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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七十六章 裴为清 这是一盘时 ...

  •   烛火被风撩得轻轻晃了一下,沙盘上两色旗影随之摇曳。
      帐内一时无声,所有人都在等着华素舒率先开口。
      “金息此次对顷州外地形的利用,”在盯着沙盘上那几道被刻意标出的浅沟与土脊良久后,华素舒终于缓缓开口,“不像是临阵试探出来的。”
      战场上,华素舒虽然镇守中军,但左右两翼的动静她并非没有注意到。
      “我同意。”慕言顺着她的视线,将折扇挪过去抵在沙盘边缘,”太快了。这几处浅沟与土脊并不明显,从探查到这块地形再到能合理利用,应当需要一段不短的时日。而从乌其慎领兵夺权再到顷州同样需要一段时日,按照斥侯营的消息,他们到顷州据地的时间满打满算也就比我们多半月。”
      “按照斥候一寸一寸踩地形的要求,他们不可能来得及。”
      鹰哨再精,也需要时间。
      而今日金息的每一次切入、每一次收缩,都像是提前演练过无数次。
      “顷州内部......”秦恪予的眼神在众人脸上环视一圈,犹疑片刻,才低声道,“会不会出了内鬼?”
      “不可能!”没等华素舒和慕言出声,李忠王虎等人的否认就已齐刷刷脱口而出。
      “元帅。”话出口得太急,李忠听到声音在帐内回荡时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在这一刻有些太过突兀。他侧目与孙虎对视一眼,脊背几不可察地一僵,向前一步抱拳,“是属下心急了。”
      “只是之前顷州的留守之人,”李忠的目光短暂地垂了一下,又飞速抬起,“皆是林帅当初返京前亲自筛选。无论出身、履历,还是与金息的过往纠葛,都反复核验过。”
      火光映着李忠的下颌,华素舒能清楚地看见他眉心尚未散尽的懊恼与焦急。
      她看得分明,也并不生气。
      她知道,李忠这并非辩解,更像是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他们中,有的人在顷州守了十年,有的人,家眷就埋在城外。大多数,都是在这座城里长起来的。”李忠的声音放得很稳,“顷州一战,他们定是冲在最前面的一批。”
      帐内的气温仿佛又低了一分。
      “方才是我失言,”最终,还是秦恪予先开口,“别介意。”他没见过那些已经殉城的将士,但他相信定北军和林霜风。
      李忠说得对,没人会出卖自己的家。
      边军更是如此。
      “好了,”慕言缓缓接口,“斥候营这几日轮番巡查,顷州城内传信路线、军械调拨,皆无异常。若真有人通敌,动静不该这么干净。”出于谨慎,自定北军安营,关于顷州城内的情报收集便一直是张旭麾下斥侯营的首要任务。哪怕是微乎其微的可能性,慕言也要将这可能性排除干净,“所以,顷州内鬼的猜测,可以排除。”
      “军师说得对,顷州内鬼的猜测,可以排除。所以,若不是城内,”华素舒的目光终于离开沙盘片刻,“那就只能是城外。”
      同慕言一样,尽管内心早有预料,但华素舒同样遣人去调查过。别说顷州守军中极难有人背叛,就算有,他们也没机会背叛。
      顷州之惨烈,哪是军报上“守军十不存二”短短六个字能体现的。
      “这里。”华素舒的之间沿着沙盘上的几条旧河道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一处不起眼的转折点上,“乌其慎的骑兵在此处切入正面战场时最为顺畅。”
      “这地方,”张旭对着那一点突起细细打量片刻,这才皱眉看向华素舒,“不可能是他们的斥候探出来的。否则我的人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收不到。”同为斥候一道的个中好手,没人比他更清楚金息鹰哨的能力。
      也正因此,张旭的话,在场之人无人会怀疑。
      “除非——”
      一时的沉凝被打破,引得所有人几乎同时将目光转向他。
      是迹天云。
      只是这些视线太过灼热,连迹天云都下意识抖了一下,这才深吸一口气,语速放缓,却字字清晰道:“除非他们并非半月前才知晓消息。”
      “天云说的不错。”慕言接过话,合起的折扇尖轻敲在沙盘边缘,“元帅方才所指的这些地形,并非只要看得见便能用的好。浅沟哪里能藏骑,碎石丘哪一段能遮视线、哪一段会拖慢马速——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能整理出来的东西。”
      守城士兵不会背叛,普通百姓则无法理解。
      这是只有行军之人才会在意的细节。
      “是。”张旭几乎是在向众人担保,“今日之前,外围斥候回报一切如常。金息的探查距离,绝对未曾越过我军的防线。”
      显而易见的可能性,皆被一一否决。
      “元帅!”
      静寂里,帐帘被人猛地掀开。冷风裹着沙尘灌入帅帐,方其单膝跪地的时候太过急切,甚至于在场诸位仿若听到一声脆响。
      “裴为清,失踪了。”
      还未消散的冷风带着烛火狠狠一晃,沙盘上的旗影骤然重叠。
      所有人的目光皆在一瞬间看向华素舒。
      “何时的事?”华素舒终于抬起头。她知道,某个答案,终于要浮到水面上了。
      “昨日。”方其喉结滚动,语速飞快,“萧平飞鸽传书,消息刚刚传回来。随行官员仍在,但最得他重用的两个小厮没了踪影。萧平在驿站外守了一日,恐打草惊蛇只得等到入夜才侵入查看。”
      “而且,萧平还在屋内发现了用于伪装身形的棉包和工具。”方其的声音中有些懊恼,“我们调查的时候怕惊了人,裴为清失踪的时间可能远早于我们察觉的时刻。”
      众人之后,秦恪予低低骂了一声,连被吊起的那只手都无意识地攥紧。
      “裴为清,裴为清,裴为清......”慕言嘴里不住地念叨,染上几分罕见的焦躁。
      “怎么了?”华素舒转向他。
      “我总觉得,我好似在哪看到过他的名字。”慕言倒还记得回答,就是音量变得越来越低。
      “多稀奇啊。”迹天云撇撇嘴,没忍住地打趣着,“人大小一个尚书,名字出现在朝廷的文书中不是再寻常不过?而且不是军师你以前自己说的,在政事你跟裴为清来往甚少。那除了以前你替林帅处理的奏章,还有哪能——”
      “对了!你说对了!”满不在乎的吐槽忽而变成利刃,埋藏多年的惊鸿一瞥在此刻变得清晰,困扰慕言多时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一瞬间,就见他眼神璀璨地连连高呼,“奏章!就是奏章!”
      “我想起来了!”慕言简直想将手上的折扇呼到迹天云的脑袋上以表感谢,但还是先忙不迭地看向华素舒,“我知道裴为清和顷州的联系了。”
      “不在本朝,在前朝。”他说着,折扇已然点在沙盘那几条干涸的旧河道上,“大概十几年前,顷州爆发过一次不大不小的匪患。林帅奉命率兵剿匪,我便在离京前去御档司查阅过顷州历年上报的所有奏章。”
      “时间久远,若不是方才天云提及奏章,我一时还真想不起来。”扇骨撑开,慕言俨然又变回一幅悠哉游哉的模样,“在我当时查阅的所有文书上,有一封是前朝废帝时期顷州官员呈报的关于屯田与水道修整的。具体内容当真是记不太清了,但那文书边角处,当有注明信息乃是由一裴姓小吏整理。”
      “别啊!”迹天云在一旁可谓是哀嚎,“军师您要不再想想!?要是能把那文书的内容记起来,咱们能省多少事啊!”
      “去你的!”这把扇子越过层层人头,终究是落在少年脑后,“十来年前匆匆一瞥的东西,老夫我现在能想起它的存在就已是万幸了!你还真会为难人。”
      “不过说起来,那封文书上字迹确是笔落风华。”不然也不会让慕言至今仍有朦胧印象,“不过元帅,我敢打赌,若我们去查顷州的地理志,上面一定会出现裴为清的名字。”
      裴为清当时并非主官。
      官势轻微,在当初的混乱局面里,几乎是不足挂齿。也因此,在萧平等人最初的调查中,未能发现他与西北地界的联系。
      从顷州到京城,没人知道当初的微末吏目是怎么一步一步爬到如今这工部尚书的位置的。或者说,人们也许了解裴为清入京后的故事,但在那之前的过往,与他们而言,是个不大不小的谜团。
      然而有一点可以分明——这段过往,足以让他从顷州到云州,甚至再到定州一路探查。
      直至今日,变成一支足以重伤大启的利箭。
      “所以,”一片死寂里,华素舒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到近乎冷酷,“他甚至不必亲临战场。”
      只要将当年未曾入档、却真实存在的地形细节交给乌其慎,顷州外围,便等同于一张摊开的图。这些信息,甚至能引导金息提前在顷州外围布哨、选点。在不被定北军察觉的前提下,提前完成探查。
      除了在定州府衙的那一次外,他们从未再见过。
      而现在,就连华素舒也无法确定,定州一面,到底是巧合还是裴为清的有意为之。
      她的目光落回沙盘。
      帐外夜风猎猎,送来远处群狼尚未停歇的低嚎。
      这是一盘时至今日才被真正看清的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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