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奔她而来》江问渔

1、睡美人 她偶尔，在

　　雪崩结束后，万籁俱寂。

　　天空仿佛刚擦拭过的玻璃，澄澈得一尘不染。

　　寒杳杳仰面躺着，睫毛上沾满了雪沫。阳光倾泻而下，落在她苍白的肌肤上，美得像一件琉璃。

　　她想骂人，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每一次呼吸，都带来刀割般的痛。

　　不知道有没有破相。

　　作为一个女明星，她笑自己，到了这种地步，脑子里第一个念头竟然还是这种事情。

　　暗红色的血从额头涌出来，蜿蜒着覆满半张脸。眼皮沉重得睁开又合上，冷意像是从骨头缝里面渗出来的，到最后，她已经分不清是冷到极点还是痛到了极点。全身都是麻的。

　　还是太高估自己，仗着在极限运动上的无往不利，逞了次英雄。

　　雪崩的预兆出现时，她折返去喊提醒其他登山者。

　　记得人群反应过来，几乎是轰然炸开，凭着本能开始慌乱地奔逃。有个身量不高的小姑娘，是领队的女儿，带着红围巾，吓懵了站在原地，寒杳杳拽着她往斜侧跑。看到一块突出的岩石。

　　冰雪滚滚而来。

　　寒杳杳将她往那块突出的岩石下面推，还没来得及说其他的话。脚下的雪层向下滑动。只是瞬间，身体在冰冷的激流中翻滚，撞击，不断往下坠落。

　　世界只剩下咆哮的雪。

　　日头一点点往下掉，她想起来自己一向不是个好运的人。

　　寒杳杳的社交平台，每分钟都能收到上百条辱骂和诅咒，无数人希望她去死。

　　博出位，潜规则，耍大牌……道德败坏，名声一塌糊涂。

　　人言可畏。世界的恶意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不断收束，让人窒息。

　　着实有些累了。

　　也只有在玩玩极限运动的时候，风掠过耳膜，眼里只有茫茫雪色，她才能短暂忘记这个世界丑陋的一面。

　　高风险的事情做多了总有出事的一天，现在，她付出代价，一身狼狈。

　　没有人会来救她，她忽然想笑。

　　那个黑料缠身的女明星死了，明天新闻会怎么报道？经纪公司或许会觉得遗憾，但是很快会有新的产品来代替她，那些恨她的人也许会继续讽刺她，也许隔天就忘了她。

　　不过无所谓了，即使是被当成笑话和谈资。

　　暮色四合，地平线上，金红与紫灰交融。视觉开始涣散，万物褪色成朦胧的灰调。

　　疼痛和寒冷带来一种昏沉的暖意。

　　就在一切即将归于混沌，意识像风中残烛即将熄灭的刹那，一缕淡淡的橙花香破开了冰冷的空气。

　　恍惚间，她想起那个圣人，老端得一副清高模样，他身上总是有淡淡的橙花香气，清冽里缠着一丝微苦。

　　“宋······殊辞？”

　　名字在染血的唇齿间滚过。她几乎要嗤笑自己荒唐的妄念。

　　他们早已分道扬镳。

　　最后一次见面，他明白她已经选择了怎样的路，只是祝她前程似锦。

　　或许和所有人一样，觉得她不过是个为了红，不惜代价不择手段的人。

　　她偶尔，在无法入眠的深夜，或者被恶意淹没无法呼吸时，会点开那个沉在聊天列表底下，需要划拉很久才能翻到的头像。

　　宋疏辞的动态很少，最新一条是关于话剧金狮奖的，有一张跟老前辈及剧团伙伴的合照，他出身于艺术世家，身上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从容不迫。

　　照片里他穿着白色毛衣，站在光影交错处，长而浓密的睫毛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眸子里盛了一泓宁静的水。

　　此时此刻他应该在某个剧院吧，怎么会出现在这雪山。

　　寒杳杳想，自己应该快死了。就像卖火柴的小女孩濒死前会看到篝火和圣诞晚餐

　　可只要一伸手那些东西就会消失。

　　委屈忽然涌上心头，也许是到了最后的时刻，连自己都骗了过去的那一点点未曾熄灭的眷恋变得滚烫，汹涌。在死亡的边缘，再也无法抑制，那些求而不得，直白而残忍地展现在面前。

　　感官在一点点消失，她已经听不见风声也看不见月光。指尖无意识地动了动，却真的，碰触到了什么。

　　她攥住了一片衣角。

　　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伴随着蔌簌大雪落下……

　　蓝山医院，阳光静静地照在窗台上，6055号病床的床头贴了一幅睡美人，是水彩笔画的儿童画。

　　窗外的梧桐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画上的水彩也渐渐褪了颜色······

　　寒杳杳醒来的时候距离那场雪崩已经过去了六年，那是一个阳光正好的午后，她看见窗外的梧桐树一片绿意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