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火沉汐》岚上

1、寒巷囚犬

　　漆黑的巷道深处，几缕痛苦的呻吟若有若无地飘来，被呼啸的寒风撕碎。

　　沈汐裹紧黑色斗篷，衣料与风相击，发出“扑棱扑棱”的声响，宛如夜枭振翅。她抬头望了眼被乌云遮去大半的昏暗月光，眉头不自觉地蹙起，眼底掠过一丝冷冽。

　　“沈小姐，这边请。”

　　引路的是个形容枯槁的中年男子，名为高长，嗓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他将沈汐领至一间密不透风的暗室，点燃墙角的烛火。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他干巴褶皱的脸，嘴角挂着讨好的笑：“这些都是新来的，上等货色，包您满意。”

　　“满不满意，不是你说了算。”

　　沈汐的声音轻柔如絮，却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她抬手摘下厚厚的斗篷，露出一张冷艳孤傲的容颜——未施粉黛的脸庞清绝脱俗，眉宇间却透着几分凌厉。乌黑的秀发高高束起，没有半分寻常女子的娇柔，反倒显得干练十足。

　　她拿起手中的灯笼，烛火在灯罩里轻轻摇曳，映着满地尘埃。

　　浓郁的血腥味混杂着霉味扑面而来，沈汐强忍喉间的不适，提着灯一步步走向深处排列整齐的铁笼，目光锐利地扫过笼中之人。

　　“这个太老，不行。”
　　“这个太瘦，筋骨不足，不行。”
　　“这个还在发抖，心性不坚，不行。”

　　铁笼里的人皆是一身粗制麻衣，裸露的皮肤上布满骇人的伤疤。他们是丽渊馆专门培育的死士，专供权贵买来防身或执行秘事。

　　沈汐的评判简洁而决绝，高长在一旁屏息静气，不敢多言。

　　就在沈汐摇头欲走时，一道寒光骤然从角落闪过，紧接着是铁链碰撞的“哐当”声。

　　她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下人正抬脚狠狠踹向笼子，恶狠狠地骂道：“给老子安分点！再闹，就拿铁棍烫你的皮！”

　　笼中之人一头黑发凌乱披散，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隐约能看到下颌紧绷的线条。

　　“惊扰了贵客，真是不好意思。”高长连忙上前打圆场，脸上堆着讪笑，“这是前不久刚送来的，脾气野得很，到现在还不肯服从命令。”

　　沈汐的目光却被那黑发下藏匿的锋利眼神所吸引——即便看不清全貌，也能感受到那双眼眸中翻涌的冷冷恨意，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她抿了抿唇角，伸手指向角落里的笼子：“打开，让我看看。”

　　笼门被拉开，两个仆人立刻上前，死死按住笼中人的肩膀。那人颈间、脚踝上都锁着粗重的铁链，在仆人的压制下被迫跪在沈汐面前，身体下意识地前倾，似乎想要反抗。

　　沈汐俯身，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拨开他挡在脸前的头发。

　　指尖刚触碰到发丝，那人便猛地瑟缩了一下，试图抬手自卫，却被仆人们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撞入沈汐眼帘的，是一张清俊得令人心惊的脸。尽管唇角干裂起皮，脸上布满细小的伤口，眼底还泛着猩红，但依旧能看出他眉宇间的刚毅之气。一双灿若星河的眸子微微涣散，倒映出沈汐近在咫尺的容颜，带着几分茫然与警惕。

　　沈汐捏起他的下巴，指尖微微用力，语气居高临下：“愿不愿意跟我走，做我的侍卫？”

　　良久，那人涣散的视线渐渐重新聚焦，喉咙里滚动了几下，发出暗哑难听的声音，艰难地挤出两个字：“愿意。”

　　“还以为是个哑巴。”沈汐挺直腰身，示意仆人松绑。

　　高长却面露犹豫，上前一步低声道：“小姐，这人来历不明，我见到他时，他浑身是伤，即便虚弱至极，也伤了我两个手下。他身手诡异，只怕……恐生祸患。”

　　“既然我买了，他以后就归我管。”沈汐的语气不容置疑，目光淡淡扫过高长，“据我所知，厉渊馆只认钱财，从不管后事，想必是父亲已经跟你交代过了吧？”

　　说罢，她重新戴上斗篷，接过仆人递来的一枚温润的玉石坠。

　　这玉石坠是牵制死士的器物，佩戴者便是死士的主人，死士需誓死保护。若擅自离开或不服从命令，不仅自身会遭受酷刑反噬，主人也会受到牵连。

　　“小姐果真冰雪聪明。”高长的腰压得更低了，“沈老爷传话说，务必保护好您的安全，我等定不负使命。只是这死士……”

　　“我自有考虑。”沈汐打断他的话，转身向门外走去。

　　走出暗室时，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沈汐停下脚步，回头望向立在身后一动不动的身影，开口问道：“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小姐……赐名。”那人的声音依旧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就叫卫。沈卫。”沈汐的声音平静无波，“忘掉你的过去，从今以后，你就只是忠于我的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