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花雨》太平酒

235、必定收复 党派不同，

　　景元二年繁夏，一辆马车驶入京城，在茶客小栈安顿，平平无奇的一件事却被无数双眼睛盯着。

　　杜昂扫了眼四周，平静宁和，但心里始终感觉不到踏实。江亦晨觉出他心里顾虑，凑近说：“你如今披着假面皮，没人认得出你来，不必顾虑这些。你现在只需吃好喝好，等温大娘子来问你话。”

　　“她？”杜昂轻哼道，“人都逃了，还有必要等？”

　　“没必要，你也不回来啊。”江亦晨面上带着一抹轻笑，也不知他从来弄来的俊冷面皮，一瞥一笑都给人清贵冷漠感，惹了不少女孩子的眼。

　　杜昂斜眸挑了眼，喃喃道：“招蜂引蝶，混不正经。”

　　江亦晨笑道：“人生最是肆意不过十年，而这十年便是弱冠与而立之间，能多潇洒就要多潇洒，免得如你这般岁数，花前月下都不尽人意。”

　　“老夫我能耐着呢，”杜昂语气稍急，“丰宁年间，老夫我还得了一子，岂是你能比拟的！”

　　江亦晨笑道：“你活这么久，一定有延年益寿的法子，说来听听。”

　　“延阳寿，损阴德。”杜昂沉下脸，不再多说一句话。

　　门外对街的酒楼内，陆之恒趴在窗边，凝眸注视着他们进入小栈，嘴角勾起笑，透着几分阴险，“角儿登场了。”

　　香兰饮了口酒，喉间热辣，拢袖掩唇，轻咳了几声。她望了眼窗外，锁着眉，说：“凭他二人？我真是闲的啊，陪你来这里看两个穷游先生。”

　　“你急什么？”陆之恒自顾自倒一杯饮下，他说，“好菜不怕晚，就这两人足以让柳家门楣衰败。”

　　听罢，香兰冷着脸，疾步踏出酒楼，独留陆之恒在酒楼内买醉。他掏出袖口藏着的糖果，塞入满是酒气的口中，品着丝丝甜味，心里却苦得发酸。

　　这颗糖，还是那年囿囿给他的，珍藏了这么多年，只有熬不住的时候吃一颗安慰自己。

　　兴许是酒劲儿上了头，也兴许是压抑了太久的情绪，他掩面痛哭，泪水在下颚汇聚成珠，滴滴落在手背上，顺着青筋滑入袖口，打湿一片。

　　一抹残阳洒在他脸上，眼尾似是染了红霞，他拢袖轻拭，轻眨间泪珠止不住滚落，嘴边抽泣道：“动不动把我赶出家门，我哪里配不上你？”

　　路上，径直走入一间药铺，买了包蒙汗散。他嘴边嘀咕，“囿囿，是你无情在先，别怪我耍手段了。”

　　*
　　镇南府将赵翡府邸围住，家仆被杀的所剩无几，还在其府邸抓获数十位衣冠不整的倭贼，面色丑陋不说，身材更是矮小不足五尺，让人瞅见了还以为哪家的地瓜秧子成精了，真是瞅一眼都觉得恶心。

　　叶竹沁抬手轻摆，几位士卒取来几把长刀，丢在倭贼身前，叶竹沁半蹲着身，目有鄙夷，“听闻东夷人喜刨腹自尽，今儿个给大伙儿开开眼，快刨一个助助兴。”

　　“八……”赵翡忽然住嘴，转而喊道，“尔等逆臣，是要冒犯吗？我可是大皇子……”

　　“不管你到底是谁，”叶竹沁冷眸俯视赵翡。他拔刀迈进，刀尖上挑，抵在赵翡眸前，“闭上你这狗嘴，你是不是大皇子，我们自然分的清楚。”

　　刀尖在光下闪烁寒芒，映入赵翡眸中，震慑住了按耐不住的心，令他不敢造次。

　　院门吱呀推开，小九身着丧服，阔步进入，面对赵翡的苦苦哀求，他不动声色，只是将一封密诏展开在赵翡面前，说了句，“看的明白吗？”

　　赵翡明显愣了须臾，继而哀求不停。

　　小九凝面，肃言，“我大哥何在？你又是谁？”

　　“我就是啊……”对方谄媚作态，笑道，“我就是。”

　　“我是说，”小九眸语气骤冷，“我大哥。还有你到底叫什么？”

　　“我啊？叫鸠鸟徒吕。”鸠鸟徒吕见瞒不住了，索性不再装，嘲讽道：“你们窝里斗最是狠辣，对付起我们这些外人却顾首顾尾，你们一个个只会分帮结派，也总有人为了几两碎银来投靠我们，对付你们无需大张旗鼓，暗中渗透便是最好的手段。”

　　“我们杀了你们很多人，有些都被我们灭门了。”鸠鸟徒吕哈哈大笑，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猛咳了数声。

　　“自称华夏大国，也不见得人人都是华夏血脉，你可知你们国民中有多少我们的族人？多得你都不敢想，早就被我们渗透成了筛子。”他近乎疯癫了，笑的大声，还很瘆人。

　　小九凝神不乱，不紧不慢地说：“我大哥何在？”

　　“死了。”鸠鸟徒吕面色狰狞，呲牙列嘴的吼道，“被我看成了肉哨子，丢入海里喂鱼了。”

　　“九殿下……”叶竹沁察觉小九眸底起杀意，赶忙上前一脚踹在了鸠鸟徒吕嘴上，“休得胡言！”

　　“胡言？”鸠鸟徒吕嚎笑道，“要不……我告诉你，我是怎么把他剁成……”

　　“你个杂碎。”叶竹沁挑刀横斩，将鸠鸟徒吕嘴砍成两截，“不得礼教的蛮夷之族，举族之人当真是猪狗不如之辈。”

　　小九淡淡一句，“都杀了喂狗。”他转身抹了把泪，举头望着皎月，心里默语：大哥，小九给你报仇了。

　　叶竹沁走到他身侧，低声说：“九殿下，何不留几个？一番酷刑过后，必然会有人遭不住供出内贼。”

　　“这几个不过是小喽啰，京城内有位叫宫鸟的倭贼，才是最大头目。”小九说，“抓住那人，比审几个不值当的东西要强。”

　　“九殿下有打算？”叶竹沁附耳说，“我叶家甘愿赴汤蹈火。”

　　小九说：“京城的事，我们不插手，免得落人口舌，说我们忤逆不尊。而下，最要紧的事东南岛的蔡大娘子，也不知其与东夷是否有牵扯。若有，便可出师有名，若无，冒然派兵只会令南边蛮夷揭竿而起。”

　　叶竹沁蹙眉愁容，紧紧握着染血的刀，“东南岛是国之故土，虽党派不同，却是同一血脉后人，如若不收复，心里始终有根刺，死了也不踏实！”

　　小九说：“自然要收复，不过是不想武力收复，死的都是同族人，心疼的也只会是我们自己。”

　　“先不急，”小九深思熟虑后说，“先让那些大的安分点，小的自然不敢再惹事。两江路有多少屯粮？兵卒有多少？”

　　叶竹沁说：“自从先帝跪天请罪，风调雨顺数年，如今屯粮六十万斤。兵卒年年加征，今年刚满二十万人数。”

　　“足以应对东南岛。”小九说，“粮食给河西路再运过去二十万斤，并派五万兵卒一路相送。”

　　叶竹沁拱手听令，“都听九殿下的差遣。”

　　小九微微垂眸，眸色略带伤感，“我三哥的棺椁埋在何处？”

　　叶竹沁叹气说：“新帝登基后下诏，先帝的棺椁不得入皇陵，我暗中派人去寻，却晚了一步，棺椁已经被当地百姓埋入山间密林，我请风水大师看了地脉走向，风水不错，加之连年战争不休，便没掘图挖棺去打搅先帝。”

　　小九落寞的转身，没走多远忽然停下脚步，回眸忘了眼，“多谢你劳累跑一趟，等战事稳住，你去给当地百姓银两做报答。”

　　叶竹沁说：“臣定牢记于心。”

　　小九孤身走在街道上，买了两根糖葫芦，吃着嘴里没有一点滋味。

　　他走到府邸前，驻足片刻，偌大的府邸没有值得让他留恋的，轻轻叹了气。他坐在门前石阶上，将剩下的一根糖葫芦搁在身旁，从怀揣掏出红色绒花，摸着柔软的绒瓣，“也不知你过得如何？如今的世道，未能随我愿，答应你的事还得延期了。”

　　“九殿下，”门推开，南棠瘸着退走出来，凉风一吹，他突然猛的咳嗽，捶着隐隐发闷的胸口，“大殿下何在？”

　　小九忽然一愣，沉默须臾后说：“还未寻到。”

　　“还未寻到？”南棠急道，“可派人去寻了？”

　　小九轻轻点头回应了他，不敢看他仍抱有希望的双眸，背对过去坐着不言。

　　南棠似乎察觉到了，无声擦着泪，一瘸一拐地步入府邸。他望见妠媃娅走来，说：“我要离开此地，你回去吧。当年的事过去了，我也不想追究，不必为了弥补而留在我身边委屈自己。”

　　妠媃娅迟疑了会儿，说：“当年的事，确实错在我族。你不追究，便是最好，那今后桥归桥路归路，从此不相干。”

　　妠媃娅将一白色小药瓶丢过去，“这个你拿着，能治好你那位朋友的蛇蛊。顺便我替阿婳向你道歉，过往仇怨还请莫搁在心里，算是我欠你一人情。若日后有求于我，尽可写信来寻我相助。”

　　南棠收好药瓶，“多谢。”

　　“回去告诉你那位老祖宗，”小九走近说，“鬼牙潭以北地界是属于中土，莫要打歪心思。不然动起刀枪剑戟，谁都落不得好结果。

　　还有，你们十八垌族人擅长练蛊术，尤其是你那位妹妹，习得一身诡术又是最不老实安分的主，还请你管好她，莫要往我国境内放养毒虫毒蛇，死了人就不好说了。”

　　“我阿妹性情顽劣，还请亲谅宥你往日过失之举。”妠媃娅说，“回去定加以管教，不再劳你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