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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第 121 章 浓雾在海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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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雾在海面上缓缓流动,像一层层潮湿的灰白色裹尸布,遮蔽了远方的海平线,却无法完全吞噬近处那座突兀崛起的黑色巨影。时瑞走上湿滑的前甲板时,感觉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他紧了紧领口,目光看向站在舰桥侧翼栏杆边那个挺拔的深蓝色身影,陆聿昭。
他几步走过去,和陆聿昭并肩而立,也望向前方。随着舰船破开浓雾缓缓靠近,那巨影的轮廓越发清晰,那并非预想中被翠绿覆盖的海岛,而是一座直接岛面拔地而起、通体由某种暗沉灰黑色巨石垒砌而成的庞然大物。嶙峋陡峭的岩壁几乎垂直插入咆哮的海水中,激起的白色浪花在它脚下碎成齑粉,更显其不可撼动。而在这座监狱的最顶端,在阴郁低垂的云层映衬下,能看到更加高耸、更加规整的灰黑色墙体,无尽回廊监狱。它建于岛上,是这座岛的最核心、最恐怖的部分。
“乖乖……”时瑞下意识地低声嘟囔了一句,哪怕隔着一段距离和浓雾,那建筑的压迫感也扑面而来,“怪不得叫无尽回廊,光看着就觉得进去就出不来了。白塔总部居然能藏在这种鬼地方底下?真是……绝了。那这位典狱长,跟白塔到底什么关系?总不会这监狱就是他给白塔打的掩护吧?”
陆聿昭的目光望着在那越来越近的黑色轮廓上,闻言,嘴角动了一下:“能在这种级别的联邦重犯监狱正下方,悄无声息地建起一个规模庞大的独立研究基地,并运营多年而不被察觉……你说,典狱长和白塔,该是什么关系?”
时瑞瞳孔微微一缩,一个名字跳了出来:“庞安……白塔其实是他的?”这个猜测太大胆,连他自己说出来都觉得有些离谱。
陆聿昭终于侧过头,瞥了时瑞一眼:“有些事,心里有数就行。尤其是到了别人的地盘上,我们最好……只是来押送犯人的联盟军官。”他收回目光,重新投向那座黑色岛屿,“去换衣服,准备上岸。”
说是上岸,但当黑石号缓缓停靠在那个简陋得只有几根粗粝石桩和锈蚀钢板的微型码头旁时,时瑞才明白这个词在这里有多么名不副实。没有平缓的沙滩,没有延伸的栈桥,只有狂暴海水不断拍打的嶙峋礁石和这个仿佛直接从山体里凿出来阴森的小平台。沉重的特制锚链带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垂下,固定住舰身。一块窄长的金属跳板被放下,搭在码头边缘。
陆聿昭已经换上了代表此次押送最高负责人的上校常服,肩章熠熠,神色肃穆。他手中拿着一个加密的金属公文箱,率先踏上跳板。时瑞跟在他身后,同样换上了正式的制服,只是胸口内袋里,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了些,既因这地方无处不在的压迫感,也因即将可能见到某人的隐秘期待。
码头上,早已有人等候。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黑色监狱制服、肩章显示为监区长的中年男人。他身材异常高大魁梧,像一尊铁塔矗立在潮湿腥咸的海风里,脸庞棱角分明,肤色黝黑,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漠然。他身后,站着两排同样穿着黑色制服、面无表情的狱警。
陆聿昭走到对方面前,两人互相敬礼。没有寒暄,陆聿昭直接递上公文箱和电子文件板,监区长一言不发地接过,快速验看。他的目光扫过陆聿昭身后,那十五名戴着沉重黑色镣铐、穿着统一橘红色囚服、低垂着头看不清面容的犯人。
验看完毕,监区长抬起眼皮,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看向陆聿昭,声音低哑冷冽:“陆上校,手续无误。典狱长在办公室等您。”他瞟了眼陆聿昭身后的人,“按照无尽回廊的规矩,您身后的这些人,不得踏上本岛土地。他们会由我们的人直接带入内部通道。”
陆聿昭面色不变,只是微微颔首:“理解。我只带我的副手一同前往拜会典狱长。”
监区长刚毅的下颌线似乎绷紧了一瞬,嘴唇微动,像是要拒绝。但就在这时,他左耳内嵌的微型通讯器似乎闪烁了一下微光。他凝神倾听,脸上的肌肉没有丝毫变化,只有眼珠极细微地转动了一下。几秒后,他对着通讯器方向点了下头,吐出一个短促的音节:“是。”
随即,他转向陆聿昭和时瑞,侧身,做了一个标准的“请”的手势:“典狱长有令,二位,请随我来。”
陆聿昭和时瑞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迈步跟上。没有车辆,没有任何代步工具,监区长转身,径直朝着码头旁那条几乎是垂直开凿在黑色崖壁上的、狭窄陡峭的石阶走去。石阶湿滑,布满了青苔和海盐的结晶,一侧是冰冷坚硬的石壁,另一侧就是令人眩晕的、海浪拍击的深渊。
“也真是不容易啊。”时瑞跟在陆聿昭身后,借着海风呼啸的掩护,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嘟囔了一句,不知是说这路难走,还是说在这地方建个基地不容易。
攀爬的过程沉默而漫长。只有海风的嘶吼、脚下湿滑石阶的触感、以及前方监区长那沉重而规律的脚步声。大约半小时后,他们终于踏上了岛的顶部,一片相对平整、但依旧荒凉、遍布黑色粗粝岩石的区域。然而,当真正站在这里,仰头望去时,时瑞才意识到刚才在船上看时,对这座建筑规模的想象还是太过保守了。
无尽回廊监狱,根本不是建在岛上,它几乎就是这座岛本身被人为雕琢、拔高、武装后的形态!高耸入云的灰黑色墙体向两侧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仿佛一道隔绝一切的铁幕。墙体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岁月和海风侵蚀留下的斑驳痕迹,以及无数个黑洞洞的狭小窗口。人在它脚下,渺小得如同面对巨山的蝼蚁。
他们没有走向那扇看起来就沉重无比、布满铆钉的监狱正门,而是沿着墙根,在碎石和低矮的荆棘丛中,朝着某个侧面的方向行进。那些戴镣铐的犯人早已被狱警从另一条路押走,沉重的镣铐拖行声隐隐从高墙内传来,更添几分阴森。又走了近一小时,他们才终于来到一扇比起正门小得多、但同样厚重、毫无标识的黑色金属侧门前。
监区长在门旁一个隐蔽的识别器上验证了掌纹和虹膜。沉重的门扉内部传来复杂的机械传动声,然后缓缓向内侧滑开一条仅容两人通过的缝隙。
进入监狱内部,光线骤然暗淡。高耸的穹顶,深邃的通道,一切都是压抑的灰黑色。墙壁厚实得不可思议。只有头顶极高处,镶嵌着零星几盏发出惨白光芒的冷光灯,勉强照亮脚下粗糙的地面。空气凝滞而冰冷,呼吸间都能感到沉甸甸的阻力。他们穿过一条又一条回廊,这些回廊纵横交错,毫无规律可言,墙壁几乎一模一样,宛如迷宫。偶尔有穿着黑色制服的狱警无声走过,对监区长恭敬行礼,对陆聿昭和时瑞则投来毫无波澜的一瞥。
不知穿过了多少道需要验证的闸门,绕过了多少看似相同的岔路,监区长终于在一扇双开的、厚重的黑色金属大门前停下。这扇门比沿途任何一扇都要高大、厚重,表面光滑如镜,门把手是某种暗沉的材质。
监区长没有敲门,也没有通报,只是直接伸出手,按在门旁一个几乎与墙面融为一体的感应区。细微的“滴”声后,沉重的门扉无声地向内开启。
一股与走廊里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干燥、温暖,夹杂着极淡的雪茄烟丝和旧书籍的味道。
监区长侧身,对陆聿昭和时瑞做了个“请进”的手势,自己则站立在门外,没有进入的意思。
门内的景象,让早有心理准备的陆聿昭和时瑞,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这间办公室大得超乎想象,挑高恐怕有近十米。整体依旧延续了监狱灰黑色的主调,地面是深灰色石材,墙壁是未经修饰带着原始纹理的深色岩壁,头顶是裸露着纵横交错的钢结构,上面悬挂着几盏设计感极强、光线却集中向下的巨型吊灯,在空旷的空间里投下几个明亮的光池,反而让大部分区域隐没在深邃的阴影中。
陈设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空旷。几张宽大的黑色真皮沙发围着一块未经雕琢的黑色茶几,靠墙立着几个顶天立地的金属书架,上面整齐码放着大量文件夹和书籍,但依旧填不满这巨大的空间。而办公室另一侧,那里并非墙壁,而是一整面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的弧形落地玻璃幕墙。幕墙之外,竟然是一个精心打理的小型露天庭院!庭院中修剪整齐的绿植、潺潺流动的浅水景,以及几块形态雅致的奇石。
而在办公室最深处,那张同样线条冷硬的办公桌后,坐着一个人。
他看起来年纪不小了,身形清瘦,穿着一套剪裁极为合体的黑色西装,背脊挺得笔直。脸颊消瘦,颧骨突出。鹰钩鼻格外显眼,下方是紧抿的薄唇。他的额头宽阔,上面刻着几道极深的皱纹。黑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露出整个饱经风霜的额头。最让人难以忽视的是他的眼睛,深陷在眼窝里,瞳孔颜色是一种近乎黑色的深褐,静静地注视着走进来的两人。
典狱长,庞安。
陆聿昭和时瑞迅速收敛心神,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走到距离办公桌约三米处,立定,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联盟军礼。陆聿昭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清晰地响起,不卑不亢:
“典狱长。”
庞安的目光落在陆聿昭和时瑞身上。他看了他们几秒,才缓缓开口:“我等你们很久了。”
陆聿昭和时瑞脸上几乎同时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但都被迅速压下。陆聿昭神色不变,时瑞则微微挑了下眉梢。
庞安似乎并不期待他们的回应,只是抬手,指了指办公桌前方那两张黑色高背椅。
“坐。”
陆聿昭和时瑞依言上前,拉椅子,坐下,脊背挺直,是标准的军人姿态。椅子比看起来更沉重舒适,但两人都只坐了前三分之一。
庞安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叠置于光洁的桌面上,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定格在陆聿昭身上。
“我觉得,有必要亲自见你们一面。”
陆聿昭迎着他的目光:“您知道我们?”他问得直接。押送犯人至此是公务,但“等你们很久”和“有必要见面”显然超出了公务范畴。
“是的。”庞安回答得也干脆,“从你们对衔尾蛇的第一次正式介入开始,你们的资料,包括每一次行动简报、风险评估、乃至部分评估报告,都会有一份加密副本,送到我这里。”
时瑞的瞳孔收缩了一下。这意味着他们的行动,至少在高层,并非完全隐秘。
庞安似乎看穿了他们的心思,继续道:“你们干得不错。果断,有效,更重要的是……心存底线。在这个位置坐久了,看得太多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例子。你们,尤其是你,陆聿昭上校,这点,很难得。”
这不是客套的恭维。从一个掌控着无尽回廊这种地方的人口中说出,分量非同一般。
“庞狱长,我有个问题。”
庞安交叠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看向陆聿昭,微微颔首:“什么问题?”
“您,和白塔,究竟是什么关系?”陆聿昭的问题很直接。
庞安闻言,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地将交叠的双手分开,平放在宽大的桌面上,掌心向上,做了一个坦然的手势。
“我以为,当你们踏进这间办公室,看到这栋建筑,再联想到白塔就存在于它的正下方基岩深处时,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足够明显了。”他的目光扫过那面玻璃幕墙外的庭院景致,又落回陆聿昭脸上,“没有我的默许,甚至……协同,白塔那些惊世骇俗的研究,怎么可能在联盟的眼皮底下,存在这么多年?”
他承认了。以一种近乎直白的方式。
陆聿昭的心脏微微一沉,追问道:“那么,您的目的是什么?支持白塔,对抗衔尾蛇,总需要一个理由。无尽回廊的典狱长,似乎并不需要关心这些外面的纷争。”
庞安沉默了片刻。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目的……”他缓缓重复这个词,“很简单,也很复杂。”
“Alpha和Omega之间,存在着天然不平等的生存法则。这种不平等,刻在基因里,写在生理反应上,最终固化在社会结构与权力关系之中。”庞安缓缓说道,“易感期,发情期,信息素绝对吸引与压制,终身标记的束缚与清洗的痛苦……这些,是悬在每一个分化者头上的利剑,也是无数悲剧和扭曲关系的根源。”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聚焦,落在自己交握的双手上。
“我有个孩子,是个Omega。”
陆聿昭和时瑞都屏住了呼吸。他们没想到会听到如此私人的信息。
“他很优秀,也很善良。但他的人生,从分化那天起,就笼罩在无法摆脱的阴影下。抑制剂副作用带来的痛苦,对无法控制的本能的恐惧,还有……来自某些Alpha的觊觎和理所当然的侵犯企图。”庞安的语气依旧克制,但话语中透出的寒意,却让房间里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我曾经以为,凭借我的地位和力量,可以保护他。但我错了。我阻止了明面上的伤害,却无法消除他骨子里的不安全感,无法治愈他被生理周期反复折磨的痛苦,更无法改变这个世界看待Omega的眼光——脆弱,依赖,是Alpha的附属品,甚至他们的反抗和痛苦,都会被归结为Omega就是这样不堪。”
他抬起眼,看向陆聿昭和时瑞:“这就是我支持白塔的原因。他们研究的,从来不是什么制造超级战士或者颠覆世界的武器。他们最初,甚至现在最主要的目标,是研发出一种真正安全、有效、能够从根本上缓解甚至消除AO生理周期困扰的抑制剂。长久的,甚至是终身的。让Omega不必再为每月一次的发情期提心吊胆,不必再因为无法控制的信息素而沦为欲?望的对象。同样,也让Alpha不必被易感期的狂躁所支配,做出令自己事后追悔莫及的事情。”
“不仅如此,白塔也在关注那些已经被终身标记、却在易感期得不到自己Alpha信息素安抚的Omega的处境。标记清洗技术的风险与痛苦,是另一重地狱。他们试图找到更温和的解除或安抚方式。”
庞安身体微微后靠,靠在高背椅里:“我认为,Omega应该是自由的。他们的价值不应被绑定在信息素和生育能力上,他们的意志和身体,不应被发情期这个生理缺陷所绑架,更不应因此成为被侵犯、被伤害的理由,最后还要被污名化。同样,Alpha也不该将易感期作为侵犯他人、推卸责任的借口。”
他的语气骤然转冷:“以生理冲动为名,违背他人意愿实施侵犯,无论在哪种性别之间,无论披着什么天性、本能的外衣,那都是在犯罪。赤裸裸的,不可饶恕的犯罪。”
他看向陆聿昭,也看向时瑞,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坐镇无尽回廊,关押着联盟最危险、最无可救药的罪犯。其中不乏利用分化优势犯下罪行的Alpha和Omega。我见过太多悲剧的根源,就始于这看似天生的不平等。白塔想做的,是尝试从根源上,剪断这悲剧的引线。这或许艰难,或许漫长,甚至可能触怒很多既得利益者。但,我认为值得一试。”
“所以,”他最后总结道,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静,“我与白塔的关系,是基于共同的理念,哪怕这理念在很多人看来过于理想化,甚至危险。我提供庇护和一定程度的资源,他们进行研究,并在我需要的时候,协助处理一些……无尽回廊常规手段难以处理的特殊问题。比如,某些被送进来与分化异常相关的特殊犯人。”
办公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庭院里模拟的溪流声,潺潺不绝。
陆聿昭消化着庞安话语中巨大的信息量。白塔的初衷,庞安的立场,以及这背后沉重的社会现实与个人伤痛。这一切,远比单纯的对抗邪恶组织要复杂得多。
时瑞则有些感慨。作为Alpha,他从未如此深刻地从另一个角度去思考过AO之间的不平等。庞安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从未仔细审视过的门。
“我明白了。”陆聿昭最终开口,“感谢您的坦诚,庞狱长。”
庞安微微颔首,对陆聿昭的“明白”不置可否。他重新坐直身体。
“那么,”他十指交叉,置于光洁的桌面,目光在陆聿昭和时瑞脸上缓缓扫过,“接下来,该谈谈你们了。”
“我们?”陆聿昭和时瑞几乎同时开口,语气里带着相似的警惕与疑问。
庞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抛出了一个更沉重的话题:“衔尾蛇……与联盟上层某些人千丝万缕的联系,我想以你们的位置和经历,不会毫无察觉。”
陆聿昭眼神一凝,没有否认:“是。我最早开始追查与衔尾蛇相关的旧案时,就发现阻力重重,许多线索追到关键处便莫名中断,最终大多不了了之。直到这次南郊事件,规模太大,牵扯太广,现场证据和幸存者太多,他们想捂也捂不住了。”他想起那些被解救出来的Omega和孩童空洞的眼神,想起牺牲队员的鲜血,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一丝冷硬。
庞安却缓缓摇头:“不,陆上校,你低估了他们的能力。如果他们铁了心想捂,即便南郊事件,也有的是办法让它合理消失在公众视野,或者扭曲成别的模样。”他顿了顿,带着某种洞悉内情的意味深长,“这次之所以捂不住,是因为审判庭……直接出手干预了。那份越过层层审批、直达你手上的特别协查令。”
陆聿昭猛地抬眼,看向庞安。审判庭首席大法官顾书意的支持,是他行动的重要依仗,但这份支持的背后运作,他并非完全清楚。“您知道?”他问,心中凛然。庞安对联盟内部高层动向的把握,远比他想象的更深入。
“你以为,”庞安嘴角那丝极淡的弧度加深了些许,“那份能让你调动特警力量、直插南郊的协查令,是凭空落到你桌上的吗?没有足够分量的砝码在天平另一端压下,行政院和议会里的某些声音,足以让它石沉大海。”
他身体微微前倾:“就在你们抵达前不久,我收到确切消息。联盟最高行政院签发了对白塔进行秘密调查与限制的指令,因证据不足,被正式撤销了。追查令由他们签发,撤销令同样出自他们之手。很讽刺,不是吗?”他的目光落在陆聿昭脸上,“而推动这次撤销的关键力量,并非审判庭,而是来自议会核心层,更确切地说,”
“是你的父亲,陆啸议长。”
“!”
时瑞倒吸一口凉气,震惊地看向身旁的陆聿昭。
陆聿昭眉头瞬间皱起。父亲?陆啸?推动撤销对白塔的追查?为什么。他沉默着,没有立刻反驳或追问。
庞安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尤其是陆聿昭那瞬间的僵硬和随之而来的沉默。他并未继续施加压力,而是抛出了另一个更具现实威胁的信息:“不仅如此,我刚刚得到的情报显示,衔尾蛇并非无根浮萍,它与方舟集团之间的资金、技术乃至人员往来,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加紧密,甚至……很可能就是方舟集团在背后支持的影子项目。而方舟集团的影响力,无需我多言。”
他目光如炬,再次扫过两人:“所以,两位年轻的军官,现在摆在你们面前的情况是,你们要追查的衔尾蛇,背后很可能站着联盟内权势滔天的势力,甚至可能牵涉到你们的至亲或上级。而你们此刻脚踏的这片土地,下方就是被某些人视为眼中钉、如今却暂时获得喘息之机的白塔。联盟内部的暗流,远比你们在战场上面对的敌人更加复杂诡谲。”
“我想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你们,陆聿昭上校,时瑞少校,会如何选择?是继续沿着现在的路追查下去,哪怕可能面对来自联盟内部的掣肘、甚至来自至亲的压力?还是……考虑更明智的退路?”
巨大的办公室内,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庭院的潺潺流水声,此刻听来竟有些刺耳。一面是亟待铲除、危害巨大的邪恶组织及其可能的后台,一面是错综复杂、可能牵涉自身与父亲的政治漩涡,以及一个理念独特、处境微妙的白塔。
陆聿昭缓缓抬起眼,眼中的波动已经彻底平息。他没有去看时瑞,而是直视着庞安:“衔尾蛇进行非法人体实验、囚禁虐待分化者、制造生化怪物、残害无辜,证据确凿。无论它背后站着谁,无论牵扯到多高的位置,其罪行本身,不容置疑,必须铲除。这是我的职责,也是我的选择。”
他顿了顿,补充道:“在这件事上,我与白塔的目标一致。他们对抗衔尾蛇,我追查并摧毁它。至于其他……我会查清楚。”他没有明说“其他”指什么,但庞安和时瑞都明白,那包括了他父亲陆啸可能扮演的角色。
时瑞在短暂的震惊后,也迅速冷静下来。他看了一眼陆聿昭的侧脸,挺直了腰背,声音同样坚定:“衔尾蛇干的那些事,天理难容。管它背后是方舟还是圆舟,该打就打,该查就查!白塔……至少他们现在在做对的事,救人,研究抑制剂,对抗衔尾蛇。这立场,没问题!”
两人的表态,清晰无误。无论前方是政治漩涡还是亲情困局,铲除衔尾蛇的决心不会改变,与白塔在此目标上的合作立场也已明确。
庞安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已料到他们的回答。
“很好。”他终于再次开口,身体微微后靠,那紧绷的气氛似乎随之缓和了些许,但他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刚刚做出抉择的两人心头再次一跳。
他目光扫过陆聿昭和时瑞,缓缓道:“那么,立场既然明确,接下来,我们可以谈谈你们这次到访的真正目的了。以及……你们真正想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