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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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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聿昭的身影决绝地没入翻滚着刺鼻的灰白烟雾深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耳边除了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就是后方通道里越来越近、属于衔尾蛇追兵的纷乱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喝。
他不能停,不能回头。引开他们!为秦归争取时间!
浓烟严重阻碍了视线,能见度不足五米。陆聿昭凭借进来时对地形的模糊记忆,朝着与魏川他们计划撤离方向相反的、通往主厅另一侧废弃储物区的岔路冲去。脚下的地面粘腻湿滑,不知是酒水、血液还是其他什么污物。
拐过一个堆满破损桌椅的拐角,前方烟雾稍微稀薄,隐约出现了几道快速逼近的黑色身影,他们显然也发现了陆聿昭这个意外目标,枪口瞬间抬起!
没有时间犹豫,没有退路!
陆聿昭猛地刹住脚步,背靠冰冷的砖墙,在对方即将开火的瞬间,抢先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清脆的枪声在相对封闭的通道内炸响,震耳欲聋!子弹呼啸着出膛,射向敌人!冲在最前面的两名衔尾蛇成员猝不及防,一人肩胛中弹,惨叫着倒地,另一人手臂被擦伤,惊怒后退。
开枪的同时,陆聿昭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追兵来时的方向,吼道:“秦归在这里!这边!!!”
吼完,他看也不看战果,甚至不去确认是否击中,猛地转身,朝着岔路更深处狂奔!
“在那边!”
“追!”
“别让他跑了!抓活的!”
“小心有埋伏!”
林镢带着主力正好从另一侧包抄过来,听到枪声和陆聿昭那声石破天惊的吼叫,阴鸷的眼睛里寒光爆闪!秦归?在那个方向?!是调虎离山,还是真的分兵了?他瞬间权衡——魏川那伙人装备精良,目标明确,背着秦归移动不会太快,而这边突然出现一个单独行动、还敢开枪并高喊的Alpha少年,行为极为可疑,很可能是诱饵!
但秦归这个名字,此刻就是最致命的诱饵!林镢不敢赌!万一秦归真的被分头带走了呢?任务失败的后果他承担不起!
“一队跟我来!二队继续追击原目标,保持通讯!”林镢当机立断,带着大部分人手,调转方向,朝着陆聿昭逃跑和开枪的方向猛扑过去!脚步声迅速逼近陆聿昭消失的黑暗。
退场通道另一端,魏川、百里海棠等人。
陆聿昭那几声枪响和紧随其后的吼叫后。紧接着,原本逼近的脚步声和压迫感,果然迅速减弱、转向,朝着枪响和喊声的方向追去。
压力骤减!
“走!”百里海棠第一个反应过来,没有任何犹豫,低声喝道。他没有时间去细究陆聿昭那个吻带来的荒谬感,也没有时间去理会时瑞那见鬼的、莫名其妙的“相认”,此刻,秦归的生死和脱离险境高于一切。
魏川更不废话,背着秦归,朝着原本被堵住、此刻因追兵大部分被引开而出现缺口的通道另一端猛冲!
时瑞和李贺听到陆聿昭的喊声和远去的追兵脚步声,脸色瞬间煞白。时瑞几乎要不管不顾地冲过去,被百里海棠冰冷而严厉的眼神扫过,又被李贺死死拽住。
“相信他!别让他白费力气!”李贺的声音也在发抖。现在冲过去,不但救不了陆聿昭,还会把所有人都拖入绝境。
时瑞的眼睛里瞬间涌上水光,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咬出血来。他看了一眼魏川背上生死不明的秦归,又看了一眼陆聿昭消失的通道,最终狠狠地一跺脚,转身跟着百里海棠和魏川,朝着出口方向玩命奔跑。
陆聿昭的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烟灼烧气管的刺痛。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拐了多少个弯,撞翻了多少杂物。身后的追兵如同附骨之疽,紧咬不放。
“咔嗒。”
一声轻微的声响从手中传来,手枪撞针击空的声音。没子弹了!
陆聿昭的心猛地一沉,但他奔跑的脚步没有丝毫停滞,反而猛地将打空的手枪狠狠砸向身后追兵的方向,试图制造一点阻碍,同时目光急速扫视着周围昏暗杂乱的环境——断裂的木棍、生锈的铁管、破损的家具……任何能当作武器的东西!
他猛地扑向墙角一根半截的拖把杆,刚抓在手里,身后劲风已至!
一名衔尾蛇成员从侧面的阴影中扑出,一记狠辣的扫腿直攻下盘!陆聿昭仓促间向旁翻滚躲开,手中的木棍顺势横扫,砸在对方小腿上,发出闷响。那人吃痛,动作一滞,陆聿昭趁机鲤鱼打挺起身,但另一名敌人已从正面挥拳袭来!
黑暗、烟雾、疲惫、以及内心的悲愤和焦虑,严重影响了陆聿昭的发挥。他毕竟只是个军校预备生,虽有格斗基础,但面对这些经验丰富、手段狠辣的衔尾蛇精锐,又在寡不敌众的情况下,很快就落了下风。
他咬牙苦撑,木棍被打飞,就用拳头,用肘击,用一切能攻击的部位。身上很快就添了好几处伤,嘴角破裂,肋骨传来剧痛,不知是否骨裂。但他像一头被困的幼兽,疯狂地挣扎、撕咬,只为多拖延一秒,再多一秒!
终于,在拼着肩膀硬受一记重拳,将一名敌人撞翻在地的同时,后脑传来一阵恶风!
陆聿昭甚至来不及回头,只觉眼前一黑,耳边“嗡”的一声巨响,一股巨力狠狠砸在他的后脑勺上!是枪托!沉重、坚硬、冰冷!
世界瞬间天旋地转,所有的声音、光线、痛楚都迅速远去。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似乎听到了林镢那气急败坏、仿佛从很远很远地方传来的咒骂:“妈的!被耍了!”
然后,便是无边无际的、沉重的黑暗。
林镢脸色铁青,看着手下将彻底昏死过去的少年Alpha像拖死狗一样从杂物堆里拖出来。少年脸上血迹和污渍混作一团,但依旧能看出年轻俊朗的轮廓,只是此刻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有鲜血汩汩流出。
不是秦归!只是一个不要命的、该死的诱饵!而他,竟然真的被这个毛头小子拙劣的调虎离山计给骗了!宝贵的几分钟被浪费,魏川那伙人恐怕早已带着真正的目标逃之夭夭!任务失败的阴影,让他几乎要发狂。
他猛地抬脚,狠狠踹在旁边的破木箱上,木箱“哗啦”一声碎裂。“废物!一群废物!连个人都看不住!”他对着手下怒吼,眼中布满了血丝和暴戾的杀意。南雪不会给他第二次机会了……想到可能的惩罚,林镢不寒而栗。
就在他怒火中烧,几乎要下令将地上这个坏了好事的混蛋小子当场毙了泄愤时——
“不许动!”
“放下武器!”
通道另一头,传来几声冷硬的低喝,伴随着整齐划一拉动枪栓的清脆声响。几道穿着黑影,从烟雾中现身,呈战术队形散开,手中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地对准了林镢和他的手下。为首一人,正是脸色阴沉如水的樊辽。他身后,跟着另外几名陆啸的保镖,以及两名刚刚赶到的、隶属于陆啸直接调派的应急小组成员,个个气息彪悍。
樊辽的目光迅速扫过现场,掠过地上昏迷的陆聿昭和他身上的伤痕,枪口微微抬起,对准了明显是头目的林镢:“这个人,不是你们要找的秦归。把他交给我。他,不是你们能动的人。”
林镢正在气头上,眼看煮熟的鸭子飞了,还被人用枪指着,更是怒火攻心。他此刻自身难保,哪里还管对方是谁的人,有什么来头!任务失败,他回去也是生不如死,还不如搏一把!
他猛地抬起手中还沾着陆聿昭血迹的手枪,不是对准樊辽,而是直接顶在了被手下架着、昏迷不醒的陆聿昭太阳穴上!枪口紧紧贴着皮肤,压出一个冰冷的凹痕。
“我管他是谁的人!”林镢嘶声道,“拿秦归来换!现在!立刻!否则,我让他脑袋开花!”
樊辽眼神一厉,握着枪的手稳如磐石,但心脏却猛地一抽。少爷就在对方枪口下,生死一线!他身后的保镖和应急队员也瞬间绷紧了神经,手指扣在扳机上,气氛紧绷到极致。
“秦归不在我们手里。”樊辽强迫自己声音保持平稳,试图谈判,“你抓他没用。放了他,我们可以谈谈条件。”
“谈条件?”林镢枪口又用力顶了顶陆聿昭的太阳穴,“少他妈废话!秦归不在你们手里,那就去给我找!找回来换他!现在,给老子滚开!不然,我先崩了他,再跟你们同归于尽!”
他一边嘶吼,一边示意手下架着陆聿昭,开始缓缓向通道另一端,他们来时清理出的、相对安全的撤退路线移动。枪口始终死死抵在陆聿昭头上,手指扣在扳机上。
樊辽死死盯着林镢疯狂的眼睛,又看了看昏迷中、脸色惨白的陆聿昭。对方已经彻底疯狂,毫无理智可言,强攻的风险太大,少爷随时可能丧命。议长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保证少爷安全”……
电光石火间,樊辽做出了决断。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侧面退开一步,同时打了一个隐秘的手势。他身后的队员虽然不甘,但也只能跟着缓缓让开道路,枪口依然对准衔尾蛇众人,但投鼠忌器,不敢妄动。
林镢见状,带着手下,架着陆聿昭作为人肉盾牌,警惕地、一步步地退向黑暗的通道深处,很快消失在浓烟和废墟的阴影里。
直到对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樊辽才猛地放下举枪的手臂,但脸色却更加难看。他迅速环顾四周,确认暂时安全,然后立刻走到一旁相对干净的角落,再次接通了与陆啸的紧急通讯。
“议长,少爷被衔尾蛇的人挟持了。对方以少爷为质,要求用秦归交换。秦归目前应该是被白塔的人带走了,去向不明。衔尾蛇的人挟持少爷从东南侧废弃通道撤离,我们是否追击?”
通讯器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短短两秒钟的沉默,对樊辽而言却如同两个世纪般漫长。他能想象到议长此刻的表情,必定是冰冷到了极点。
终于,陆啸的声音再次传来。
“知道了。”只有三个字。
“是!议长!”樊辽沉声应道,心头却沉甸甸的。议长的意思很明确:暂时按兵不动,以保护少爷安全为第一优先级,同时监控衔尾蛇动向。这需要极高的跟踪技巧和耐心,而少爷在对方手中,每分每秒都危险重重。
结束通讯,樊辽深吸一口依旧呛人的空气。他看了一眼林镢等人消失的黑暗通道,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清理现场,搜集线索。一组,跟我来。其他人,按应急方案B,继续追踪衔尾蛇的人!”
拳场后巷,混乱在夜色和浓烟的掩护下蔓延至此,但程度已远不及内部的修罗场。刺耳的警笛声从几个街区外隐约传来,但尚未逼近。这里是灰色地带的缓冲区间,也是各路势力默认的撤离通道。
一辆经过防弹改装、外壳颜色低调、但发动机隐隐传来低沉咆哮的黑色厢式货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巷子最深处的阴影里,与周围堆积的垃圾和废弃建材融为一体。车旁,两名穿着便装的白塔外勤人员,正警惕地观察着拳场后门和巷口方向,手中紧握着的□□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咣当!”
后门被猛地撞开,魏川高大的身影率先冲出,背上依旧稳稳背着昏迷不醒的秦归。他动作迅捷,但脚步丝毫不乱,迅速扫视一眼巷子,锁定接应车辆,立刻大步流星地冲了过去。紧随其后的是百里海棠,他掩着口鼻的手帕已不知丢在何处,快速扫视四周,确认没有尾巴跟来。
几名白塔精锐也鱼贯而出,迅速散开,占据巷子两侧的有利位置,枪口对外,形成警戒圈。
“快!上车!”接应人员立刻拉开厢式货车的侧滑门。车厢内经过特殊改装,铺着柔软的医疗担架垫,旁边固定着简易的急救设备箱和氧气瓶。
魏川小心地将背上的秦归卸下,在同伴的协助下,迅速将人安置在担架垫上。秦归依旧昏迷,脸色在车厢内昏暗的灯光下苍白得吓人,嘴角和额角的血污已经干涸发黑,左脸颊的肿胀触目惊心,呼吸微弱而急促。一名随车的白塔医疗人员立刻上前,熟练地检查生命体征,清理呼吸道,挂上便携式氧气面罩,并开始进行初步的止血和固定。
百里海棠没有立刻上车,他站在车门外,回头看向巷口。时瑞和李贺也跟着跑了出来,两人同样狼狈不堪,脸上是汗水和焦急。他们没有靠近车辆,而是停在几步之外,警惕地观察着拳场后门和巷子另一头。时瑞手里紧握着一个造型特殊的通讯器,正压低声音快速说着什么;李贺也在用个人终端紧急联络。
“不走吗?”百里海棠看向他们。他知道时瑞,时家的少爷,那个送秦归去医院的人。而陆聿昭……那个冲出去引开追兵、最后吻了秦归的Alpha少年。想到那个吻,百里海棠心里那丝丝的不爽又冒了出来,但被他强行压下。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时瑞结束了通讯,抬起头,看向百里海棠。他摇了摇头:“聿昭还在里面。”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百里海棠,看向车厢内那个模糊的、正在被紧急救治的身影,“你们……照顾好他。他是陆聿昭拿命……都要护着的人。”
这句话说得郑重无比,百里海棠心中某个关于陆聿昭与秦归关系的模糊锁扣被解开了。拿命都要护着的人……难怪。
百里海棠深深地看了时瑞一眼,但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下头,算是接受了这份托付,也表明了会将秦归安全带走的决心。他转身,准备登上车厢。
就在他抬脚,手扶住车门边框的刹那——
“百里海棠。”
时瑞的声音再次响起。
百里海棠动作一顿,侧过半张脸,斜睨向巷子阴影中的时瑞。心道: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时瑞站在昏暗的光影交界处,直直地、毫不闪避地迎上百里海棠的目光。然后,他嘴角缓缓向上勾起,扯出一个与此刻紧张危局格格不入、甚至带着点少年意气、极其灿然的笑容,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光芒都在这一刻释放出来。
“记住,我叫时瑞。”
百里海棠:“……”
他定定地看着时瑞脸上那抹灿烂到有些刺眼的笑容,还有那双紧紧望向自己亮得惊人的眼睛。几秒钟的静默,只有远处隐约的警笛和夜风吹过巷子的呜咽。
然后,百里海棠面极其轻微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近似嗤笑的气音,扭回头,不再看时瑞,心里冷淡地飘过两个字:
有病。
他不再犹豫,迈步上车,反手用力拉上了沉重的侧滑门。
“哐当。”
车门合拢。
车辆几乎在车门关闭的瞬间就启动了,引擎发出低沉有力的轰鸣,轮胎摩擦地面,迅速驶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车厢内,医疗人员正在给秦归注射强心剂和镇痛药物。百里海棠在秦归身旁坐下,目光落在少年苍白染血的脸上。秦归依旧昏迷,但眉头因为药物的刺激或是身体的痛楚,微微蹙了起来,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着。
突然,秦归那只没有在输液的手,手指动弹了一下。然后,那只手猛地抬起,在空中胡乱地抓了一下,指尖碰到了百里海棠放在膝上的手。
百里海棠身体微微一僵。
下一秒,那只沾着血污的手,用尽全力地攥住了百里海棠的手腕!
秦归的嘴唇开始剧烈地蠕动,干裂的唇瓣开合,喉咙里发出极其微弱、破碎的、含混不清的气音,像是要说什么,却发不出清晰的音节。他紧闭的眼皮下,眼珠在疯狂地转动,显示出内心极度的焦虑和挣扎。
百里海棠的心脏,在秦归抓住他手腕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狠狠撞了一下,猛地漏跳了一拍,随即,不受控制地、剧烈地“噗通、噗通”狂跳起来,速度远超过平时。
他几乎是立刻反手,用自己温热干燥的掌心,更紧地包裹住了秦归那只冰凉颤抖的手。
“秦归?”百里海棠俯下身,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极轻,“能听见吗?别怕,我们在车上,安全了。”
秦归的眉头皱得更紧,嘴唇蠕动的幅度更大,那破碎的气音也更急促,但他似乎无法控制声带,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眼神涣散,显然并未完全清醒,只是被某种强大的潜意识驱动着。
百里海棠见状,不再犹豫。他将耳朵贴近秦归的唇边,屏住呼吸,仔细倾听。
几个极其模糊、断断续续、几乎只是气流摩擦的音节,艰难地从秦归干裂的唇间挤出,带着无尽的焦急和恳求。说完这几个字,秦归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身体猛地一松,抓住百里海棠手腕的手也无力地滑落,眼睛重新彻底闭上,呼吸变得更加微弱,再次陷入深度的昏迷。
但百里海棠听清了。
百里海棠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好几秒没有动。耳朵仿佛还残留着秦归微弱气息的触感。他缓缓直起身,看着再次陷入昏迷、但眉头似乎因传达出信息而略微舒展了一点的秦归。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靠近秦归的耳畔:“我知道了。”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拂开秦归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凌乱黑发,然后补充道:“我会找到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