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花雨》太平酒

228、观天楼塌 你不恨我吗

　　推迟半年之久的观楼大宴定日举行，文武百官赴宴恭贺，在观天楼上听歌观舞，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张家门庭冷清，因怕惹恼清景帝，给自家招来祸事，没人前来吊唁送棺。妻儿披麻戴孝，守在棺前，流多了眼泪，双眸显得麻木。

　　家中的值钱物件儿都被远亲堂家搬走了，只剩下一个空房子，就这还要被人惦记，表家派人来问价，欲低价贱买房子，孤儿寡母守在棺前，被人随意指点言辱。

　　尉迟郳檩作为同僚，念及往日情分，散职后衣裳都没来得及换，特意前来送最后一程。随后来的有温瑾淮，李志，还有一些汴封府的小吏，除此没有他人。

　　“你们是何人？”尉迟郳檩言辞冷冷，瞅见家中搬空，他看出了这些人的目的，厉声喝斥，“张顺义是本官交好的兄弟，你等欺骂本官兄弟的家眷，便是与本官结仇。”

　　那群人中年长的一位迈步而出，拱手行礼说：“我等是张家表亲，此次来是为了买房的，钱都带好了。”

　　尉迟郳檩怒面，说：“说要卖房了吗？”

　　年长的那位尴尬地笑了笑，歪过头不敢直视尉迟郳檩。

　　温瑾淮柔眸看向张家媳妇儿，对方哭着摇了摇头。她紧接看向那群人，寒声说：“看来是不卖。”

　　“寻衅滋事，欺骂寡怜，诓骗朝官，依律关押。”温瑾淮侧眸看去，一旁的小吏当即擒住那群人，用麻绳捆成前后一对，押去汴封府地牢。

　　张家媳妇儿含泪垂首，一一谢过。张家男娃还不到膝盖高，依偎在母亲身侧，他直勾勾地瞅着尉迟郳檩，小手一指，“我爹爹也有和叔伯一样的衣服。”

　　尉迟郳檩鼻头一酸，兜不住泪抽泣，“张家弟妹，你们往后在京城处处受制，有苦日子熬了，不如等战后太平，你带着孩子去蜀地投靠我尉迟家，我大哥为人忠良，不会亏待你们母子。”

　　张家媳妇儿叹了口气，摇头说：“我就在这，哪也不去。”她眸色一变，坚定地目视门外，“我倒要看看，那些文人嘴里吐出来的唾沫能不能把我淹死？！我夫君没错，他没错！错的是这个世道，它容不下一位敢于明谏的忠臣。”

　　李志来此之前做了很久的心里斗争，最终还是选择送一程。他无颜面对孤儿寡母，步入灵堂内，给棺内的张顺义下跪磕头，嘴边喃喃道：“怪我当初，不该让你去送折，怪我当初啊！”

　　众人看着，没人去扶起，都知李志心有愧，旁人劝是没有用的，需要他慢慢走出后悔的迷霭。

　　尉迟郳檩目有敬佩，摸了摸钱袋发现干瘪，说：“我家婆娘看的严，身上没几个闲钱。我回去拿些钱来给你急用，总不能冷了孩子饿了孩子，日后有难处就与我说，只要我能办到，都给你办妥。”

　　“也不知张家嫂嫂叫什么名字？”温瑾淮握住她的手，鼓囊的钱袋放入她掌中，“拿去用，每月派人再给你送来。”

　　“我名叫卢阳燕。”张家媳妇儿温言道：“你们能来就很好，这钱不能收。我们孤儿寡母虽然没了依仗，但家有家法，国有国法，大不了闹到公堂去。就不信青天白日，朗朗乾坤，还能有人藐视律法不成？！”

　　温瑾淮说：“嫂嫂是个有骨气的女人，可世道乱就乱在颠倒黑白，有理的偏偏成了没理。你不惹他们，他们反倒像个恶狗一样扑上来撕咬，你若给他们一点狠脸色，便一个个摇尾鼠窜，这世道谁心狠谁活得久！”

　　“晓得了。”卢阳燕轻拍温瑾淮的手背，点头笑道，“多谢你与我说这些话，日后，我不再顾及谁的脸面，只要我的平平安康长乐，我就什么都不求。”

　　温瑾淮抬手，轻轻捋顺她鬓边乱发，柔声说：“往后有难处，就来寻我。钱你也拿着，家被搬空如此，不要自己硬抗，等孩子再大些就送到我那里，我给安排最好的书院读书。”

　　卢阳燕垂眸落泪，哽咽失声，“多谢……多谢你们……”

　　“哎呦~”一位妇人阔步走进来，掏出帕子给卢阳燕擦泪，“我的大妹子，你怎么哭成这样？快别哭了，再哭眼睛就要哭坏了。”

　　她体态丰腴，说起话来柔声细如，音调能拐十八个弯才停下，听着很勾人心痒。

　　“这箱子钱，你拿去用，给平平买些衣裳和玩耍儿。”女人特意叮嘱，“还有啊，多屯些粮食，年初大寒降雪，秋末指不定粮食多贵，多囤些总比到时吃亏买贵的强。”

　　卢阳燕抹泪，嘴角轻勾笑，“多谢胡嫂嫂挂记。”

　　温瑾淮与女人对视一眼，行礼说：“胡嫂嫂妆安。”

　　“哎呦~”女人很喜欢温瑾淮，拉住她的手紧紧不放，“我总算见到你真人了，你可是咱们女人堆里厉害的诶，当了官还让那些个做官的臭男人对你低头哈腰的，真是给咱女人争气啊。”

　　“胡嫂嫂言重了。”温瑾淮尴尬笑道。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咱做的坦荡，还有啥不能说。”女人笑着笑着不经意间瞥向远处灯火通明的观天楼，叹气无奈道，“那破楼建那么高，就不怕塌下来？我家宅院就在附近，夜夜睡不得安稳觉，当真是吓死个人。”

　　尉迟郳檩望着那座高楼，怒哼道：“花钱建了个破楼，不知苦了多少人！”

　　温瑾淮眸色骤变冷晦，若不是这栋楼，又怎会发生那些离奇的事。一个楼让无数家庭支离破碎，而今屹立在万眸之中，相当刺眼难看。

　　*
　　顺康太后稳坐高位，观赏歌舞，饮着葡酒，喉间清甜贪了几杯，脸颊微微泛着红润光泽。她看的高兴，大手一挥，赏钱千两有余。

　　清景帝坐在次位，心里本就不顺爽，如今听见挥霍之言，啧啧两声，“掏的还不是国库里的钱。”

　　世家子弟多为风雅之辈，也有些例外纨绔浪子，围聚在栅栏旁，朝下面抛掷铜板取乐，更有甚者将葡酒抛洒，不顾下面百姓的安危。

　　歌舞升平，痴醉酒色。

　　一位小内侍在楼中巡视，听见明显的断裂声，心头猛惊一下，赶忙凑近些探头细瞧，发现斗拱处有裂隙，他没有大声叫喊，转身跑去寻了赵徽英身边的内侍官，在其耳边说些悄话，又怕别人听见，格外的小声，“斗拱断折，楼微倾斜，恐久留此，必遭坍覆。”

　　“莫得狂躁，人一起跑只会造成人塌之祸。你留下等大长公主先走远，再喊人撤。”说罢，内侍官挪步凑近赵徽英，耳边柔声细语，“楼要塌了。”赵徽英当即摆出一副厌倦的姿态，速步朝楼下赶。

　　“姑姑，宴会还未结束，匆忙下楼是去哪里？”清景帝站在高处台阶，俯视着赵徽英。

　　闻言，赵徽英红唇弯勾，冷笑道：“观女人跳舞，是你们男人所喜。我去找我自己所好，陛下要一起吗？”

　　“朕还要与朝臣共赏月夜，便在此送姑姑先走。”清景帝面温带笑的说。

　　赵徽英笑道：“如此罢了！”

　　赵徽英火急火燎地跑出楼，乘坐马车疾驰远离。

　　那位小内侍等赵徽英走远，惊呼道：“拱断了，楼要塌了——”

　　“楼要塌了——跑啊——”

　　一时之间慌乱，人群挤在楼梯口，进退难行。人挤人用的都是蛮力，小内侍不知被谁大力推搡，没站稳滑倒，直接撞断栅栏从楼上坠落。

　　清景帝通过一处暗门楼梯，率先跑下楼得以安身，眺望歪斜的观天楼，急道：“此楼不保，速驾车避开。”

　　顺康太后吃了酒后迷糊，年岁过大，腿脚也不便，爬起楼梯来很吃力。慌乱逃行中，突然被人用力扯住衣领，身子向后一仰，一柄锋利的匕首刺入顺康太后的腹部，血喷溅四射，糊了周围婢女们一脸。

　　婢女瞬间惊吓四散，独留顺康太后趴在楼梯上，血沿着楼梯往下流淌，滴在下层楼的人脸上，惊慌的局面再次失控，一瞬间发生压塌。

　　顺康太后凭着最后的力气抬起头，看清了对方样貌，她抬手乱颤，指着怒说：“曹家……曹雪……”

　　曹雪薇轻蔑冷笑，定定的看着她，“去给曹家陪葬吧。”她忽然瞪向其他人，大声吼道，“我要你们都去给曹家陪葬，一个个都别想跑。”

　　话音刚落，猛地从一旁伸出手，强硬的将她拽入人群。

　　一声巨响，楼塌了。百姓聚拢凑近瞧，都是堆叠的尸体，有些肢体破碎，瞧不出个人样。有人趁机作乱劫持，更有甚者当众行污秽之举，京城犹如人间炼狱，恶行频出，不敢入目。

　　偏僻阴暗的巷角，传来猛烈的巴掌声，巴掌不停的扇过来，兰朵儿默默地受着，脸被扇肿了，都没吭一声。曹雪薇打得没了火气，停下手轻柔了下他的脸，“这是你自找的。”

　　“我愿意。”兰朵儿，将脸凑过去，“不解气就接着打，我这条命是你当年所救，今日就算被你打死，我也心甘情愿。”

　　“我本可以死得痛快，”曹雪薇侧眸撇着，巷外乱作一团，“如今我还活着，凌迟都是轻的，你救我还是在害我？”

　　兰朵儿缓缓抬起手想要抹去她眼角的泪，不知为何稍作一顿后，忽然又缩回了手，“我只想你活着……”

　　“反正都成了一顿烂肉，分不清谁是谁了。”兰朵儿满眼的心疼，笑着说了句，“你可以随意而活了，不再受任何的拘束，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曹雪薇伸手摸着他的脸，“我害得你加入流瓮失了自由，强迫你做了很多你不愿做的事，你不恨我吗？”

　　“我愿意！”
　　声音很坚定，听在耳中，暖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