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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73 章 铅笔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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铅笔的沙沙声终于停止,最后一笔带着某种失控的力度,在纸面人的脸颊处留下一个细小的破洞。室内陷入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以及三人有些压抑的呼吸。
陆聿昭放下笔。
他伸手,准备拿起那张纸,走向一直站在会议室门口、沉默观察着他们的李副队长。这条线索,这个人,与三起命案死者之间的关联,必须立刻纳入调查。
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纸张,一只更为有力的手猛地从旁伸出,重重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是时瑞。
陆聿昭猝然抬头,撞进时瑞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那里面没有了丝毫戏谑,只有一片近乎凝重的严肃。
“聿昭。”时瑞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
陆聿昭眉头紧锁,不解地回视他,不明白好友为何突然如此反常地阻止他。
“你确定……”时瑞的目光从陆聿昭脸上,移到他笔下的画像,又移回来,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哑了几分,“是画上这个人?”
陆聿昭的眉头拧得更紧,心底的疑惑如同藤蔓般疯长。“是他。”他肯定地回答,“怎么了?有什么问题?”时瑞和李贺的反应太奇怪了,从听到“秦宁”这个名字开始。
时瑞没有立刻回答,他按在陆聿昭肩上的手,甚至无意识地收紧了些。他再次看向那幅画像,眼神里充满了确认无误的惊悸,然后与旁边的李贺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贺也早已没了平时阳光跳脱的模样,嘴唇抿得死紧,看向陆聿昭的眼神里充满了纠结和……同情,他对着时瑞沉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的沉默和异常的反应,像一块巨石压在陆聿昭心头。
“你们认识他?”陆聿昭的声音冷了下来。
时瑞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目光却飞快地瞟了一眼门口的方向。李副队长还站在那里,虽然看似在查看手中的另一份文件,但显然注意力并未完全离开他们这边。
“你真的一点都没想起来?”时瑞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又抛回一个问题,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
“想起来什么?”陆聿昭的耐心几乎要耗尽,心底那股被迷雾笼罩、被重要信息排除在外的焦躁感越来越强烈,“时瑞,李贺,你们到底在打什么哑谜?把话说清楚!”
时瑞看着他眼中的困惑和逐渐升腾的怒火,那里面没有伪装的痕迹。他是真的……一点相关的记忆都没有。这个认知让时瑞心头一沉,同时也暗自松了口气,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无力感。他该怎么开口?在陆聿昭自己毫无记忆的情况下,告诉他:你画的这个人,是你曾经爱的人?告诉你,你现在觉得神秘又危险的冒牌医生邓卓,很可能就是这个人改头换面回来了?
不行。至少不能在这里。
“走。”时瑞当机立断,松开了按在陆聿昭肩上的手。他迅速将桌面上那张画着秦宁肖像的纸拿起,三两下折叠好,塞进自己的外套内袋,动作快得陆聿昭都没来得及反应。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他看了一眼李贺,李贺会意,立刻上前一步,脸上重新挂起社交性略带歉意的笑容,走向门口的李副队长。
“李副,实在不好意思,打扰您这么久。”李贺语气熟稔,“我们这边突然想起点急事,得先走一步。案情有什么新进展,或者需要我们军方配合的地方,您随时联系。今天多谢了!”
李副队长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尤其在陆聿昭紧绷的面容和时瑞明显藏着什么的动作上停留了一瞬,但他毕竟是老刑警,知道分寸,只是点点头:“好,三位慢走。有需要协助的,也随时开口。”
“一定一定。”
时瑞已经半强迫地揽住陆聿昭的肩膀,不由分说地带着他往会议室门口走去。
李贺又和李副队长寒暄两句,也快步跟上。
三人穿过略显昏暗的走廊,没有人说话,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电梯下行,数字跳动。
直到走出行政辅楼,上午有些刺眼的阳光洒下来,陆聿昭才猛地甩开时瑞的手臂,转过身。
“现在,可以说了吗?”
“秦宁是谁?”
“我忘记了什么?”
“那幅画……还有那个冒牌的邓卓,到底有什么关系?”
时瑞和李贺站在他对面,被他的目光逼视着,一时都陷入了沉默。真相如同潘多拉魔盒,一旦打开,谁也不知道会释放出什么。尤其是对眼前这个,记忆缺失却已然被卷入漩涡中心的陆聿昭。
最终,是时瑞先败下阵来。他搓了一把脸,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一直挂在脸上的那层玩世不恭的面具彻底剥落。他抬起眼,避开陆聿昭过于锐利的直视,目光落在面前茶几上一个水晶烟灰缸冰冷的光泽上,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地开了口。
“你画的那个人不是秦宁……他叫,秦归。”
秦归。
这个名字落入耳中的瞬间,陆聿昭的心脏沉重地擂动起来!咚!咚!咚!一声比一声清晰,撞击着他的胸腔。那感觉,与在医院里第一次见到“邓卓”时,那失控的心跳如出一辙!
“你们认识他。”陆聿昭的声音比自己想象的更沙哑,这不是疑问,而是确认。
“何止是认识啊……”李贺苦笑了一下,下意识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你当年……可不止是认识。你把人家按在墙上亲呢……”
“什么?!”陆聿昭看向李贺。按在墙上……亲?Alpha对Alpha?还是他陆聿昭?这完全超出了他对自己的理解。
时瑞警告地瞪了李贺一眼,嫌他说得太直白太粗糙,但事已至此,遮掩反而显得可笑。他重新看向陆聿昭,那双总是含笑多情的桃花眼里,此刻只剩下沉重。
“聿昭,你确定……你真的想知道吗?所有的事情?关于秦归,关于你和他,还有……后来发生的那些?”
陆聿昭迎着他的目光,“我究竟忘记了什么?”他的声音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目光在两位挚友脸上来回扫视,“时瑞,李贺,连你们……都要一直瞒着我吗?”
时瑞和李贺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
“走吧,这里也不是最终说话的地方。去我那儿。”
车子在沉默中行驶,穿过繁华的街道,驶入安保森严的高档住宅区。时瑞的公寓占据顶层,视野极佳,但此刻无人有心情欣赏。沉重的双开大门在身后合拢外。
陆聿昭没有像往常那样打量这间品味不俗的居所。
三人各自在沙发上落座。
时瑞没有迂回,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目光落在陆聿脸上,开始叙述:
“秦归,和我们同校,同级。他是个……非常特别的Alpha。S级,和你一样。你们……互相吸引,像两块注定要碰撞的磁石。感情好得……嗯,用李贺的话说,有点不顾旁人死活。”他试图用轻松一点的语气,但失败了。
“你那时候,眼里只有他。经常用我的车去他家是常事。你们……”时瑞停顿了一下,避开了某些过于私密的细节,但意思已经足够明确,“总之,是那种……深入交流的联结。”
“后来呢?”他问,“既然这样……我又为什么会忘了他?忘得一干二净?”
时瑞沉默了。
“哎……”最终,是李贺扛不住这令人窒息的气氛,“后来……被你父亲,陆议长知道了。那天晚上,在城西那个混乱的地下拳场……你父亲安排了人,想……想当着你的面,解决掉秦归,彻底断了你的念想。同时,好像还有另一伙不明身份的人,也在找秦归,现场非常混乱……”
“然后……就出事了。很大的事故。等我和时瑞找到你的时候……现场一片狼藉,你浑身是血倒在那里,昏迷不醒。你醒来后……就再也不记得秦归这个人了。”
陆聿昭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他不记得了。
关于那个叫秦归的人,关于他们之间炽热的感情,关于那场惨烈的变故,关于父亲冷酷的干预和追杀……他大脑里一片空白,没有任何画面,任何声音,任何温度。
一点,也不记得了。
可是……
可是他的心跳,在听到“秦归”这个名字时,为何会背叛理智,狂跳如擂鼓?
可是那个冒牌的“邓卓”,为何只凭一双眼睛,就能让他产生熟悉与牵引?
可是在隔离室里,当他靠近,当他凝视,当他吐出那些暧昧又试探的话语时,自己心底那份莫名的悸动、探究、甚至想要更进一步的渴望,又来自何处?
怪不得……怪不得他的眼神总是那么深,像藏着无法言说的秘密。
怪不得他总是欲言又止,每一次对话都像在悬崖边缘行走,小心翼翼。那简短的回答背后,该压抑着多少无法倾吐的过往?
怪不得自己会不受控制地想要靠近他,了解他,甚至在他否认“见过”时,感到一阵失落和固执的不信。
怪不得……哪怕大脑将关于他的记忆擦拭得干干净净,这具身体,这颗心,甚至潜意识的每个角落,都还残留着爱过他的印记。
即使被暴力剥离,即使被时光掩埋,即使被记忆遗忘,它留下的烙印。会在一个似曾相识的眼神里苏醒,会在一个午夜梦回的心悸中浮现,会在心脏率先认出爱人时,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良久,他才再次开口:“医院那边的监控视频,你们查过了?有没有拍到他……秦归?”
时瑞立刻摇头:“我动用了一些私人关系调阅了你能接触到区域的所有监控。出现在你病房附近的邓卓,全程戴着口罩和帽子,身形也被白大褂修饰过,没有任何清晰的正面影像。临时宿舍区那边的监控,在他可能出现的时间段,刚好因为线路例行检修,有几个关键摄像头离线了半小时。至于职工宿舍……更巧。那天晚上,同一层楼有个小孩过生日,家属在走廊布置了大量氢气球和彩带装饰,恰好挡住了走廊两端摄像头的部分视角。而门口和楼梯间的监控,只拍到一群追逐打闹的孩子身影,没有可疑的成年人单独进出。”
他看向陆聿昭:“他在刻意规避镜头,而且对环境非常熟悉,甚至可能利用了某些巧合来制造盲区。这不是临时起意,是精心策划的潜入。”
“他在替秦宁报仇。五个当年伤害了秦宁的人,三天内,全部以类似的方式被清理。手法或许因为执行者不同而有差异,但目标是确定的。”
“是。”时瑞肯定道,“我后来也托人去查过秦宁当年被送去的那个疗养院。记录显示,六年前,在你们出事的同一天晚上,秦宁就消失了,疗养院没有留下具体的接走人信息和去向。”
“知道当初是谁带走了秦宁吗?或者说,六年前,秦归出事之后,是谁帮了他,带走了他和秦宁?”陆聿昭追问。
时瑞和李贺同时摇头。李贺开口道:“当时现场太乱了,我们带人找到你时,只来得及把你送医。后来也暗中查过,但那一片区域本来就是三不管地带,监控稀少,目击者要么语焉不详,要么很快也消失不见。就像……有一股力量,在他们消失的同时,把相关的线索也抹干净了。”他推了推眼镜,补充道,“不过,能把事情做得这么干净,连陆伯伯……呃,陆议长当时动用力量都没能挖出来,这股庇护秦归的力量,绝对不简单。”
陆聿昭的眉头锁得更紧,眉心几乎拧成了一个川字。
“聿昭,你的记忆......”时瑞欲言又止。
他暂时压下这个念头,将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
“你想说什么?”陆聿昭看向时瑞,“关于我的记忆。”
时瑞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他似乎在艰难地组织语言,权衡着如何说出那个沉重而令人不安的猜测。
“聿昭,你出事之后,我们找过最好的脑科和神经医学专家。应激性选择性失忆……这个诊断本身没有问题,但它通常有个前提:患者会遗忘导致创伤的事件本身,或者与创伤核心直接相关的部分人物和片段。可是你……”
他抬起眼,直视陆聿昭:“你记得我们所有人,记得高中大部分事情,记得那段时间的课程、比赛、甚至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你唯独忘记了秦归这个人,以及和他相关的所有事情。这就像……有人拿着一块橡皮擦,只把你脑海里名为秦归的那一部分,仔仔细细地擦掉了,连带着你们之间所有的交集、情感,都抹得干干净净。”
李贺在旁边忍不住点头,小声补充:“而且……当时我们和秦归是一起走的。按理说,在你的认知里,秦归应该安全的,你就算被砸了脑袋,也不太可能把他一个人彻底遗忘。这不合常理。”
时瑞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猜测:“所以,我怀疑……你的记忆缺失,可能不完全是创伤后的自然反应。要么,是当时还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更极端的事情,导致了这种极其精准的遗忘;要么……就是有人,事后对你的记忆,动了手脚。”
“动了手脚……”陆聿昭重复着这四个字。
不是“可能”,而是一个指向明确的怀疑。有能力、有动机、并且最“了解”他一切的人……
“我父亲。”陆聿昭吐出这三个字。陆啸对他的人生有着绝对的控制欲,当年不惜采取极端手段。如果秦归失踪,而自己却还念念不忘,甚至可能追查下去,这对父亲而言,无疑是必须抹除的不稳定因素。那么,在儿子重伤昏迷、意识脆弱的时候,利用某些手段,帮助他彻底遗忘那段错误的感情和那个不该存在的人,对父亲来说,逻辑上完全成立,技术上……以陆啸掌控的资源,也并非不可能。
“他想让我干净地继续走下去,作为陆家合格的继承人,作为他完美的作品。”
李贺倒吸一口凉气,虽然早有猜测,但听陆聿昭亲口说出来,还是感到一阵心悸。“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如果真是陆伯伯……我们怎么查?当年的医疗记录肯定被处理得天衣无缝,去查就等于直接告诉他我们在怀疑他。”
陆聿昭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遥远的天际线,那里云层堆积,预示着风雨将至。他当然不能直接去调取当年的官方医疗记录,那无异于打草惊蛇,将自己和时瑞他们都置于明处。
“不查病例。”陆聿昭缓缓收回目光,“如果记忆真的被处理过,那么病例记录只会显示他们想让我看到的结果。想要知道我的记忆究竟怎么了,得从其他途径入手。”
“不查病例,那怎么弄啊?”李贺一脸困惑。记忆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不从医疗记录查,难道还能凭空挖出来?
时瑞却似乎明白了陆聿昭的意思,他若有所思地看着陆聿昭:“你是想……从源头上找?或者,从结果反推?”
陆聿昭点了点头,眸色深沉:“既然怀疑是人为干预,那么干预的手段、留下的痕迹、甚至执行干预的人……这些都不可能完全抹除。父亲做事滴水不漏,但牵扯到这种非常规的记忆处理,必然需要借助特殊的技术或人员。这类资源,在联盟内不会太多,而且通常处于高度保密状态。”
“我们需要找到一个,既了解这种尖端神经干预技术,又可能不受我父亲完全控制,甚至……可能与秦归这六年的隐匿有所关联的信息源。”
他转过身,逆光中,他的面容再次隐入阴影。
“比如,那个庇护了秦归六年,让他能改头换面、掌握特殊药剂和刺杀技巧,甚至可能帮他治疗秦宁的……神秘组织。”
“秦归现在用的身份、药剂、乃至他复仇的能力,都不是凭空得来的。找到他背后的力量,或许就能找到当年对我记忆做手脚的线索,甚至……找到直接修复或唤醒记忆的方法。”
陆聿昭站在光影交界处。
忘记的,他要找回来。
被掩盖的,他要揭开。
被操纵的,他要夺回控制权。
为了那个让他心脏至今为之失序的名字——秦归。
也为了,那个被强行抹去、却依然在灵魂深处挣扎嘶吼的……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