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敬则畏》砚北生花

81、第 81 章 方舟集

　　方舟集团地下总部，首席办公室。

　　她站在办公桌后，没有坐下，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那件纤尘不染的白色研究员长褂此刻非但没有弱化她的气势，反而像死神披着的裹尸布，透着令人骨髓发寒的冷意。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可以说是平静，但那双眼眸深处，正翻涌着怒火。

　　高申和林镌垂手站在办公桌前约三米处。高申低垂着头，但那双白多黑少的眼睛却在不安地转动，呼吸比平时粗重。林镌则站得笔直，面容平静，只是微微抿紧的嘴唇和同样垂下的眼帘。

　　“扬城，育雏所三个，全毁。初步筛选的载体损失十七个，B级以上胚胎样本损失五个，其中包含同源性最高的阿尔法序列。外围行动人员损失……初步统计，超过四十人。所有数据，未能及时销毁，部分可能已落入对方手中。”

　　她缓缓直起身。

　　“而你们，”她顿了顿，语气骤然转厉，“一个，拍着胸脯保证外围据点固若金汤，监控无死角！一个，信誓旦旦说追查线索已断，对方短期内绝无可能找到扬城！”

　　“啪！”

　　她猛地一拍桌面！让高申和林镌的身体同时一颤。

　　“这就是你们的固若金汤？这就是你们的绝无可能？”南雪的声音陡然拔高，与平时的冷静截然不同，“废物！一群废物！”

　　高申的头垂得更低，嘴唇翕动，想辩解，却发不出声音。

　　林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眼，迎向南雪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首席，是我们失职。对方行动极其迅速，显然对我们的布防和转移路线了如指掌，不排除有内鬼，或者我们的通讯……”

　　“内鬼？”南雪打断他，“林镌，你的意思是，我亲手打造、层层筛选的衔尾蛇内部，有白塔，或者军方的内鬼？还是你觉得，我南雪掌控信息的能力，已经退化到连自家后院进了老鼠都不知道？”

　　林镌立刻闭嘴，知道这个猜测触了逆鳞。

　　“没有内鬼！”南雪斩钉截铁，“是秦归！是白塔！是他们找到了我们留下的、连我们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蛛丝马迹！是他们像疯狗一样咬着不放！我耗费无数资源心血建立的网络，就因为一个本该死了的秦归，接二连三地被撕开口子！”

　　她猛地转向高申：“高申！当初是谁信誓旦旦，说秦归就算没死也废了，不足为虑？是谁拍着胸脯说，就算他活着回来，也绝对逃不出你的手掌心？现在呢？他就在你眼皮子底下，带着人，像逛自家后花园一样，端了你的据点，杀了你的人，还抢走了我的种子！”

　　高申脸色惨白，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终于挤出一句话：“首、首席……是属下无能！属下……属下没想到他变得这么厉害，属下一定、一定把他抓回来，碎尸万段！”

　　“抓回来？”南雪嗤笑一声，“你拿什么抓？用你那些被像割草一样放倒的手下吗？还是用你那套已经被人摸透了的追踪把戏？”

　　高申被噎得满脸通红，眼中闪过羞愤和怨毒，却不敢再辩驳。

　　南雪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她重新将目光投向林镌：“林镌，你怎么看？我们接连损失，猎狗也嗅着血腥味越跟越紧。初代体下落不明，秦归这根搅屎棍活蹦乱跳。下一步，怎么走？”

　　林镌知道这是让他表态，也是在考验。他沉吟片刻，谨慎开口：“首席，接连受挫，确实需要强力反击，以震慑白塔和那些嗅到味道的猎狗。但属下认为，眼下不宜与白塔，甚至联盟官方力量全面正面对抗。我们的根基在于隐蔽和研究，硬碰硬并非上策。当务之急，是收缩防御，清理可能暴露的线索，转移核心资产，同时……或许可以尝试与白塔接触，进行有限度的……”

　　“接触？有限度？”旁边的高申猛地抬起头，打断林镌，语气激动，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狠劲，“林组长，你还在做梦吗？白塔那群伪君子，哪一次不是想置我们于死地？现在他们占了上风，会跟我们有限度？别天真了！”

　　他转向南雪，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凶光：“首席！林组长说得对，要反击！但不能是小打小闹！依我看，初代体能不能找回来另说，但秦归这个人，绝对不能留了！他就是个祸根！有他在一天，白塔就像长了眼睛，我们的麻烦就没完没了！联盟的猎狗为什么咬得这么紧？多半也是他在暗中递刀子！”

　　他上前一步，几乎要扑到办公桌前，脸上横肉抖动：“既然他们这么喜欢咬，不如……我们来个瓮中捉鳖！给他们点真正的颜色看看！把秦归，还有猎狗，一并引出来，然后。”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全杀了！一个不留！用他们的血，告诉白塔，告诉那些猎狗，招惹我们衔尾蛇，是什么下场！”

　　林镌眉头紧锁，立刻反驳：“高组长，你这是莽夫之勇！杀了秦归和猎狗的人，等于彻底撕破脸，会招致白塔和联盟不死不休的报复！我们的研究怎么办？溯源计划怎么办？为了泄一时之愤，赌上组织多年的积累，值得吗？”

　　“莽夫？”高申狞笑，转身瞪着林镌，“林镌，你就是太瞻前顾后，才会一次次错失良机！当年要不是你优柔寡断，初代体和秦归能跑掉？现在人家打上门了，你还想讲和？讲个屁！只有把他们打疼了，打怕了，我们才有喘息的机会！否则，今天端你三个据点，明天就能端你老巢！到时候，别说研究了，你我能不能活着都是问题！”

　　“你！”林镌眼中寒光一闪，但强压下怒气，转向南雪，“首席，请您三思！全面开战，后果难料。我们或许可以采取更隐秘的方式，比如针对秦归个人的斩首行动，或者破坏白塔在曙光城的某些关键节点，既达到震慑效果，又不至于将矛盾激化到不可收拾……”

　　“够了。”

　　南雪冰冷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两人激烈的争执。

　　办公室内瞬间死寂。高申和林镌都屏住呼吸，看向办公桌后那个仿佛能决定一切的女人。

　　南雪的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移动，最后，定格在因为激动和恐惧而脸色通红的高申脸上。

　　“林镌的顾虑，有道理。”南雪缓缓开口，“全面开战，确实不是明智之举。”

　　林镌心中一松。高申脸色则是一变。

　　然而，南雪接下来的话，却让两人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但是，”她话锋一转，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高申的话，也没错。一味的退让和隐秘，只会让对手觉得我们软弱可欺。秦归，必须处理。白塔的嚣张气焰，也必须打压。”

　　她微微歪头，像是在思考一个有趣的实验方案，嘴角勾起一个没有丝毫温度的弧度。

　　“正好，涅槃的最新成果，那个超越了现有高阶Alpha评估标准、几乎触摸到理论极限的7号实验体，最近的稳定性测试数据，已经连续三期保持在S+级。”她的语气变得轻快，甚至带着一丝愉悦，“但纸上数据终究是纸上谈兵。真正的兵器，需要在实战中淬火，才能知道它的极限在哪里，刀刃……够不够锋利。”

　　她看向高申，那目光如同主人看向一头即将被放出笼子的恶犬。

　　“高申。”

　　“属下在！”高申精神一振，眼中迸发出嗜血的光芒。

　　“你不是想瓮中捉鳖，给秦归一点颜色看看吗？我给你这个机会。由你制定计划，将秦归，或者他身边重要的白塔成员，引出曙光城，引到我们选定的舞台上。然后……”

　　“让7号去会会他们。我要最详细的实战数据，包括7号在不同压力下的表现，对命令的服从度，杀戮效率，以及……面对秦归这种特殊存在时的反应。”

　　她轻轻抬手，虚空中仿佛握住了什么。

　　“至于秦归……死活不论。但尽量抓活的，如果条件允许的话。毕竟，他对初代体或许还有点残余价值。如果实在抓不到……”

　　她看向高申，眼神漠然。

　　“那就如你所愿，杀了。连同他身边那些碍事的白塔爪牙，一起清理干净。用他们的尸体和鲜血，给白塔，也给那些紧追不舍的猎狗，送上一份……足够印象深刻的回礼。”

　　“是！！”高申立刻躬身领命，脸上满是狰狞的喜色，“属下一定办得漂漂亮亮！绝不让首席失望！”

　　林镌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南雪那双已做出最终决断的眼眸，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只是垂下的手，微微握成了拳。

　　“去吧。”南雪挥挥手，重新坐回宽大的座椅中，“让我看看，是白塔的利刃更坚韧，还是我亲手打造的神之雏形……更锋利。”

　　办公室的门无声关上。

　　南雪没有立刻处理堆积如山的加密文件，也没有调看任何监控数据。她独自在宽大的座椅中静坐了许久，眼眸望着那片虚假的星空，瞳孔深处却没有任何焦距，仿佛在凝视着更遥远、更不可测的深渊。

　　良久，她才缓缓抬起手。没有使用办公桌上的任何一部常规通讯器，而是从白大褂内侧一个极其隐蔽的暗袋里，取出了一部没有任何品牌标识和接口的微型通讯器。它只有一个简单的物理按键，和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微型信号灯，此刻正以极其缓慢的频率，一下，一下，闪烁着。

　　她的指尖在那冰冷的金属外壳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她按下了那个唯一的按键。

　　没有拨号音，没有连接提示。通讯器只是轻微地震动了一下，暗红色的信号灯闪烁频率骤然加快，然后稳定成一个微弱的光点。

　　等待的时间被寂静拉长得令人窒息。足足过了十几秒，就在南雪几乎要以为连接失败时——

　　通讯器里，传来一个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年龄与情绪的男声。

　　“说。”只有一个字。没有称呼，没有寒暄，直入核心。

　　南雪的身体挺直了些，尽管对方看不到。

　　“关于进阶的计划，我们遇到了预期外的变量干扰，但……也因此，获得了突破性的催化契机。”

　　通讯那头沉默着。

　　南雪继续道：“变量是白塔的介入。他们近期动作频繁，对我们外围的培育场造成了一定损失，延缓了部分基石的收集进度。”

　　她没有夸大损失，也没有推卸责任，只是陈述事实。在这种级别的人物面前，任何修饰和借口都显得幼稚而可笑。

　　“白塔的介入，则从另一个侧面印证了进阶的价值。他们畏惧它，所以才会不遗余力地想要破坏。恐惧，往往源于对未知力量的认知。他们的反应，本身就是一种反向的确认。”

　　“所以，你的突破性契机是什么？”男声缓缓问道。

　　“主动引导碰撞，收集实战数据，并尝试捕获关键样本。”南雪清晰地吐出自己的计划，“我们已经启动了涅槃协议的最新成果——7号。其稳定态评估已达到S+，理论潜力接近我们预设的次级门槛。我们将以白塔的行动小组为目标，进行一场受控的、高强度的实战校验。”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属于执行者的冷酷与决断：“此举一石二鸟。第一，获取7号在极限压力下的真实数据，验证其兵器效能与可控性。第二，以足够血腥和震撼的方式，向白塔展示我们的肌肉与决心，迫使他们重新评估局势，为我们争取更多的育种时间与空间。”

　　说完，她屏息等待着。这是她权衡利弊、甚至押上部分现有成果后制定的激进策略。成功，则可能一举打开局面；失败，则损失惨重，甚至可能暴露更多。

　　“听起来，你把筹码，押在了一场冒险的赌局上。”语气听不出褒贬，只是陈述。

　　“是。”南雪坦然承认，“但进阶本身，就是一场最大的赌局。我们赌的是生命的无限可能，赌的是超越现有法则的进化之路。二十多年的积累，无数的基石与燃料……是时候，看看我们搭建的阶梯，是否真的能触碰到那扇门了。”

　　她的话语里，罕见地流露出近乎偏执的狂热，但那狂热被牢牢禁锢在理性框架内。

　　“二十五年四个月零七天。”通讯那头的男声，忽然报出了一个精确到天的时间，那声音里第一次，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像是尘封的记忆被触动，又像是对漫长时光流逝的一种确认，“从理论奠基，到初代体诞生，再到如今……我们投入的，远不止是资源。”

　　南雪的心微微一凛。她听出了那平淡话语下的分量。二十五年，对于普通人而言是大半生，对于他们这等层次的存在，也是一段承载了太多隐秘、牺牲与期望的漫长时光。

　　“正因如此，”南雪的声音更加沉静，也更具说服力，“我们才更需要一个结果，一个足以证明这条路正确、值得继续走下去的标志。7号的实战，白塔的退让……这些，都将成为这个标志的一部分。风险固然存在，但停滞不前，或者继续缓慢可能被对手不断干扰的积累，同样是在消耗我们最宝贵的资本——时间，和……耐心。”

　　又是一段稍长的沉默。

　　“你有多少把握？”男声问。

　　“对7号完成基础作战目标，击杀或白塔及其小队的把握，在百分之七十以上，基于现有数据模型。”南雪给出了一个谨慎但自信的评估，“对引发白塔预期反应、迫使其调整策略的把握，在百分之六十左右。对获取关键生物样本数据的把握，取决于战场控制和7号的收束能力，预估在百分之四十到五十之间。”

　　她没有夸大，甚至略显保守。在这种对话中，虚高的数字毫无意义。

　　“百分之七十……百分之六十……百分之四十……”男声缓缓重复着这三个数字，“南雪，你很清楚，我们输不起的不是一次实验，或者几个据点。”

　　“是，我明白。”南雪立刻道，“我们输不起的，是可能性本身。但同样，如果不冒险去验证，可能性将永远只是纸面上的公式和培养舱里无声搏动的细胞。进阶，需要的不仅仅是堆砌的基石，更需要……向上攀登的第一步。哪怕这一步，踩下去可能是悬崖。”

　　她说得斩钉截铁，将自己和整个计划，都放在了这“第一步”上。

　　“那就……去做吧。”

　　“是！”南雪精神一振，。

　　“但是，”男声补充，那冰冷的语调里，带上了警告，“记住，这是校验，不是宣泄。7号的数据，白塔的反应……这些才是你此行的猎物。控制好你的兵器，也控制好……你的情绪。我要的是精确的结果，不是一场失控的屠杀，更不是将我们二十多年的基业，拖入泥潭的愚蠢战争。”

　　“明白！”

　　“另外，”男声最后说道，语气恢复了绝对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丝警告从未存在，“无论结果如何，初代体的下落，必须作为最高优先级，持续追查。”

　　“是！已将搜寻初代体列为并行最高任务，绝不会松懈。”南雪保证。

　　“很好。”

　　通讯器里传来极其轻微的“嗒”的一声，暗红色的信号灯瞬间熄灭，连接中断。

　　办公室里只剩下虚拟星河流转的微光和南雪自己略显急促、又很快被她强行平复的呼吸声。她缓缓放下那部冰冷的通讯器，重新靠进宽大的座椅。

　　眼眸中，只剩下炽热的野心、冰冷的杀意，以及一种即将亲手推动命运齿轮的兴奋。

　　她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再次勾勒出那个无限循环的衔尾蛇图案。

　　“第一步……”她低声自语，红唇勾起一个绝美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