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敬则畏》砚北生花

138、第 138 章 陆聿昭走在

　　陆聿昭走在最前，他没有回指挥车，也没有理会频道里隐约传来的汇报和询问，走进一间空旷的房间。

　　脚步声在他身后不远处停下，不紧不慢，保持着固定的距离。

　　陆聿昭停了下来，背对着来人，肩膀的线条在昏暗中显得有些僵硬。他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站着，听着身后那人平稳的呼吸，以及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那心跳并非因为刚才的杀戮或违令，而是因为知道，身后站着的是谁，以及接下来必须面对什么。

　　“为什么跟来。”最终，是陆聿昭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他没有转身。

　　身后的人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秦归才说道：“刚才那一枪，你不该开。”

　　陆聿昭猛地转过身，直直地瞪向秦归。秦归就站在几步之外，已经脱下了那身染血的特警外套，只穿着里面贴身的黑色作战服，脸上和手上的污迹简单擦过，却依旧能看出鏖战的痕迹。他站得笔直，正毫不避讳地迎上陆聿昭的目光。

　　“不该开？看着她那张恶心的脸，想着她做过的那些事，想着她可能因为有价值就逃脱惩罚，甚至换个地方继续她的研究？我不该开？那谁该开？法律？道德？还是那些坐在上面、只会权衡利弊的大人物？！”

　　他向前逼近一步，几乎是低吼出来：“秦归，你看清楚了！她是个疯子！是个彻头彻尾把生命当实验材料的怪物！留着她，就是对所有死在她手里、因她而痛苦的人的背叛！”

　　秦归看着他激动的样子，眼神没有丝毫动摇，反而更沉静了几分。“我知道她该死。但你那一枪，打的不仅仅是一个南雪。你打的是命令，是规则，是你自己的前程。陆聿昭，你是特警上校，不是审判官，更不是行刑者。”

　　“去他妈的前程！”陆聿昭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桌子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规则？命令？如果规则和命令就是让那种杂碎活着，那这规则就是个屁！我的前程，从我知道我是谁、从我知道你是我……”他猛地顿住，那个词像是烫嘴的炭，在他舌尖翻滚，却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兄弟。亲兄弟。多么荒谬，多么残忍，又多么……无法改变的事实。

　　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撑着墙壁的手微微发抖：“……从我知道一切开始，我的前程，就已经不值一提了。”

　　秦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就是问题所在，陆聿昭。”

　　“你不在乎前程，不在乎规则，甚至不在乎……我们之间这层永远抹不掉的血缘关系。你可以开枪，可以违令，可以为了正确或者复仇不顾一切。但你想过没有？”

　　他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你想过以后吗？想过……我能不能接受吗？”秦归的声音带上了无力，“我们是兄弟，陆聿昭。一母同胞，血脉相连。这种关系，在这个社会，在我们所处的世界，意味着什么，你比我更清楚。它不仅仅是伦理的禁忌，更是……”他顿了顿，仿佛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最终只是更清晰地吐出那几个字，“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一个一旦曝光，就会毁掉你一切，声誉、事业、未来，所有——的炸弹。”

　　他看着陆聿昭骤然苍白的脸，继续说着：“你可以说你不怕，你可以为你所谓的爱不顾一切。但我不行。我不能看着你因为我，因为这段不该存在的感情，变成众矢之的，变成别人眼中罔顾人伦的怪物，变成第二个陆啸那样被执念和疯狂吞噬的可怜虫！”

　　最后那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陆聿昭心上。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秦归，声音都在发颤：“你……你说什么？你觉得我会变成他那样？你觉得我对你的感情，是执念？是疯狂？”

　　“难道不是吗？！”秦归第一次提高了声音，“看看你现在！为了报仇？还是为了泄愤？你可以眼睛都不眨地违抗命令，枪杀一个重要犯人！陆聿昭，这不像你！这不像那个永远冷静、永远以任务和职责为第一位的陆上校！这像谁？这像那个为了得到林夕、不惜创造衔尾蛇、制造无数悲剧的陆啸！”

　　“你闭嘴！”陆聿昭低吼，他一把抓住秦归的衣领，两人鼻尖几乎相抵，呼吸交错，都能感受到对方身体的细微颤抖，“秦归，你听清楚了！我开枪，是因为南雪该死！是因为我不想让任何肮脏的东西，再有机会伤害我在乎的人！这跟陆啸不一样！这跟我爱谁更没有关系！”

　　他死死盯着秦归的眼睛。

　　“是，我们是兄弟。这改变不了。但这又怎么样？！我爱的是你，秦归！是高中时那个明明浑身是刺、却会因为我一句话脸红的你！是六年后重逢、那个强大冷静的你！是现在这个站在我面前、会担心我、会骂我、会为了我跑到这种鬼地方来拼命的你！我爱的是活生生、有血有肉、会哭会笑会痛的秦归！不是林夕和谢清秋的儿子，不是我的兄弟这个见鬼的标签！”

　　“我们已经没有别的亲人了，秦归！林夕死了，陆啸死了，谢清秋也死了！这世上跟我还有血缘关系的，就只剩下你了！难道就因为我们是兄弟，就因为那些狗屁不通的伦理和别人的眼光，我们就要分开？就要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就要像陌生人一样，甚至像仇人一样活下去？我做不到！”

　　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陆聿的眼角滑落，他却没有去擦，只是更用力地攥紧了秦归的衣领。

　　“你说怕影响我？怕毁了我？秦归，我告诉你，没有你，我现在就已经毁了！在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在我以为你要因为血缘离开我的那一刻，我就已经碎掉了！是你又把我捡了回来，是你站在我面前，告诉我你来了！你现在又想把我推开？用这种可笑的理由？我告诉你，休想！”

　　秦归被他眼中的痛苦与爱意灼伤了。衣领被攥得生疼，呼吸有些困难，但他没有挣扎，只是同样回视着陆聿昭。陆聿昭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在他试图筑起的心防上。他害怕，他恐惧这段感情可能带来的毁灭，他更恐惧陆聿昭会因为自己而走上歧路，变成他最不想看到的样子。可当陆聿昭如此赤裸裸地、不顾一切地将他的恐惧、他的痛苦、他的无法失去展现在他面前时，秦归发现，自己那些所谓的“理智”和“保护”，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残忍。

　　“那以后呢？”他问出了那个最现实、也最残酷的问题，“就算我们都不在乎，就算我们能躲开所有人的眼光。以后呢？你在特勤局，我在白塔。我们……”他顿了顿，垂下眼帘，“我们甚至可能站在不同的立场。”

　　陆聿昭看着他垂下眼的样子，心口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他松开攥着衣领的手，转而用双手捧住了秦归的脸，强迫他抬起眼，看着自己。他的拇指轻轻擦过秦归脸颊。

　　“谁说我要一直待在特勤局？”陆聿昭看着他，嘴角忽然勾起一个带着点疯狂却又异常温柔的弧度，那笑容出现在他泪痕未干的脸上，有种惊心动魄的破碎美感，“你会留在白塔。”

　　秦归微微一怔，没明白他的意思。

　　陆聿昭凑近了些，额头几乎抵上秦归的，温热的气息拂在对方脸上。

　　“那以后，你就继续待在你的白塔，当你的研究员，救你想救的人，研究你想研究的东西。”

　　“而我，我去艾基岛监狱。听说那里常年缺狱警。”

　　秦归的瞳孔骤然收缩。艾基岛的监狱？那个关押着无数重犯、环境恶劣、与世隔绝的地方？他……他竟然想……

　　陆聿昭似乎很满意秦归的反应，他嘴角的弧度加深，“典狱长这个称呼，挺不错的，我喜欢。我会慢慢成长，直到成为典狱长，好好照顾那些不听话的犯人。而你在下面，在你的白塔，救治那些需要救治的人，研究你的课题。我们一上一下，一黑一白，一惩罚一救赎……不是很配吗？”

　　他凝视着秦归的眼睛，声音低哑下去：“秦归，你看，我们不用分开。我们甚至可以离得很近。你在你的领域做你想做的事，我在我的地盘，用我的方式守护我想守护的东西。至于别人的眼光，社会的规则，管他呢。艾基岛与世隔绝，那里是我们的地盘。谁在乎外面的人怎么想？谁规定兄弟就不能在一起？谁规定爱一个人，就必须符合所有人的期待？”

　　“我们已经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秦归。从身世到真相，从分离到重逢，从血腥到死亡……我们失去的已经够多了。难道还要因为一个我们无法改变的事实，再失去彼此吗？”

　　他捧住秦归脸颊的手微微用力。

　　“我做不到，秦归。我试过了，在北山，我转身离开，我以为那是为你好，是放你自由。但我错了。没有你，我连呼吸都觉得痛。我就是这么没出息，就是这么……离不开你。血缘是诅咒，那我们就一起背负这个诅咒。世界不容，那我们就自己打造一个容得下我们的世界。但你要把我推开，你要因为那些可笑的理由放弃我，放弃我们……除非我死。”

　　最后四个字，轻如叹息，却重如泰山，狠狠砸在秦归的心上，将他最后一丝试图挣扎的理智也彻底击碎。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双眼睛，所有的担忧，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理智计算，在这一刻，在陆聿昭这近乎毁灭又新生的告白面前，土崩瓦解。

　　是啊，他们已经没有别的亲人了。这世上，能真正理解彼此痛苦、分担彼此黑暗、拥抱彼此不堪的，只剩下对方了。如果连他们都要因为那些外在的东西分开，那这荒诞而残酷的人生，还有什么值得留恋？

　　他抬起手，覆盖在陆聿昭捧着自己脸颊的手上。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我答应”。他只是看着陆聿昭，看着这个他爱了多年、失而复得、如今却又以另一种更紧密的方式重新绑定的男人，用最平静，缓缓说道：“陆聿昭，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如果你敢后悔，……我会亲手把你关进艾基岛最底层的禁闭室，让你永远只能隔着铁窗看我。”

　　这不是情话，却比任何情话都更让陆聿昭心悸。他听懂了秦归的承诺，也听懂了他的威胁，更听懂了那冰冷话语下，同样炽热而偏执的占有与守护。

　　足够了。

　　陆聿昭猛地低下头，近乎凶蛮地吻上了秦归的唇。那不是温柔的触碰，是打破所有禁忌的宣告，是两颗伤痕累累的灵魂在绝望废墟上发出的共鸣。

　　秦归在一瞬间的僵硬后，立刻给予了同样激烈甚至更凶狠的回应。他反客为主，手臂猛地环住陆聿昭的腰，将人死死按进自己怀里，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所有的语言都是苍白，只有这肌肤相贴的温度，这唇齿交缠的气息，这几乎要将彼此吞噬的力度，才能证明他们真实地拥有着彼此，在这荒谬而残酷的世界里，他们是彼此唯一的锚点，唯一的……共生之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