
我只好全盘托出好让他放心:“这些是我大学的时候做了些投资挣的。” 我笑道,“您不用担心,我还有存款的。”
他才后知后觉答应,因为会议开始我们挂断了电话。工作结束后我去了一家药店买了些营养品和补剂,路过母婴用品店我莫名其妙进去转了一圈,这个月份需要准备的东西还没有那么多,但我还是买了几盘胎教音乐的磁带。
他来开门时还蛮意外的,连忙招呼我进屋,这次他没再将就晚饭,砂锅里是奶白色的鱼汤,旁边的瓷盘里是小炒的时蔬,还有一碗白米饭,他笑着说:“我从网上学的,菜有些没炒好…你要来一碗米饭吗?”
我点点头,把手中的购物袋里的东西一个个放在橱柜中,他那几句“都说了别买那么多东西”好似还在耳边回荡,但我听不太清。
我突然有些害怕。
我发现,就算没有我,他也可以过得很好。
“怎么了?”
他看向我。“怎么在发呆?”
“没事。”我摇摇头。
或许这才是对的,只需要把那个牢笼的门打开,他自己就可以再次飞起来。
15
“明天中午,阿姨会来给你送饭。”
我接过他手中的碗,给他盛了碗汤。
“不用的,”他连忙摆手,“我不用阿姨来给我做饭,我自己可以的。”他指了指桌上的菜。
“不是,”我把碗放在他面前,“阿姨家庭遇到了些变故,所以我麻烦阿姨多给我做一顿午餐,她可以多赚一点。但你知道的,我基本是在公司食堂吃饭,所以…”
“啊…”他眼神里带着同情,“那我把阿姨做饭的钱给你吧。”他把碗端在手里,“虽说都是你的钱…但我还是…”
“不用,其实我还有件事想麻烦您。”
我放下筷子。
“阿姨只在中午有时间可以做饭,所以…晚上我可以来找您蹭顿饭吗?”
“哦,”他有些惊讶,眼神里转瞬的欣喜。“当然可以!”而后他抬眼看我,“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那眼神落在我身上可能不足一秒,明明是深秋,我却感受到早春朦胧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