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朱砂》惊绝子

1、夺舍

　　雨下的不大，淅淅沥沥落在身上，却透着一股锥心的寒。可沈惊瓷不明白，此刻她明明是一只孤魂野鬼，为何还会感到寒冷，一如十几年前的那个冬夜。

　　那晚，她被养父母打骂之后，小小一只缩在鸡圈旁。鸡圈里散发着难闻的屎臭味，冬夜凉寒从破损的草窗外钻进来，又顺着褴褛衣衫一路钻进了沈惊瓷体内，让她始终无法安眠，只能努力蜷缩起自己，可从身体里传出的，仍是一股钻心刺骨的寒。

　　唯一支持沈惊瓷活下去的念头，大概就是摆脱这个贫贱之家，然后狠狠报复这对自私自利的养父母。她为此做了很多努力，不管多累多重的活她都干过——她种田劈柴，和乞儿抢酒楼的残羹剩饭，又和流浪汉抢挑粪的活儿。

　　好不容易得到了在酒楼干活的机会，可直到不小心溅了一滴水到纨绔子弟名贵的衣服上，被重重扇了一耳光后，她才发现，她这种人，是没有尊严可言的。

　　公子哥喝醉了酒，上来就扒她衣服，嗤笑道：“你弄脏了我的衣服，那你也别穿了！”

　　身边人也跟着起哄，没有人上来帮忙，沈惊瓷的哭喊全被视作佐料。既然谁都靠不住，那便靠自己。她赤红着眼咬上男人的脖子，男人痛得大叫她却无动于衷，一嘴的血顺着嘴角流下，衬得她面目狰狞而可怕。

　　趁人们怔愣之时，她裹着破烂几近的衣衫一路奔回家，却又被养父母殴打了一顿。他们认为她在外面鬼混，以为她失了清白，这样便不好把她嫁出去，更不好拿那三头猪的彩礼。

　　是啊，她不过只值三头猪。

　　可她是清白的，她没有让那群东西玷污她。为什么就不愿相信她？到最后，沈惊瓷已经没有力气哭喊，她再一次蜷缩住自己，静静地感受着身上各处似火烧灼的痛苦，想着如果死了，是不是就不会再痛了。

　　然而明明都已经这般痛了，一颗心脏却还在执着地跳动着。

　　后来她想，清不清白，又有什么关系呢？养父母还是要把她嫁给那以三头猪做彩礼的屠夫，那屠夫什么都杀，尤其杀猪最多，整个人也长得和一头猪似的肥胖，听说他上一个老婆是被他活活打死的。

　　沈惊瓷明白，若是真的嫁给这样的人，那她一辈子也就完了，既然无数个难熬的日夜老天爷都没让她死，那这时也不该。

　　她舍弃尊严和廉耻，终于有机会接近一个富家公子，哪怕是做妾，或许也比嫁给那个杀猪匠强吧——却不曾想，这一切苦难，还只是个开始。

　　雨越下越大，将沈惊瓷的魂魄彻底浇湿，此刻的她如同一个刚从河里爬出来的厉鬼，却没人看得到她。雨水将她从头到脚洗出一地的黑，如墨晕染开来。

　　这一路走来，沈惊瓷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黑了个彻底。她报复了很多人，一开始是为了生存，后来是为了金钱名利，到最后，已经不知道究竟为了什么。

　　但事到如今，她仍然觉得自己没错。沈惊瓷恩怨分明，对自己有恩的必定涌泉相报，对自己作恶的则十倍偿还。她报复的、利用的，都不算无辜，他们都是罪有应得，也没人算得清白。

　　然而人们只看到她精于算计心狠手辣的一面，从不知道她光是活着就费尽气力。

　　她唯一对不起的，只有秦府真正的千金，秦瑕。

　　可是秦瑕早就死在几年前那个荒郊野岭，连尸体都找不到。

　　如果要下地府的话，或许也再见不到她了吧。

　　短短二十几年的光阴，如黄粱一梦，到底是为了什么，沈惊瓷拼尽全力得来的一切，也因为被夺舍尽数失去，如今，她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雨中，冷漠地注视着在众人迎接之中，缓缓走下马车的“秦小姐”。

　　“阿瑕，小心点，你病才刚好，别淋着了。”她的哥哥，如今正温声细语地照顾着那个冒牌货，脸上神情温柔宠溺，生怕自己“妹妹”有哪里被淋到。

　　可是大哥，和你相认的妹妹，已经被雨淋湿了。

　　就连那曾经对她没什么好脸色的二哥也是一脸小心翼翼，将眼中之人视如珍宝。他一手撑着伞，一手伸出，让「秦瑕」借着他的力下来，动作轻柔细腻。

　　他何曾这般对过自己？沈惊瓷翻遍自己所有的记忆，只能记起秦二面对自己时那张冰冷的脸，和他刻薄的言语：“这样不知廉耻的□□，怎么会是我们秦家之人？我看，秦楼楚馆才是她的家吧！”

　　沈惊瓷自小什么没有见识过，自然不会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廉耻那种东西，她也早就丢弃了。

　　只是没想到这冒牌货手段了得，不仅把秦府上下所有人都治得服服帖帖，连秦二都被她折服。沈惊瓷瞧着瞧着觉得有些好笑，她的身体哪有那么娇弱，下个马车也要一堆人扶着，真是做作得让人几欲作呕。

　　不过她早就知道这是两个连自己妹妹都认不出来的蠢货，所以也没什么好稀罕的。

　　待众人进府之后，两个马夫还在解绳牵马。

　　“二公子怎么对秦小姐这么好了？”

　　“秦小姐大病一场之后，就跟换了个人似的，那温温柔柔的样，谁不喜欢啊？”

　　“但是听说秦小姐被认回来之前，给唐家大公子做过妾吧？老夫人居然也认这低贱身份？”

　　“之前一直拗着不认，但都说了，秦小姐病了嘛，病好之后，老夫人心疼，还有两位公子好说歹说，所以就认了。”

　　人们提起她，总是各种不堪入目的话语。偏偏冒牌货一来，所有人突然就认可了。沈惊瓷越发清楚自己是个笑话，蹉跎这半生，到最后一无所有，输给一个冒牌货。

　　同一副模样，同一个名字，她在便是千夫所指，而她却是众星捧月。

　　许是在凡间滞留太久，沈惊瓷的魂魄越来越淡，她意识到自己该离开了。

　　——可是，总觉得很不甘心啊。

　　忽有一阵惊雷骤响，大雨倾盆而至。

　　“郡夫人，恕小的直言……王妃娘娘……只怕是无力回天了。”

　　听了府医的话，柳玉姝两眼一黑，无力再支撑身体，一下子跌在床边，差点就跟着自己女儿一块儿去了。

　　“夫人！”侍女慌乱，纷纷上前扶住她。

　　“我的女儿啊，你怎么就想不开了呢……”柳玉姝声泪俱下，字字泣血，片刻后，似乎想起什么，红着眼猛然抓住身旁的侍女，问：“你们王爷呢！发生这种事，他连看都不来看一眼！”

　　“回夫人，王爷他……他不在府上……”

　　“好你个顾清平……告诉我，他在哪！”

　　眼前这位夫人刚刚还悲痛欲绝，现在又成一副咬牙切齿的凶戾表情，像是要把人吃了一般，着实把侍女吓了一跳，不知该说些什么。恰在这时，另一位侍女惊呼道：“王妃娘娘醒了！”

　　沈惊瓷只觉耳边嗡嗡的，有些不真切。

　　睁开眼，又重回人间。

　　“漪儿！”沈惊瓷循声望去，她的右手正被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紧紧握着，妇人神色关切，眼角还带着泪，“我就知道你不会忍心抛下阿娘的……”

　　阿娘？她自幼是个孤儿，收留她的养父母也早就被她送进大牢，哪里又冒出一个娘来。

　　沈惊瓷支起身子，视线所及尽是陌生，妇人喊她漪儿，下人喊她王妃，于是她心里有了一个猜测：难道她和那个夺舍了自己的人一样，也夺舍了别人？

　　为了不露出破绽，她以身体不适需要静养为由，遣散了众人，唯有这位原主的娘亲有些麻烦，说什么也不愿意走，沈惊瓷只好装出一副又要晕过去的样子，故作柔弱：“阿娘，你去帮我煎药吧，我只喝你亲手煎的。”

　　“好、好，你先歇着，等阿娘把药端来啊！”

　　妇人的担忧不似作假，沈惊瓷不禁想，原来有娘亲是这样一种感觉。

　　屋子里只剩了一位贴身侍女，没有跟着众人离去，想必颇得原主信赖。

　　沈惊瓷示意她过来。

　　“娘娘有何吩咐？”

　　沈惊瓷细细打量了她一番，杏眼圆腮，看起来倒是老实，垂首低眉，一副恭敬模样。

　　“你叫什么？”

　　侍女反应不及，似是略感困惑，轻轻看了她一眼，又忙低下头，答：“回娘娘，奴婢名叫双倦。”

　　“有些话，方才本宫不便讲，现下留你一人在此，你可要听好，切莫声张。”

　　“奴婢愿以性命担保，娘娘请讲。”

　　“本宫大难过后，脑袋有些糊涂，记事也不清楚。”沈惊瓷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她的神情，“方才不说，是怕阿娘担心。既然你是唯一一个没走的，想必本宫平日很信赖你，所以才同你说这些。现在本宫问什么，你便答什么。”

　　从双倦的话语中沈惊瓷得知，自己乃是靖王顾清平的王妃沈清漪。靖王此人，沈惊瓷倒是听说过一些，和其他王爷不同，靖王性子散漫，平日只知寻欢作乐，因为是几个王爷中长得最好看的一个，深受皇帝疼爱，却也有几分被宠坏的意味。

　　但顾清平和沈清漪的感情似乎不是很好，即使双倦说的委婉，沈惊瓷也猜了个七七八八。

　　她在房间里转悠了一圈，想找点原主平日里的墨笔，也好由此揣测原主的性格，免得被人看出端倪。不成想这一找，还真给她找出原主写好的一封遗书。

　　「事到如今，我不怨你，所有一切，皆是我咎由自取。当初我不折手段，只为得到你正妻之位，然而成亲三年，你心里的人依旧不是我，无论我怎么做，只会让你越来越讨厌我。如今，我已彻底心灰意冷，我对你用情至深，却又困你如此，便只好以死相偿，惟愿你我二人，来世无复相见。」

　　阅毕，沈惊瓷默默折回信纸，只觉有几分沉重。

　　虽然她无法理解这种为情自杀的行为，但人走茶凉，死者为大，还是不免一阵惋惜。

　　她对着窗户，拱手躬身，庄重地行了一个揖礼，为其哀悼片刻。毕竟只有她知道她的离去。

　　沈清漪，我无心占用你的身份，但天意如此，我只能承诺替你好好孝敬父母。至于那个害你自缢的薄情王爷，你放心，我定会帮你从他身上讨个公道。

　　她也在为自己哀悼。

　　细想来，这一生，她似乎很少用自己的身份活过。死前，她是秦家千金秦瑕，死后，她又成了王妃沈清漪。到头来，这世间，再也无人认得她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