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第七十五章 顷州之外 身为医者， ...
-
顷州，一座在军报、舆图、死伤名册里反复出现的城池。
城墙残破，守军十不存一的消息，更是拉开这场战役的真正帷幕。
而这片被风沙战场反复打磨过的地形，也早已与华素舒记忆中的地形几无相似。
荒原向北缓缓抬升，碎石嵌土，地势并不陡，却足以遮蔽视线；数条干涸的旧河道横贯其中，深浅不一，却足够吞没战马的前蹄。
定北军是被远处忽然传来的短促鸣响唤醒的。
号角瞬鸣，金属相击，风沙比人更早抵达战场。前锋尚未完全铺开，第一波箭雨便已顺着风势斜斜落下。
势如破竹。
极密，极准。
避开了盾阵的正面，那些箭矢仿若长了眼睛一般专挑着战马的腿部、膝弯、和侧腹招呼。迹天云冲锋在前，他能清晰得听到身旁传来的惨叫。从疾驰冲刺的马匹上跌落，夺取他们性命的选择甚至轮不到金息的刀剑。
“稳住——！”迹天云高喝道，“维持阵型！”
迹天云控马死死的压住阵脚，哪怕因此失了几步地势，也不肯让身后的阵型散开。但左翼突然传来的一阵短促哨声让他本就皱紧的眉头瞬间变得更加严肃。
碎石丘后，一队金息骑兵如同一只骤然聚拢的狼群忽地沿着左侧的一道浅沟边缘疾驰而出。一瞬间，迹天云知道，他们这波冲锋的阵线或许要被迫收缩了——那道地形并不起眼，放在缩小的舆图上或许只能落成一段不起眼的细线，却恰恰卡住了他们这波冲锋最难转身的位置。
而一道更凶悍的冲锋紧接着自正前方压下。
狼旗取代虎旗如离弦之箭一马当先，其余兽旗紧随其后。没有试探，没有回旋。由乌其慎亲自带领的重骑在瞬息间带着雷霆之势冲向定北军的前排，踏过碎石与浅沟混杂的地带，当即响起一阵马嘶与骨裂声。
有大启的袍泽，亦有金息的战士。
然而重骑兵的脚步连一息的停顿都没有。他们借着冲势继续向前，哪怕马蹄下踩过的是同袍的血和尚带温热的马具。
从平静到战火，声势的转变连一盏热茶变凉的时间都不需要。
岐归澜守在后方的医帐里。从战火撩起的第一刻开始，他甚至没有时间跟迹天云告别，拎起药箱就直奔医帐。然而就是这样，当他踏入伤兵范围的一刻，迎接他的依旧是铺天盖地的哀嚎和血色。
“担架！”已经配合默契的队伍在空地上飞速穿梭，这一批抬下来的，几乎都是方才在两军冲撞中直面伤害的。
“这里！”双手满是血渍的士兵在奔跑中急声呼喊。他身后的担架上，士兵的右腿几乎被马蹄踩碎。甲胄凹陷，甚至隐隐在皮肉下看到那已经变形了的的骨头。但岐归澜知道，他还是好运的。
“止血。”岐归澜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接过纱布直接伸手按在伤口上方，口中迅速突出一连串的吩咐，“撑住别睡。拿剪刀来，把他的甲胄褪下，准备麻沸散，送去找孙大夫。”
吩咐虽多，声线却是极稳。
天还很长。
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闷响接二连三地在外间响起。哪怕身处后方，岐归澜依旧能听见那些越加细密的马蹄声和破空声。
这便是代价。
但他没有抬头，只是埋首游走于伤患间。
他不能停下来。
他们都不能。
“跟我来！”战场右翼，秦恪予率领一队骑兵瞬间冲出，朝着右侧那道不起眼的土脊横切过去。方才从他的位置看的分明，一队金息骑兵正试图从那土脊的侧面绕出。若让他们得逞，后续王虎率领的战车和李忠的弓箭营必受影响。
那是一道极险的路。
土脊狭窄，马匹疾驰，风沙裹挟。只要稍有不慎，便会连人带马滑入沟中。
但秦恪予没得选。
随他上前的士兵们亦然。
或者说，这电光火石间的决策，他们根本没有时间思考自身的安稳。他们只知道，若是让这只偷袭的小队得逞，那今日定北军定会迎来一场大败。
顷刻间，两支骑兵几乎是正面撞上。
没有阵形，没有铺垫。
一瞬间，秦恪予手中临风出鞘，一剑挑断对方为首骑兵的缰绳。下一秒，战马腾立，铁蹄凌空，临风淬血，已是利落取走马背之人性命。而这并不能阻挡秦恪予的继续推进。一条性命不行，一支直入肩头的箭也不行。
他连低头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
临风反手轻扫，箭身折断，血顺着甲缝渗出。
以命换势。
“此战有异。”定北中军的战车上，慕言眉头紧皱着缓缓吐出四个字。华素舒于一刻前领兵下场，将战场的指挥权全权交给了他。
而他一直未曾下令强攻。
慕言未曾下场，但他所处的位置和不断传来的讯息足以让他对前方的形式看得清楚。乌其慎率领下的金息兵，不惧损失，只看得失。只要能逼得定北军退一步，哪怕付出数倍的牺牲，他也认。
不能再前压了。慕言咬咬牙，正要抬手——
砰！
属于主帅的传令信号在空中炸开。是慕言在华素舒身上第一次接受到的指令，“鸣金，收兵！”
“传令耿将军，率兵接应，切勿恋战。”
“是！”
令旗破风，马蹄踏地，士兵的喘息与号令交错。定北军开始后撤，每一步都踏在血与沙混杂的地面上。
华素舒站于阵后，红缨枪背握身后。哪怕她正在经历自己出征以来的，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失败，她的目光依旧平静。
她知道，万军之后，声势浩大的金息军并未乘胜追击。
或者说，乌其慎，并没有追击。
他只是站在原地，静静看着面前依旧能有序撤离的军队。狼旗所属的乌其族人守卫其旁，安静的护卫着他们领袖，却也残忍又期待得盯着远方的敌人。融于骨血的荣誉让他们顺从于乌其慎的命令，但流于血脉的嗜血好战让他们所有都兴奋到战栗。
很快，很快他们就能踏上那片梦寐以求的土地。掠夺，抢杀，侵略......一切让他们期待万分的活动，就在他们的新王所承诺的以后。
因为他们确信，定北军若是想在顷州战场上取胜，就必然要付出他们不愿意付出的代价。那些用人命才能填平的缺口，只有真正的金息战士才能踏过。
而群狼的围猎，才刚刚开始。
夜色渐浓。
“还能撑吗？”路过伤兵营，华素舒翻身下马。十数个时辰连续不断的救治，前线回退的将士们可以休息，医师们却是不能。是她来得巧，驻足时刚好碰上岐归澜得一短暂空闲。
“无碍。”岐归澜答得飞快。
华素舒点点头，没提他衣袍上沾染的混合了汗水与血渍的泥污，“迹天云还在帮老耿安置后续，等他忙完了就让他来陪你。”
岐归澜的唇瓣踌躇两番，拒绝的话到底没能说出口。这十数个时辰里，医者受到的冲击不比前线将士少，甚至更加具体。
他知道，自己确实需要靠在一个人身上喘口气。
“那你去忙吧。”华素舒朝他扬起一个不明显的弧度，“我也该会帅帐了。”
“等等。”
霜刃刚迈动的前掌被迫落地，鼻里喷出老大一声不满的哼响。
华素舒有些狐疑地转头。
“虽然还未能配出解药，但那无痛宴的药方，我配出来了。”岐归澜的声音放得很轻，比起对话，更像是单方面得诉说，“只有南疆才产的白玄草，几乎已经绝迹的药材。”
短短一句话，盖过多少个不眠的夜晚。
“好。”长久的沉默后，这是华素舒唯一能作出的回答，是她罕见的语塞。
“你放心，”岐归澜似是能感受到华素舒内心的汹涌，又或许是因为他的内心同样难得平静，“待忙完，我会继续配置它的解药。如今有了药方，应当会快上不少。”岐归澜顿了一下，抿抿唇，将话音落于此处。
华素舒只能无言地继续点头。
她懂岐归澜的未尽之言。
万一呢？
身为医者，岐归澜有他自己的执着与骄傲。
然而任凭内心百感交集，眼下身处顷州之外，却无时刻让人将之细细消化发散。留给华素舒咽下这一杯愁绪的时间，不过是霜刃从医帐奔往帅帐的一段路程。
转瞬即逝。
再度翻身下马，迈入帅帐的华素舒内心只剩下对顷州攻防的百般思量。
“老耿呢？”环视一圈，除了耿元青，定北军的主要将领尽数在场。沙盘桌前，华素舒站于中央，代表金息和大启的两色旗帜各置一方。盘内，沟壑山棱按照比例规整放置。从痕迹来看，应该还有方才添置的标志。
“耿将军替我去整备此次右翼的骑兵了。”秦恪予呲着牙朝华素舒比了比自己早些时辰被岐归澜毫不客气得吊起来的手臂，“他说自己来了也想不出能克制乌其慎那孙子的弯弯绕绕来，不如替我这个伤兵先去处理军务。”
“不过他说了，元帅有事尽管吩咐！”说到这，秦恪予腰杆子都挺直不少，“刀山火海，他绝对连眉头不带皱一下。不管是砍那个忽里还是剁那个赤那——”
“行了。”慕言有些无奈地冲秦恪予摇摇折扇，算是拦下他还要继续转述的话。任由下去，耿元青带的话还不知道要偏到哪个边角去。毕竟那可是耿元青，出了名的一点弯弯绕绕都没有。
“哦。”秦恪予撇撇嘴，颇有些意犹未尽地收回剩下的话，旋即正色看向华素舒。
屏息以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