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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

  •   陆聿昭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掀开一条缝隙。

      视野起初是模糊的重影,伴随着剧烈的钝痛从后颈和下颌处蔓延开来,太阳穴突突地跳。他花了点时间,才勉强将视线聚焦。

      陌生的天花板。不是秦归那间房间的,而是平整光滑、做了消音处理的暗色材质,嵌着几盏光线柔和不刺眼的嵌入式顶灯。空气干燥,温度恒定,带着无菌空间的洁净感。

      他微微偏过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坐在床边一张高背扶手椅里的时瑞。他翘着腿,手里拿着一个轻薄的光屏。他似乎察觉到陆聿昭的动静,视线从光屏上移开,落在他脸上。

      “醒了?”他放下光屏,身体微微前倾。

      陆聿昭的视线掠过他,看向房间其他地方。空间挺大,陈设极简。除了他身下这张宽敞的床,就是时瑞坐的椅子,一张放着几台闪烁指示灯的小型监测仪器的金属推车,以及角落里一个紧闭的银色储物柜。墙壁是吸音的深色,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门紧闭着。

      这里……不是秦归的家里。也不是医院。

      “……这是哪儿?”陆聿昭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他尝试着想坐起来,但身体深处传来的酸痛和无力,让他闷哼一声,又跌回柔软的枕头里。

      “别乱动。”时瑞立刻出声制止,但并没有上前搀扶,只是看着他因为动作牵动而微微蹙紧的眉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漫不经心,却又带着点别的意味,“我家。嗯……准确说,是时家名下,专门为特殊情况的Alpha准备的,度过易感期的安全屋之一。隔音一流,信息素过滤系统顶级,医疗设备齐全,绝对私密。怎么样,环境还满意吗,陆少爷?”

      陆聿昭闭了闭眼,抵御着那一波波的眩晕和钝痛。记忆的碎片开始混乱地回涌——温暖的身体,交织的喘息与汗水,皮肤相贴的灼热,秦归骤然僵直的身体,浓郁到失控的白玫瑰冷香,颈侧和后颌传来狠戾的剧痛,然后……就是一片黑暗。

      秦归……

      他猛地重新睁开眼,看向时瑞:“我怎么……会在这里?”

      时瑞迎着他的目光,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是对着门口方向,做了个极轻微的手势。一直安静站在监测仪器旁、穿着无菌服、戴着口罩的Beta医生,立刻会意,无声地收拾好手边的东西,对着两人微微躬身,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厚重的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密封声。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时瑞这才重新看向陆聿昭,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秦归把你送下来的。更准确点说,是丢下来的。真够狠的啊,老陆。易感期,还是那种……嗯,‘深入交流’到一半的时候,直接给你后颈来这么两下,干净利落,一击晕菜。这手法,这力道控制……啧啧,也就是他了。换个人,别说把你打晕,近你身都难。”

      “他怎么样?”

      “他?他没事。好得很。说给你扎了两针强效抑制剂,然后就把你弄下来了。万幸,真是万幸。他当时要是没控制住,哪怕泄露出一丝一毫他自己的信息素跟你对冲,就你俩那等级,那状态……呵,别说他那屋了,整栋楼,除了Beta,所有AO都得被你们那暴走的信息素场掀翻,不死也得脱层皮。到时候就不是在我这儿躺着了,直接上联盟特殊危机管控名单吧。”

      陆聿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抿了抿。他当然知道时瑞说的不是危言耸听。两个S级Alpha,在易感期和结合热双重催化下,信息素若彻底失控对撞,后果不堪设想。他当时……确实完全失去了控制。

      “……戴着抑制环,不至于到那一步。只是……这次易感期来得太急,我没料到。”

      “这就是Alpha跟Alpha在一起的乐趣之一啊。”时瑞摊了摊手,眼里闪过一抹忧虑,却故意带着点调侃,“信息素天生相斥,基因里就写着对抗和征服。平时靠理智和感情压着,看着挺好。可一旦有个风吹草动,比如这该死的易感期,但凡一个控制不住,兽性抬头……得,之前所有的温情蜜意都能瞬间变成你死我活的战场。刺激不?”

      陆聿昭没理会他的调侃。他闭上眼,过了几秒,他才重新睁开眼,眼眸因为高烧和药剂的作用,显得比平时更深沉。

      “所以,爱能超越生死,以及性别。”

      时瑞脸上的那点调侃瞬间消失了。他定定地看着陆聿昭,看着他苍白疲的侧脸,看着他眼中那不为任何困境动摇的光芒。心底那点担忧,忽然被一种更深的情绪取代——是佩服,是感慨,也有……羡慕。

      “那可真不一定。”时瑞移开视线,拿起旁边小几上的水杯,抿了一口,“爱是能超越很多,但本能这东西……刻在基因里的玩意儿,没那么好对付。尤其是……”他放下水杯,重新看向陆聿昭,眼神变得有些微妙,“你知道秦归把你抱下来——哦,不对,是公主抱下来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吗?”

      陆聿昭的目光转向时瑞。

      “很冷。”时瑞缓缓说道,“眼神里一点温度都没有。不是愤怒,不是害怕,就是一种……漠然的冷。好像他抱着的不是刚刚还跟他亲密无间、差点失控伤了他的爱人,而是一件需要处理的、麻烦的、甚至有点……令人不适的物件。他一点都不担心你,老陆。至少,看起来一点都不。”

      陆聿昭沉默了很久。久到时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知道。”陆聿昭终于开口,“他不喜欢。不喜欢控制不了自己的人,更不喜欢……被失控的而挟持、玷污的亲密。”

      他太了解秦归了。了解他骄傲下的脆弱,固执下的原则,冷漠下的珍重。也了解他内心深处,对Alpha这种生物、对信息素操控、对标记行为、根深蒂固的抗拒与厌恶。那源自他成长的环境,源自他目睹的一切,也源自他骨子里那份绝不屈服于任何生理冲动近乎偏执的骄傲。

      今天的事,无疑精准地踩中了秦归所有雷区。

      时瑞看着他平静接受甚至理解的表情,心里的担忧反而更重了。“那你们以后怎么办?”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难得地收起了所有玩笑神色,“Alpha标记伴侣,是基因里就写着的程序,是寻求的最直接的安抚和联结方式。你们俩Alpha,本来就没法完成真正意义上的标记,这已经是个隐患了。现在连易感期……他连碰都不让你碰?这……”

      “Alpha跟Alpha,本来就没法标记。”陆聿昭打断他,“这是事实。但没法标记,不代表没有别的路走。不然,发明抑制剂是干什么用的?”

      “抑制剂能压一时,能压一辈子吗?”时瑞皱眉,“而且,靠药物维持的关系,你不觉得……”

      “不是靠药物维持关系。”陆聿昭纠正他,“是靠理智,靠选择,靠……找到属于我们自己的方式。标记不是必须的,时瑞。至少,对我们来说不是。”

      他说得笃定,仿佛已经思考过无数遍。但时瑞看着他苍白虚弱却强撑平静的脸,看着他眼中那深藏着、或许连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隐痛,心里却沉甸甸的。

      “你们俩啊……”时瑞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靠回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脸上一片愁云惨淡,“一个比一个倔,一个比一个有主意。前路漫漫,荆棘密布啊,老陆。”

      陆聿昭没再接话。他重新闭上眼,掩盖了所有情绪。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和依旧泛着不正常潮红的脸颊,显示着他身体内部的高热和不适尚未完全平息。

      ————

      几天过后。

      地下拳场的空气,永远是粘稠的、滚烫的、带着铁锈腥甜、陈年汗臭、廉价烟草和狂热呐喊发酵后的浑浊气味。惨白的探照灯光聚焦在场地中央那座八角铁笼。看台上数百人疯狂的嘶吼、咒骂、下注的嚎叫,汇成一股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声浪洪流,撞击着耳膜,也震荡着胸腔。

      秦归站在铁笼中央。

      他只穿着一条简单的黑色运动短裤,赤着上身。灯光下,年轻的身体线条流畅,覆着在激烈对抗中不断沁出又被蒸发、再沁出的汗水,在惨白光束下泛着湿冷的光。那些曾经狰狞的伤疤早已淡化成颜色稍浅的痕迹,他没有戴任何护具,双手缠绕着浸透汗水、边缘磨损的旧绷带。

      他的对手,一个比他壮硕至少一圈、浑身刺青、眼神凶戾的Alpha,正喘着粗气,绕着铁笼边缘缓慢移动,寻找着破绽。

      秦归微微垂着头,湿透的黑发黏在额角,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颌。他没有看对手,眼眸低垂,视线落在自己脚的地面,眼神是空的,没有焦距,没有战意,也没有畏惧。仿佛周围震耳欲聋的喧嚣,对手凶狠的逼视,都与他不处在同一个维度。

      只有那具身体,绷紧如蓄势待发的弓弦,每一块肌肉都处在最精准的发力状态,随着对手的移动而做出极其细微的调整。

      二楼,VIP独立看台。

      百里海棠斜倚在落地玻璃前的黑色金属栏杆上。眼眸隔着单向玻璃,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楼下铁笼中那个沉默的身影。

      他身后半步,魏川依旧是那身便于行动的深色作战服,到是没戴面罩,高大的身形几乎挡住了后方大部分光线。他双臂环胸,同样透过玻璃看着下方的秦归,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是赞赏。

      “你看他,”百里海棠忽然开口,“像不像一头……刚从最险恶的丛林里走出来,舔舐着伤口,却怎么也训不服、骨子里还淬着冰和火的狼崽子?”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魏川:“野性难驯,伤痕是勋章,眼神里空无一物,却又好像能把整个世界都烧穿……很让人心动,不是吗?”

      魏川的眉头不自觉地蹙了一下,目光从秦归身上收回,落在百里海棠精致得过分的侧脸上。他沉默了两秒,才开口:“海棠,注意你的身份。你是有婚约在身的人。”

      百里海棠脸上那抹动人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他斜睨了魏川一眼:“魏川,你能不在我……欣赏美好事物、心情愉悦的时候,说这么煞风景的话吗?”

      “男人,就该忠诚。”魏川不为所动,甚至挺了挺厚实的胸膛,语气认真得像在宣读教条,“这是原则。我老婆说的。”

      “你真的是够了!”百里海棠被他这副油盐不进、三句不离“老婆说”的样子气得够呛,猛地转过身,用手扶了扶额,仿佛在忍耐极大的头痛,“我下次一定要跟老大申请,给我换一个保镖!换一个不那么……死脑筋的!”

      “换保镖?”魏川眼睛里终于闪过类似困惑的情绪,他摸了摸自己刮得铁青的下巴,“白塔里,还有比我更能打的?不可能。我老婆亲口说的,论单兵作战和贴身护卫,白塔里头,我排这个。”他伸出拇指,比了比。

      百里海棠被他这副“我老婆说我最棒”的骄傲模样噎得一时语塞,俊俏的脸蛋上表情变幻,最终化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抬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魏川结实的胸膛,一字一顿,语气危险:“魏川,你这话,敢当着萧叔的面再说一遍吗?嗯?”

      听到“萧叔”两个字,魏川脸上那点小骄傲瞬间收敛,神情变得异常肃穆,甚至下意识地站得更直了些。他清了清嗓子,带着发自内心的敬重:“萧叔那能一样吗?那是长辈,是导师,是定海神针。不可相提并论,更不可无礼。”

      “哼。”百里海棠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他重新转回身,面向玻璃。恰在此时,楼下铁笼中,形势骤变!

      那个壮硕的Alpha似乎失去了耐心,发出一声怒吼,庞大的身躯如同失控的战车,带着一股腥风,猛地朝一直静立不动的秦归冲撞过去!拳头抡起,带着骇人的破风声,直砸秦归面门!

      看台上瞬间爆发出更高的呐喊。

      秦归依旧垂着眼。就在那拳头即将触碰到他鼻尖的刹那——

      他动了。

      不是闪避,不是格挡。而是以左脚为轴,身体向右侧滑出半步,那庞大的拳头带着劲风擦着他耳际掠过。与此同时,他蓄力已久的右拳,如同蛰伏毒蛇弹射出的致命一击,自下而上,角度刁钻狠戾,精准无比地轰在了对手因冲势过猛而露出毫无防护的肋下肝区!

      “砰!!”

      一声闷响,甚至压过了瞬间寂静了一瞬的观众惊呼。

      那壮硕Alpha冲势戛然而止,双眼暴凸,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庞大的身躯晃了晃,然后像一堵被抽走了根基的墙,轰然向前扑倒,重重砸在铁笼地板上。身体抽搐了两下,便再也不动。

      一击,KO。

      裁判愣了一秒,才冲上前读秒。看台上寂静一瞬后,爆发出更疯狂、更混杂的声浪。

      秦归缓缓收回拳头,垂在身侧。他甚至没有去看倒地不起的对手,只是站在原地,微微喘息。眼眸依旧低垂,那里面没有胜利的喜悦,没有发泄的畅快,只有空茫。

      “哇!!”百里海棠忍不住低呼一声。他忘记了刚才的不快,脸上绽开一个带着惊艳与兴奋的笑容,轻轻拍了拍栏杆,“打得好!干净,利落,漂亮!”

      魏川也微微颔首,目光在秦归收回的拳头上停留了一瞬,眼中赞赏之色更浓。这一拳的时机、角度、力道,都控制得妙到毫巅,绝非单纯依靠力量或速度,而是精确计算后的结果。这个少年的战斗天赋和身体控制力,确实惊人。

      铁笼打开,工作人员上前处理。秦归默默地走到角落,拿起搭在铁丝网上的旧毛巾,随意擦了擦脸上的汗。他没有理会看台上依旧喧嚣的人群和某些投来含义不明的目光,低着头,从拳手通道快步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出口。

      VIP看台上,百里海棠目送着秦归的身影消失,脸上的兴奋渐渐沉淀下来,恢复了平静。

      “走了,魏川。”

      “是。”魏川应道,跟在他身后半步。

      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间可以俯瞰整个血腥擂台的VIP看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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