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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素商初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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鎏金吊灯悬在宴会厅穹顶上,水晶折射的光碎成一片片,落在香槟塔尖,晃得人眼晕。
虞惊秋端着一杯气泡酒,手指捏着杯柄的力度恰到好处——不紧,不显得拘束;也不松,没半分随意。酒红色丝绒长裙衬得她皮肤冷白,肩线利落得像刀裁出来似的,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一道浅痕,像雪地上轻轻划过的线。她站在角落,目光扫过全场,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却没进到眼底。
这场酒会,名义上是“虞霍联姻预热”,实则不过是两家利益捆绑的昭告仪式。她是主角,却更像件陈列品。
“惊秋。”
虞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生意场上惯有的温和,底下却藏着不容反驳的意味。
“霍家二公子也来了,过去打个招呼。”
虞惊秋没动,只偏了偏头。
霍时序,她认得。财经版面上偶尔露个脸,永远一副漫不经心的笑,身边从来不缺女伴。霍家的二公子,比起被家族当继承人培养的大哥霍时衍,他活脱脱就是个游离在权力边缘的浪荡子——赛车、派对、绯闻,差不多就是他全部的公众形象。
“没必要。”她开口,声音清冽,像冰镇过的苏打水,“合作的事,法务部已经谈妥了。”
“这是礼貌。”虞父语气沉了沉,“霍家这次让步不少,给点面子。”
虞惊秋指尖的气泡酒轻轻一晃,细密的气泡争先恐后往上蹿,又噗噗破在空气里,无声无息。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被爷爷要求着去参加各种“需要给面子”的场合。穿着得体礼服,挂着标准微笑,最后却在家族利益的博弈里,成了被牺牲的那一个。那时候她躲在楼梯间,看见母亲红着眼眶却不敢哭,只说:“这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
四个字,像根细刺,埋在她心里十几年,时不时冒出来,扎得生疼。
她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的涩,转身朝霍时序的方向走去。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声响,一步一步,像踩在刀尖上,却也踩出了虞家继承人的气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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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时序正被一群人围着,手里把玩着个银色打火机,指尖漫不经心转着圈。他穿了件黑色丝质衬衫,领口松垮敞着两颗扣子,露出脖颈和隐约的锁骨,袖口挽到小臂,腕上戴了块价值不菲的手表,却被他戴出了几分玩世不恭的味道。
听到脚步声,他抬眼望过来。
目光落在虞惊秋身上时,眼睛亮了一下,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意儿。
“这位就是虞小姐吧?”他率先开口,声音带着点痞气,故意拖长了调子,“久仰大名啊——听说虞小姐赛车技术出神入化,马术更是一绝,真是又美又飒,名不虚传。”
周围人跟着附和,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带着看戏的意味。
虞惊秋面无表情,只微微颔首:“霍二公子过奖了。”
语气冷淡,疏离分明。换作别人,大概就识趣收敛了,但霍时序显然不在其列。
他往前凑了半步,距离拉近。一股淡淡的酒气混着雪松味的香水飘过来,不算难闻,却让虞惊秋下意识皱了皱眉,往后退了一步。
“虞小姐这么怕我?”霍时序低笑一声,眼底带着戏谑,“还是说,我长得太吓人了?”
“霍二公子说笑了。”虞惊秋抬眼,目光直直看向他。瞳仁漆黑,像寒潭,“我只是不习惯和陌生人靠太近。”
“陌生人?”霍时序挑眉,伸手想去碰她耳边的碎发,动作轻佻,“很快就不是了。毕竟,咱们两家马上就要‘亲上加亲’了,不是吗?”
指尖快要碰到头发时,虞惊秋猛地偏头躲开,同时抬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她力道不小,指尖带着凉意,掐得霍时序腕子一紧。
“霍二公子,请自重。”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锋芒,“合作是两家长辈的决定,不代表我个人愿意配合你的玩笑。”
霍时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那副浪荡模样,只是眼底的戏谑淡了些。他挣开她的手,手腕上留下一道浅浅红痕,却像毫不在意,反而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虞小姐这么凶,以后谁敢娶你?不过没关系,我不介意——毕竟,像虞小姐这样的美人,就算带刺,也让人想试试。”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几分暧昧。虞惊秋胃里一阵翻涌。
她最反感的就是这种仗着家世背景、把调情当家常便饭的男人。霍时序完美踩中了她所有雷点。
她没再说话,只冷冷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冰锥,足以冻伤人。
然后转身就走,动作干脆利落,没一丝拖泥带水。
红裙在灯光下划过一道弧线,像团燃烧的火焰,瞬间抽离了霍时序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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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时序站在原地,脸上的玩世不恭渐渐褪去。他低头看了看手腕,那道红痕清晰可见,带着点刺痛。
他抬起头,目光追着虞惊秋的背影。眼底的戏谑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落寞。
他其实不想这么做的。
下午出门前,父亲特意叫住他,语气严肃:
“时序,虞霍合作是大事。虞惊秋是虞家唯一的继承人,你必须把她拿下。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要让她对你动心——至少,不能让她反感你。”
“为什么是我?”他当时反问,语气带着嘲讽,“大哥不是更合适吗?他是继承人,我只是个不成器的二世祖。”
“你大哥要专注公司事务,没时间应付这些儿女情长。”父亲目光锐利,“而且,你这副浪荡子模样,更容易让女人放下戒心。虞惊秋性子冷,硬碰硬没用,你得用‘温柔攻势’,让她觉得你虽然玩世不恭,但对她是真心的。”
真心?
霍时序在心里冷笑。
他们这些人,哪里配谈真心?他母亲是家族联姻的牺牲品,一辈子活得小心翼翼,看别人脸色过日子;虞惊秋的母亲,听说也是因为家族利益,落得个凄惨下场。他们都是被家族操控的棋子,所谓的“真心”,不过是利益交换的筹码。
可他不能违抗父亲的命令。
他需要父亲的支持,需要足够的权力,才能保护好母亲,让她不用再受委屈。所以,他只能扮演好“浪荡子”的角色,按照父亲的要求,去接近虞惊秋,去调戏她,去“追求”她。
只是刚才,当虞惊秋冷冷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厌恶和疏离时,他心里莫名窜起一股烦躁。
而当他看到她转身时,那挺直的脊背,像株倔强的红玫瑰,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他眼底的落寞,终究没藏住。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表现,一定让她很反感。
可他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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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惊秋快步走到露台,推开玻璃门。
晚风灌进来,带着几分凉意,吹散了宴会厅里的喧嚣和酒气。她靠在栏杆上,深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胸口的憋闷才稍稍缓解。
刚才霍时序凑过来时,她清晰地看到了他眼底的落寞。
那一瞬间,像根细针,猝不及防刺中了她。
她原本以为,霍时序就是个纯粹的浪荡子,脑子里只有风月和玩乐。可那一闪而过的落寞,太过真实,太过沉重,不像是装出来的。
就像……就像她自己。
每次在宴会上强装镇定,在商场上雷厉风行,可独处时,内心的柔软和自卑,总会悄悄冒出来。她渴望被爱,渴望有人能看穿她的伪装,拥抱她的脆弱,可她又害怕——害怕所有的“真情”都是假的,害怕自己会重蹈母亲的覆辙。
所以她把自己裹在一层坚硬的外壳里,像朵带刺的红玫瑰,拒绝任何人的靠近。
可霍时序眼底的落寞,让她莫名觉得:或许,他们都是一样的人。
一样的,被家族束缚;一样的,身不由己。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试图驱散这种荒谬的想法。霍时序是霍家二公子,就算不受重视,也比她幸运得多。他的落寞,或许只是一时兴起的伪装,或许只是得不到家族认可的小情绪,和她的痛苦,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想什么呢?”熟悉的声音传来。
虞惊秋回头,看见林薇端着两杯酒走过来。林薇是她发小,也是她为数不多的朋友,知道她的过往,理解她的挣扎。
“没什么。”虞惊秋接过酒杯,抿了一口,“只是觉得里面太闷了。”
“是被霍二公子骚扰了吧?”林薇笑得狡黠,“刚才我都看到了,他对你动手动脚的,要不要我帮你教训他?”
“不用。”虞惊秋摇摇头,“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
“逢场作戏?”林薇挑眉,“我看他对你挺‘上心’的。不过说真的,霍时序这个人,看着玩世不恭,其实挺神秘的。我听说,他赛车技术特别好,去年在国际赛场上拿了冠军,只是没对外宣传。还有,他对他母亲特别好——为了他母亲,还跟霍家老爷子闹过矛盾。”
虞惊秋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霍时序还有这样的一面。
“他母亲……”她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是什么情况?”
“听说他母亲是霍老爷子当年强行安排给霍先生的,霍先生根本不喜欢她,婚后一直冷暴力。霍时序从小就跟着母亲长大,跟他母亲感情很深。”林薇叹了口气,“也是个可怜人。”
虞惊秋沉默了。
原来,他和她一样,都有一个身不由己的母亲。
原来,他眼底的落寞,不是伪装,而是真真切切的痛苦。
晚风又起,吹得她鬓边碎发乱飞。她想起刚才在宴会厅里,霍时序轻佻的语气、玩世不恭的笑容,还有那一闪而过的落寞。
她忽然觉得,那个看似浪荡的男人,或许比她想象中,要复杂得多。
“对了,”林薇忽然说,“下周有个马术俱乐部的活动,霍时序也会去。你不是最喜欢马术吗?要不要一起去?”
虞惊秋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
去?还是不去?
如果去,她又要面对霍时序的“调戏”,面对他那真假难辨的态度。可如果不去,她心里那点莫名的好奇,又像藤蔓一样,悄悄滋长。
她想再看看,那个浪荡子的面具之下,到底藏着怎样的灵魂。她想知道,那种眼神里的落寞,是不是和她一样,源于对真情的渴望,和对命运的无奈。
“好。”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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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台外的夜空,繁星点点,像撒了一把碎钻。
素商初至,秋风渐起,吹动了檐下的风铃,也吹动了两颗看似遥远、却早已在不经意间悄然靠近的心。
霍时序还站在宴会厅里,手里的打火机已经停止了转动。
他看着露台的方向,玻璃门上映出虞惊秋的身影,纤细而倔强。他知道,刚才的“调戏”,让她对自己的印象差到了极点。
可他别无选择。
只是,当他看到她靠在栏杆上,被晚风吹起的发丝,和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柔软时,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或许,这场“任务式”的接近,并不会像他想象中那么糟糕。
至少,这朵带刺的红玫瑰,比他见过的所有女人,都要有趣得多。
他抬手,又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复杂——落寞与挣扎交织,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隐秘的期待。
素商时节,时序更迭。
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