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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云开见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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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亲王朱载堃被软禁在王府的消息,是在次日午时传遍京城的。
乾元帝雷霆震怒,下令三司会审,彻查陈记粮案。京兆府、刑部、大理寺的人马将裕亲王府围得水泄不通,府中一干人等皆被拘押候审。朝野震动,百官噤若寒蝉,谁也没想到,前几日还风光无限的亲王,转眼间就成了阶下囚。
镇北侯府的气氛却松快了些许。
虽然侯府依旧封着,圣旨也还未下,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裕亲王这一倒,侯府的危机便解了大半。毕竟“通敌”的罪名太过荒谬,而“勾结商贾”的嫌疑,在裕亲王这条大鱼面前,便显得无足轻重了。
澄晖院里,沈清辞正坐在窗前绣一幅秋菊图。针线在她手中翻飞,金色的丝线在素白缎面上勾勒出菊瓣的轮廓。春穗在一旁打扇,小声道:“姑娘,您听说了吗?裕亲王府昨夜抬出去三具尸体,说是‘畏罪自尽’的管事。外头都在传,是裕亲王灭口呢。”
沈清辞手中针线不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裕亲王会灭口,她一点都不意外。那位王爷行事向来狠辣,如今大难临头,自然会斩断所有可能牵连自己的线索。只是不知道,他灭得了多少口,又灭不尽多少秘密。
“还有……”春穗压低声音,“奴婢今早去大厨房,听婆子们说,表姑娘院子里的素心,昨夜投井了。”
沈清辞手中针一顿,抬起头:“素心?白莲儿的那个丫鬟?”
“正是。”春穗点头,“说是夜里起夜,失足落井。但婆子们私下都说,素心那丫头最是胆小,夜里从不敢独自出门,怎会突然去井边?定是被人……”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
沈清辞放下绣绷,心中了然。素心是白莲儿的贴身丫鬟,定然知道不少秘密。如今白莲儿“失踪”,素心便成了可能泄密的隐患。裕亲王既然要对侯府下手,自然不会放过她。
只是不知,下手的是裕亲王的人,还是……侯府里的人。
她想起周景珩那日说的话——“若是查出来,莲儿真的骗了我,你会如何?”
看来,他已经查到些什么了。
“姑娘。”春穗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世子来了。”
沈清辞抬眼,见周景珩已站在院门口。他今日穿了身石青色直裰,腰间束着玉带,气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只是眉宇间依旧锁着化不开的郁色。
她起身福了福:“世子。”
周景珩走进来,目光落在绣绷上:“在绣什么?”
“随意绣些花样,打发时间。”沈清辞示意春穗上茶,“世子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周景珩在她对面坐下,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指节微微发白。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春穗都悄悄退了出去,才缓缓开口:“素心的事,你听说了?”
沈清辞点头:“听说了。”
“你怎么看?”
“一个丫鬟失足落井,能怎么看?”沈清辞神色平静,“倒是世子,为何特意来问这个?”
周景珩抬眼看着她,眼中满是血丝:“因为我知道,那不是失足。素心是被人推下去的。”
沈清辞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声色:“世子为何如此肯定?”
“我查过了。”周景珩声音沙哑,“素心落井那夜,有人看见一个黑影进了藕香榭。虽然没看清脸,但那身形……我认得。”
沈清辞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周景珩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吐出两个字:“莲儿。”
院中一片死寂。
只有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蝉鸣。
沈清辞看着周景珩。这个男人,此刻卸下了所有的骄傲和冷硬,眼中只剩下被背叛的痛楚和不敢置信的迷茫。她忽然想起前世,自己临死前也是这般心境——信任被践踏,真心被辜负,所有的坚持都成了笑话。
“世子打算如何?”她轻声问。
周景珩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如何?我能如何?她……她现在在哪我都不知道。”
“世子可以找。”沈清辞道,“裕亲王倒了,他手下的人树倒猢狲散。只要世子想找,总能找到线索。”
周景珩摇头:“找到了又如何?问她为什么要骗我?问她有没有真心待过我?”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还是问她……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裕亲王安插在我身边的棋子?”
这话问得诛心,沈清辞竟不知如何回答。
她本该觉得痛快——前世他负她,今生他被负,这是报应。可看着眼前这个失魂落魄的男人,她心中却并无快意,只有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凉。
原来在命运面前,谁都不过是棋子。
“世子。”她斟了杯茶,推到他面前,“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人,忘了比记得好。”
周景珩抬起头,看着她平静的脸:“你说得轻巧。若换作是你,你能忘吗?”
沈清辞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有种说不出的苍凉:“世子怎知我没忘过?”
周景珩一怔。
是啊,他怎么忘了,眼前这个女子,也曾被他冷落、被他忽视、被他辜负。她又是怎么过来的?
“对不起。”他忽然道,“从前……是我亏待了你。”
沈清辞摇头:“世子不必道歉。你我之间,本就是一场交易。你娶我,是为了安抚陛下,平衡朝局;我嫁你,是为了沈家的前程,父亲的仕途。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这话说得太过清醒,清醒得让周景珩心中刺痛。他宁愿她怨他、恨他,也好过这般云淡风轻地将他们的婚姻定义为“交易”。
“不是交易。”他听见自己说,“至少……不全是。”
沈清辞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平静:“世子说不是,那便不是吧。”
她这般敷衍的态度,让周景珩心中涌起一股无名的怒火。他忽然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沈清辞,你到底想要什么?”
沈清辞仰起脸,目光平静无波:“我想要什么,世子能给吗?”
“你说。”
“我想要安稳。”沈清辞一字一句道,“想要不再担惊受怕,不再如履薄冰。想要一个……真心待我、信我、护我的人。”
周景珩僵住了。
这些话,字字如针,扎在他心上。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未给过她这些。他给她的,只有冷漠、猜疑、和无尽的委屈。
“我……”他张了张嘴,却说不下去。
沈清辞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疲惫:“世子不必为难。有些事,强求不来。就像世子对表妹一片痴心,却换不来她的真心。我对世子……也不过如此。”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周景珩脸色白了白,后退一步,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我知道了。”他声音艰涩,“你……好好歇着吧。”
说罢,他转身离开,脚步踉跄,险些绊倒门槛。
沈清辞看着他仓皇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何必呢?有些窗户纸,捅破了,便再也糊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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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宫里来了人。
这次不是传旨,而是送赏。乾元帝赐下百匹锦缎、十盒珍珠、还有一对玉如意,说是“压惊之礼”。虽然未明说赦免侯府,但这般恩赏,已是表明了态度。
周振威领着全家在正厅谢恩,送走宫人后,他长长舒了口气,对李氏道:“这几日,辛苦你了。”
李氏眼圈一红,垂下头去:“是妾身糊涂,连累了侯府。”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周振威摆摆手,“裕亲王倒了,朝局必有变动。我们侯府……也该早做打算。”
他看向周景珩:“景珩,你明日随我进宫谢恩。陛下若有问起,你知道该怎么说。”
周景珩点头:“儿子明白。”
“清辞。”周振威又看向沈清辞,目光温和了些,“这次侯府能渡过难关,你功不可没。你放心,侯府不会亏待你。”
沈清辞福身:“父亲言重了,这是儿媳应尽的本分。”
周振威点点头,又交代了几句,便让众人散了。
从正厅出来,沈清辞本要回澄晖院,却被周景珩叫住。
“我有话跟你说。”他神色郑重。
两人走到花园的凉亭里。秋日的阳光暖融融的,照在满园菊花上,金灿灿的一片。亭边的桂花开了,香气甜腻,随风飘散。
“你说吧。”沈清辞在石凳上坐下。
周景珩却没有坐,他站在亭边,望着满园秋色,沉默良久,才道:“父亲方才说,侯府不会亏待你。这话……你信吗?”
沈清辞笑了:“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难道我还能离开侯府不成?”
“若我说,我能让你离开呢?”周景珩转过身,看着她,“等风波彻底平息,我可以给你一封和离书,放你自由。沈家那边,我也会去说清楚,不会让你为难。”
沈清辞怔住了。
她没想到周景珩会说出这番话。和离?放她自由?这在前世,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
“为什么?”她问。
周景珩苦笑:“因为我知道,你不快乐。侯府对你来说,不过是个牢笼。而我……也不是你想要的良人。”
沈清辞沉默片刻,轻声道:“世子可知道,和离的女子,会面临什么?”
“我知道。”周景珩点头,“流言蜚语,指指点点,甚至……可能再也嫁不出去。但我会安排好一切,给你足够的银钱,让你余生无忧。你若愿意,我还可以送你离开京城,去江南,去蜀中,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他说得很认真,眼中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沈清辞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原来这个男人,并非完全不懂她。他只是,从前不愿懂。
“世子为何突然……”她斟酌着措辞,“为何突然对我这般……宽厚?”
周景珩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她。这个姿势让他显得不再那么高高在上,反而有种难得的诚恳。
“因为我欠你的。”他声音低哑,“沈清辞,这一年多,是我对不住你。冷落你,忽视你,甚至……因为莲儿的事迁怒你。我不是个好夫君,我知道。”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现在我明白了,有些人,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我不奢求你的原谅,只希望……能给你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沈清辞看着他眼中的真诚,心中那堵冰封的墙,竟裂开了一道细缝。
但她很快清醒过来。
重新开始?谈何容易。她是重生之人,身上背负着前世的血债,今生的谋划。她与周景珩之间,隔着太多太多,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
“世子好意,清辞心领了。”她站起身,退后一步,“但和离之事,还请世子三思。眼下裕亲王虽倒,朝局未稳,侯府仍需谨慎。此时和离,只怕会惹人非议,对侯府、对沈家,都不是好事。”
周景珩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还是点头:“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那……等风波彻底过去再说。”
沈清辞福了福身:“若世子没有其他事,清辞先告退了。”
她转身要走,周景珩忽然叫住她:“沈清辞。”
她回头。
“若有一天……”周景珩看着她,目光灼灼,“若有一天,一切尘埃落定,你可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沈清辞怔了怔,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答案已在心中。
周景珩站在亭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菊丛后,良久,才苦涩一笑。
果然,还是不行。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便再也无法弥补。
就像有些心,一旦冷了,便再也暖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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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竹轩。
陆宴之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执一卷《战国策》,却半晌没有翻页。墨泉端着药进来,见状轻声道:“公子,该喝药了。”
陆宴之放下书卷,接过药碗,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入喉,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公子今日气色不错。”墨泉接过空碗,“陈记的事已了,裕亲王倒台,侯府危机解除。公子……可以安心养病了。”
陆宴之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淡:“安心?还早着呢。”
墨泉不解:“公子何出此言?裕亲王已被软禁,三司会审,定罪是迟早的事。侯府那边,陛下既然赏了压惊礼,便是不再追究的意思。这不是皆大欢喜吗?”
“皆大欢喜?”陆宴之重复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裕亲王经营多年,党羽遍布朝野。你以为,他会坐以待毙?”
墨泉心中一凛:“公子的意思是……”
“困兽犹斗,何况是一头猛虎。”陆宴之看向窗外,天色渐晚,暮色四合,“裕亲王不会这么轻易认输。他一定会反击,而且……会不择手段。”
“那公子为何还要……”
“为何还要帮侯府?”陆宴之接话,目光幽深,“因为我需要侯府,需要周振威手中的兵权。只有侯府不倒,北境二十万大军才不会落入裕亲王之手。”
墨泉恍然:“公子深谋远虑。”
陆宴之摇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他帮侯府,确实是为了兵权,但也不全是。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沈清辞。
那个清冷坚韧的女子,不该困在侯府那个牢笼里,更不该成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墨泉。”他忽然道,“你去澄晖院一趟,告诉世子妃,就说我请她明日过来一趟,有要事相商。”
“是。”墨泉应下,犹豫片刻,又道,“公子,您对世子妃……似乎格外上心。”
陆宴之抬眼看他,目光平静:“不该问的别问。”
墨泉心中一紧,连忙躬身:“属下多嘴。”
他退下后,陆宴之重新拿起书卷,却再也看不进去。
窗外,暮色渐浓,秋虫开始鸣叫。他望着澄晖院的方向,眼前浮现出沈清辞那双清凌凌的眼睛。
那样一双眼睛,不该蒙尘。
他要让她看见,这世间除了侯府的方寸之地,还有更广阔的天地。
他要让她知道,她值得更好的。
陆宴之轻轻咳嗽了几声,苍白的面容在暮色中显出几分病态的嫣红。
快了。
等这一切结束,他就带她离开。
离开这个困了她两世的地方。
去江南,去蜀中,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只要……她愿意。
夜色渐深,听竹轩里亮起了灯。
那灯光昏黄温暖,在这秋夜里,像一盏指引归途的明灯。
而有些人,有些事,正在这灯光下,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