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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复吸 ...

  •   二〇二五

       

          

      上海外滩的夜景是金箔和玻璃渣混成的,光浮在黄浦江上,碎成千万片。

        

      央民从酒店出来时,被晚风一吹,才意识到自己醉得有多厉害。

      刚结束的饭局上,他替南方的合伙人挡了白酒。

      对方是山东来的老板,喝法野蛮,一杯接一杯地敬,敬“北京高材生”,敬“年轻有为”,敬“以后多合作”。

      北方酒桌文化就这样,作为局上唯二的北方人,央民笑着,一杯杯干了。

        

      他的胃里烧得像有炭火在滚,脑子却异常清醒——清醒地计算着每一杯的成本,清醒地观察着每个人脸上逐渐满意的神情。

      这是工作。或者说,这是他选择的生活:

      继续在北京工作,偶尔去浦东出差,拿着让人眼红的薪水,穿着定制的西装,说着得体的话。和十八岁那年想逃离的一切,本质上没什么不同。

      只是这次,他不想再逃了。

      送走别人,他走到路边想打车,腿一软,整个人跪倒在人行道上。

      膝盖撞在石板上的钝痛让他清醒了一瞬,然后更深的眩晕涌上来。他撑着想站起来,手在抖。

      “先生?您没事吧?”门口的酒店服务生跑过来。

      央民摇头,想说话,喉咙里却只发出模糊的声音。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屏幕摔裂了,但还亮着——紧急联系人那一页跳了出来。  

      一个亲昵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河北的号码——一串他背得滚瓜烂熟、却再也打不通的号码。

        燕平

        139XXXXXXXX

        

      那是他很多年前设置的,他当时觉得以后可以共度一生。

        

      奇怪的是可他现在也一直没改。

       

      再醒来时,是在移动。

        

      有几人架着他的胳膊,脚步趔趄地往前挪。消毒水味刺鼻。混乱的景象在终点,被吞没在惨白的日光灯。

        

      医院

      央民勉强抬眼,发现自己正被扶进急诊大厅的自动门,又一抬眸,门外停车场,一辆黑色面包车刚刚熄火不久。

      灯光反照在车尾灯上,雨幕里拖出两道颤动的红痕,像因担忧而久久不能平稳的呼吸,也像哭红的眼角。

          

      冀 R

      他心脏猛地一缩,脚步停了。

      “怎么了?先生,不舒服吗?”扶他的是一个护工。

      央民没答,只是垂着昏沉作痛脑袋,费力的抬着眼睫,目光盯向那辆车。

        

      廊 坊?

        

      ……不可能。

      那人那么绝情,怎么可能愿意住在离北京这么近的地方?

      那个人应该在江苏,浙江,广东,那个人恨不得在任何远离他任何的天涯海角吧?

       

      “没事。”他自觉失态,抿抿唇,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麻烦了,我们走吧。”

        

      酒还没醒,出现幻觉了。

        

      他心底又骂起自己,觉得一个河北的车牌他都能应激成这样,他特么怎么这么没出息,这么脆弱。

      与此同时,门诊大厅一个人影正快步朝这边走来。

      那人好像很急,好像来的时候没带伞,肩头都是洇湿一片。

       

      那人他走得很快,步子扎实,只是身形单薄了些——不是那种老,是那种常年劳作的消耗,像被工位和岁月剥夺去了一层气力。

      央民转过身。

      四目相对。

      央民脑子里嗡的一声。不是幻觉。

      那人头发还是油黑,露出清晰的额头和鬓角。脸上有疲倦的痕迹,眼下有一层浅浅的阴影。

      “挂号好了,在三楼输液。”燕平开口,他没看央民,而是把单据递给旁边护工,声音比记忆中要柔和,“带他去二楼西侧取药。”

      语气公事公办,央民听着,他觉得燕平像在处理一件麻烦的托运货物。听着听着,央民心里就愈发作呕,不知是因为酒精还是别的。

      护工看向央民:“先生,那我们先——”

      “怎么你来了?” 央民声音因为醉酒和胃痛而嘶哑,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燕平,像那种平静的、深不见底的潭水,带着嘲弄的笑,但每个字都在瞳孔的水面上淬了冰。

        

      “医院打的电话。” 好像是因为这样被央民盯着太难受,燕平目光瞥向别处,只是嘴上提醒道,“你紧急联系人没改。”

      燕平的躲闪像根针,扎进央民酒醉混沌的脑子里。他盯着燕平,盯着这张七年未见、却在无数个失眠夜里反复描摹的脸。

        

      燕平变了,又好像没变——肩背依然挺直,但那种少年人紧绷的力气感连同不甘和怒火都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生活磨出来韧劲的沉默。

      护工在旁边小声提醒输液的事。燕平瞥了他一眼,已经转身去缴费窗口,在护工的指示下行动。

      央民没动。他看着燕平的背影,忽然笑了。不是刚才那种带着刺的笑,而是一种很淡的、近乎自嘲的笑。

      他转向护工,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辛苦您跑一趟。药单给我吧,我自己上去就行。”

      护工有些迟疑:“可是您这状态……”

      “没事。”央民惨白着脸接过单子,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递过去,“今晚麻烦您了。我朋友来了,他陪我就行。”

      他说“朋友”两个字时,声音很自然,像在陈述事实。护工看看他,又看看不远处正在缴费的燕平,迟疑了一下才点点头离开。

      央民这才走向缴费窗口。燕平刚交完钱,转身看见他过来,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能走?”燕平问。

      “没那么好死。”央民说,和他并肩往电梯间走。两人之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像某种默契的界线。

      电梯门合上,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俩。央民靠着轿厢壁,喘着气,从金属反光里看燕平——他微微侧着身,目光落在楼层数字上,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什么时候来的上海?”央民开口,语气像在聊天气。

      燕平顿了一下,没答话。

      “哦,从江苏开过来的?……咳。” 话未毕,央民忍不住又咳嗽了两下,眼旁因呕吐缺氧到面色有些病态的潮红,他轻皱着眉头,却是笑着,目光直勾勾盯着燕平,终于顺下来气就意有所指地补充,“车不错。”

      这种封闭空间,燕平看都没敢不看央民,只远远站在门边,视线落在楼层数字上,把话岔了回来:“物流淡季,过来看看机会。”

      电梯在三楼停下。门开,燕平伸手挡着门,让央民先出。这个动作太自然,自然得像他们之间没有隔阂的七年。

        

      “你……”央民出门的动作一顿,下唇轻轻颤了一瞬,“你别老这样。”

        

      容易夹到手。

       

      “这电梯不跟你们那儿一样……”央民垂着眼说着,又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一顿,微微歪着头噙着笑,讥嘲似的,“哦,怕你连着我被人笑话了。” 

         

      电梯门开,燕平松了一口气似的,闻言也不生气,就是面无表情说:“没事。我们现在就已经挺好笑的了。”

         

      央民目光像蛇信子一样,一寸一寸地舔舐过燕平腰侧便宜衣服上机油油渍,雨水打湿的黏连衣服的肩窝。

        

      他又想起自己一身狼狈,确实好笑。这么精致的他乡里,碰上两个外地的旧相识。

        

      好笑,可是也好配……

        

      想到这,央民又低低笑了起来,盛满不堪心思的笑意盈盈的目光,完整地倒影着燕平。 

         

      燕平身上有一种气场,很奇怪,央民说不清楚。

      只能说,无论在哪里,只要燕平在身边,他就感觉好像有了靠山,就感觉已经回了家,就感觉很……暖和。

      像时刻神经紧绷的婴儿,再一次蜷缩回太行山脊的怀抱。

      ……那燕平真是一个不称职的坏“妈妈”。

      央民想到这,不知不觉又咬起了牙。

        他觉得燕平简直可恨极了,燕平就是他的,燕平就应该为自己那根烟为他负责一辈子,他都很燕平说了他离不开燕平了,他都体体面面真真诚诚给燕平完整的隐私他都遵循了所有的约定,为什么燕平还要这样大人,这样撒谎,这样销声匿迹在他生命里?

        他不想讲道理,谁能跟一个戒瘾七年又见到毒品的人讲道理? 

        他生理上觉得恶心极了反胃极了,可是真的……他感觉好渴,是渴求,渴求燕平,渴求这个他恨死的人,他的大脑皮层战栗,恐惧,他的嗓子好干,他的牙尖尖好痒,他的心脏跳的震得眼珠耳根痛的要死,他浑身每个胳膊上的汗毛都在叫嚣着要碾压过燕平的每一寸肌肤。

        他好想念燕平。

        他好喜欢燕平。

        
      输液室人不多。

      护士给央民扎针时,燕平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看外面淅淅沥沥的夜雨。他肩头那块被雨洇湿的痕迹更深了,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透出底下瘦削的肩胛骨形状。

      针扎进去时,央民嘶了一声。很轻,但燕平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疼?”他没回头。

      央民一愣,抬眼,望向燕平的眼睛抬的似乎圆润乖巧了许多,发愣,好像对一直靠不近的燕平给自己的关心过了敏。

      “……谁还怕疼啊。”央民没来由喘出一口气,压上棉签。他起身走到燕平面前,垂下眼睫,眼睛又乖戾地弯了起来,当着那么多人面,就靠在燕平耳畔低声开口,带着意味深长的气音,

        “我长大了,哥。”

      燕平闻言,面上虽然没表情,但是眼神看得出是羞恼,愠怒似的,又碍于人多欲言又止。

      “长大就长大……好好说话。”  

       

      好一会儿,看央民没反应,燕平只干巴巴自己转过身,走远,到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央民咀嚼着当年燕平身上那些他当年熟悉的肩颈的气味,只觉得心脏砰砰跳。

         

      燕平耳朵红的要死。

      央民看着方才燕平的反应,心里爽得简直指尖发麻。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小的输液桌,上面摆着燕平刚才买的矿泉水。

      “喝点水吧,我看你脑子还没降温。”燕平把水推过来,声音越说越小。

      央民仗着燕平病者为大不和他计较的习惯,抓着机会,没接,只是弯着眼睛看着他:“你现在住哪儿?”

      燕平语塞一阵,才垂着眸开口:“不固定,都是合租的。”

      央民眨眨眼,眸光暗了一瞬:“合租?几个人?”

      “三个。”燕平顿了顿,不知怎的,又补充了一句,“都是跑运输的。”

      “哦……三个。” 央民点点头,终于拧开水瓶。

      塑料盖发出“咔”的轻响,在寂静的输液室里格外清晰。

        

      他喝了一口,温水划过食道,像在浇一块烧红的炭。

      两个人不约而同安静了下来。 

         

      燕平沉默了。但这次央民不想任由他,又要像从前那样用沉默砌一堵墙,把自己围在里面。    

      “我在河北买了房。” 央民突然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他抬起眸子望着燕平,“第一套,在唐山。”

        

      燕平一顿,手指微微蜷缩。

        

      燕平之前干活的钢厂在唐山。

      而央民也觉得,唐山离燕平爸妈打工的地方也近,跟北京之间,完整地隔了一个天津。他觉得燕平要是安家,还是会来唐山。

      央民身体靠在一旁,手肘撑在输液桌上,数着回忆起来:  

      “然后在邯郸买了一套,一开始就这样慢慢往北买,后来邢台一套,沧州,衡水。石家庄也有。保定后,又去买了北边那些,张家口、承德,秦皇岛……”

        他顿了顿,抬眼望着燕平的眼睛清亮,明净到能看清燕平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像是珍惜什么似的,又一闪躲,睫毛垂了下来,央民轻笑,

        “去年,才在燕郊也置了一套。”

      燕平抬眼看他。灯光从头顶直射下来,在燕平眉骨下投下两团淡淡的阴影。他没说话,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收拢,指节压得发白。

      “……买那么多房子干什么?”半天,他故作不解,也陪着轻笑一声,声音听不出情绪。

        

      央民脸却黑了,憋了片刻,才冷笑一声,目光从燕平脸上收回来看向一旁:  

      “我自己赚的钱,我乐意怎么花怎么花呗。我就当乐意在河北旅游的时候 住我自己房子,乐意投资河北,你管的着么?”

       

      “行行行,没说不行。”看央民生小孩儿气,燕平居然笑了,他垂着眸子,起身,上前一边查看着央民的输液的滴管,一边轻轻摇头,“你小子赚钱真快,我羡慕了还不行吗?”

       

      看到燕平笑,刚刚还恼羞的央民,大脑顿时白了。

      央民好不容易恢复正常的脸色又红透了,他咳了咳,故作一切不曾发生似的,笑了笑解释:

        

        “也当个落脚的地方。平时在北京待腻了,就开车过去住两天。河北挺大的,每个市都不一样。邯郸有赵王城遗址,邢台的天河山秋天很好看,保定……”他停下来,看着燕平,“保定离你当学徒的汽修店不远,是吧?”

      燕平手上动作一顿,没说话,只别开脸:“记性不错。”

        

      关于燕平那当然了。

      央民轻轻得意地笑了一声,心脏跳的又轻又快,他一顿,笑了,忽然单挑眉问道:“你们本地人去那玩儿么,真是奇了。”

      燕平想了想,叹气,也惋惜也无奈:“古城不都一样,不过给老百姓钱赚而已。” 

         

      央民闻言,目光不自觉落在燕平身上一寸寸扫过,又吞了吞口水,收回目光笑道:“我又不是去景点打个卡就走。”

        

      摸清一座城市的脉搏,固然可以只走马观花摁摁大动脉就草草了之。

        可如果真想窥见城市历史和现代人文碰撞的三尖瓣,如果真要拨开批发式景点的外壳下城市真正的心脏,还是最好从街巷阡陌这种毛血细管里,在方言市井的血流中,一步步感知城市震动的生命。

       

            

      “我每次去,”央民继续说,目光落在缓缓滴落的药液上,“都会想,你会不会也在这个城市。在某个修车铺里,或者物流站,某个卡车上,大街小巷,我感觉处处是你的身影。但一次也没遇到过。”

        

      央民的房子都是专挑燕平可能在的地方买的。

      “……这么大城市呢。” 燕平扯了下嘴角,宽慰似的开口。 

         

      央民靠回椅背,闭上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小片颤动的阴影,抬眼时没来由说了一句:“邯郸那套离你老家最近,而且……”

      央民还想说什么,但是又哑涩住了。

        

      邯郸离河南也最近。

      央民为什么第二套就在邯郸,为什么会觉得燕平会在邯郸买房,原因已经不言而喻了。 

      ……可既然是三个人合租。

      央民却不想管那么多了,他不想问,也懒得问 ,更不敢问。

      央民只知道现在燕平在他面前,只知道燕平现在在二十五的央民面前,他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

        

        燕平跑不掉了

        

      二十五岁的央民,不会像十八岁一样好骗,不会再老老实实地让燕平消失在人海里了。

      可是他恨。他还是好恨。他恨燕平的一走了之,他恨当时他对燕平的戒断反应痛苦的要死,恨自己多少年到处刻舟求剑故地重游差点一辈子。 

      燕平也隐约觉得不对,手指扣在手心内摩挲着,心底也慢慢紧张了起来。

          

      ——他知道央民可能会有些偏执,不过那都是小孩子的瞎话,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管是什么也都应该放下了。而且刚见面那会儿央民那个反应,燕平也真以为央民放下了。

        只是没想到没想到这么多年里……

        

        央民方才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这种激烈的反抗状态不是对燕平的,是下意识的,是习惯性的,是以往常常这么对别人的。

        

        这人简直是疯了!

        

        

      “我呢,买的时候我就在想,”央民悠然自得地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矿泉水瓶身,塑料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你会在哪儿呢?是在江苏的修车铺里满手油污,还是在浙江的流水线上熬红眼睛?”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反正不会在河北——毕竟你躲我躲得,连冀南老家那片土都不沾了,是不是?”

       

      “没有。”燕平目光躲在一边,一边暗地里思忖着找个离开的理由,一边干巴地轻轻笑了一声,“忙着打工,老家不常回。”

        

      央民翘起腿,抬眼,迎上燕平的目光,忽然觉得这种成年人的赔笑在燕平脸上很陌生,心里不是滋味很一会儿,他蓦然也笑起来了,眼眯着:“是啊,你在更远的地方。江苏,浙江,广东——反正离我越远越好。”

      燕平的笑有些挂不住了。

      输液管里的药液滴答,滴答。窗外的雨声渐大。

      “我太幼稚了。邯郸那套,我装修的时候跑了好几趟。工人问我要什么风格,我说,要朝南,阳光得足,冬天躺床上能晒一整天。”央民挣开美萌般阖上的双眼,目光像冰锥子一样扎过去,“想着万一哪天那河南人跟你玩够了,你回去,至少能沾点暖和气儿。” 

       

      “你这人会不会好好说话!” 

      燕平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又刮过地面,这次声音更响。

      护士从远处抬头看过来,眼神带着询问。

      燕平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了两下,然后缓缓坐回去。他低头,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又想起不能吸烟,没点,就那么在指间捻着,烟丝碎屑簌簌落在地上。

        

      央民却一点生气的反应也没有,甚至看到燕平对自己这样吼叫,心里那种扭曲畸形的快感又爽了一点。

        

      “后来觉得没意思。”央民的声音轻下去,像在自言自语,“河北太大了,十一个地级市,我买完又能怎么样?所以我就想,算了,随你在哪儿吧。反正我这钉子一栋栋钉下去,扎的是那片地,疼的是我自己。”

        

      他停下来,看向燕平。燕平还在捻那根烟,烟纸破了,褐色的烟丝漏出来,沾在他粗粝的指腹上。

        

      “可我没想到,”央民一字一顿地说,“你就在廊坊。”  

          

      燕平沉默了很久。久到央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廊坊离北京多近啊。”央民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开个车二十分钟。我上个月跟朋友吃完饭,朋友说去廊坊喝第二场。”他笑了笑,那笑里掺着冰碴子,“我推了。说胃不舒服。现在想想,真该去——”

      央民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输液桌上,距离近到能看清燕平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虽然带着笑,却早没了情意,只剩扭曲鱼眼死囚禁的诡异变形:

      “去你物流站门口蹲一夜,看看你躲了我七年,活得多有个人样。”

      输液管里的药液一滴,一滴,砸进蓄液壶。窗外的雨声忽然大起来,噼里啪啦敲在玻璃上。

        

      燕平沉默了很久。久到央民以为他又要像从前那样,用沉默砌一堵墙,把自己围在里面。但这次他没有。

      半天,他才认命似的,嘲弄央民似的开口。

        

      “去了也遇不到。”他说,“廊坊也很大。”

      “是啊。”央民笑出了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中国很大,河北很大,廊坊也很大。所以七年都遇不到,很正常。”

      他停了停,声音低下去:“可你今天出现了。”

      燕平没接话。输液室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护士站的低声交谈,和雨敲打玻璃的声音。

      “燕平。”央民睁开眼,看着他,“你告诉我,是医院打的电话,你才来的。那如果你物流今天不在江苏,如果今天我没醉倒在路边,如果医院没打那个紧急联系人电话——”他顿了顿,“我们是不是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燕平转回头,看着他。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眼底投下一片深沉的阴影。

      “是。”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

      央民心里又一阵说不上来的难受,心里难受的直反胃,半天才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

      他又喝了一口水,然后问:“那你现在见到了。觉得我变了吗?”

      燕平叹一口气,目光终于直直落在央民脸上,很仔细地看,像在审视一件阔别已久的旧物。

        

      这张脸和记忆中那个在河北星光下奔跑的男孩有了天壤之别。

      比起小时候,脸瘦了一些,但也绝不是欧美人那种骨感或者网络上那种刀削脸。就是汉人常见的健康的那种美感。

        

      相比那个天天喊着燕平哥的少年,央民眼睛里那种亮晶晶的东西早早沉下去了,现在的眼里活似潭水结了层薄冰。

        

      央民瞳孔黑的很纯,眼角下压尖尖的不圆润,眼尾翘起,嘴唇很薄,嘴角天生有点上扬的弧度,不笑时也像带着点若有似无的讥诮。没有表情看人时,总带着那种生在京城里那种没有高光的平静或戏谑的傲慢感。

        

      央民平时也算伶牙俐齿嘴皮子利索,不过他说北京话的腔调并不高,不是那种旁人模仿的那种太监音,只是正常音调甚至还稍微偏沉,只是字和字更胶粘,有时候强调一些东西的时候会稍微更抑扬一些。

        

      他额前垂着几缕没打理妥帖的黑发,大概是酒局上被自己或被护工不小心揉乱的。皮肤是正常的黄,可能因那种常年在室内、少见阳光的微微偏白,但颧骨处眼窝附近因为醉酒隐隐泛着不正常的粉红。

      燕平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得比应有的礼节更长。

      他看见央民眼角有根很细的血丝,大概是熬夜或酒后的痕迹;看见他左眉尾有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疤,不知是什么时候添的;看见他耳垂上有个极小的、像是穿环后又长合的痕迹——这倒是新鲜,小时候没有。

      最后燕平的目光落回央民的眼睛。那片纯黑色的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是他熟悉的、又完全陌生的东西。

      “变了。”燕平说,声音很哑,“嗯。长大了。”

      “还有呢?”

      “更会喝酒了。”燕平低下头笑,语气里有一丝很淡的、几乎听不出的揶揄。

      央民笑了,这次是真笑,眼角弯起来:“没办法,要挣钱。”

      “挣那么多钱干什么?”燕平问,“买那么多河北的房子。”

      这话问得突兀。央民怔了一下,笑容凝滞了,然后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

      “因为我恨。”

      燕平的眼神凝住了。

      “我恨它把你养成这样,恨你们所谓自顾自的慷慨悲歌。”央民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我要河北买房子,一栋一栋地买,像在那个省份钉钉子,扎小人。我要住进去,呼吸那里的空气,脚踏那里的土地——我要知道你们为什么能这么无情,这么‘自由’,知道为什么我不能……”

        

      燕平并没有打断他,央民停住是因为央民看见燕平皱眉了。

      凌晨的医院人流却并没有少的意思,其实没有人注意力放在他二人身上。  

        

      燕平扶着额头,小声责骂:“……你发烧了吧,胡说八道什么呢。”

      换是以前,燕平这样装傻充愣央民也就真信了,以为燕平听不懂,但现在是现在。  

      “怎么?”央民起身走上前,迎上他的目光,冷笑,“我说错了?你不就是自由了吗?开卡车多自由啊,天南地北地跑,想不见谁就不见谁。”

        

      “央民。”燕平叫他的名字,语气里有种疲惫的警告。

      “七年,一个电话,一条短信都没有。我当你死了,燕平。”央民咬着牙,“真的,我都不敢去,怕碰上熟人,他们问我‘小央啊,怎么好久不见你来’,我怎么说?说你村燕平把我当瘟疫,躲得连影儿都没了?”

      燕平唇紧抿着,也站起来。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远处护士抬头看过来。

      这段往事燕平想逃避的,但是不可能。

      如果他在央民心里只是一个普通朋友,即使依旧闹掰过,那也是万事大吉的。

      他和央民所有的交情,都可以在一顿低三下四的寒暄后变现,或者一次孩子入学的机会,或者亲朋好友进京里找的一份工作。

        

      可现实就是不是这样。

        

      这个人北京人对他的感情,早就发酵发到发臭,变质到畸形,恶心到令人人都作呕了。

      他的情情爱爱,早就变成了扭曲而战栗的侵略占有欲望,和纯粹的恨意与憎恶。

       

      燕平找上来跟羊入虎口没区别。

         

      “药快滴完了。”他说,声音紧绷得像要断裂,“我叫护士。”

      他转身走向护士站,背影在灯光下僵硬得像个木偶。央民没叫住他,只是看着,看着燕平微微发颤的肩线,看着他后腰那块油污在白色灯光下格外刺眼。

      护士过来拔针时,燕平已经站在输液室门口,背对着里面。他肩头的湿痕扩散得更大了,布料紧贴在皮肤上,透出底下瘦削的骨架。

      央民按着棉签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走吧。”他笑笑,说,“麻烦‘赵师傅’送我一程。”

      这三个字咬得很重。燕平没应声,只是点点头,走向电梯。

      雨还在下。

      那辆冀R开头的黑色面包车就停在急诊通道旁,在雨幕里沉默得像一头疲惫的兽。

      央民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很干净,没有想象中的杂乱。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旧保温杯,杯身上印着“安全生产”四个褪色的红字。后座堆着几件反光背心和劳保手套,还有一卷没拆封的塑料薄膜。

      燕平发动车子,暖气开得很足。暖风混着汽油味和旧皮革的味道,在密闭的空间里弥漫。

      “地址。”他说。

      央民报了酒店名。燕平嗯了一声,设好导航。

      车驶出医院,汇入上海深夜的车流。雨刷有节奏地摆动,刮开一片又一片水幕。窗外的高楼灯火通明,像一座巨大的、永不熄灭的金色水车。

      “燕平。”央民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没回答我说的话。”

      燕平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我每买一套,”央民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财务报表,“我就去住两天。睡在那个城市的床上,吃那个城市的饭,走那个城市的街。我想知道,是什么样的水土养出你这样的人——养出一个连告别都不会说,就能消失七年的人。”

      他侧过头,看着燕平紧绷的侧脸:

      “可我住遍了河北,还是没想明白。所以去年,我把最后一套房子买在了燕郊——离北京最近的地方。我想,算了,不等了。你爱在哪儿在哪儿吧,我就在这儿钉下最后一颗钉子,然后——”

      他停下来,笑了:

      “然后你就在廊坊。离北京二十分钟车程的廊坊。”

      燕平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节在昏暗的车灯下泛白。

      “没什么好回答的。”他说,“我来廊坊,是因为这边活多。跟你没关系。”

      “是吗?”央民侧过头,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北京的活更多,来不来北京?”

        

      “……”

        

      “我会搬走的。”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明天就找房子,我们就此别过……”

        

      央民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

        

      “搬?搬去哪儿?浙江?广东?还是再跑远点儿,去新疆?西藏?” 央民声音大了起来,“燕平,七年了,你还没跑够吗?”

      燕平绷着唇,垂下眸子。车前窗上挂着的朱红色的中国结晃来晃去,交映在后视镜上央民纯黑色的双眼上。

        

      央民顿了顿,声音软了下去,却更加清晰:

        

      “哥哥,其实你根本就没跑。是不是,你就在这儿等着…”

        ——等着看我什么时候能撞见你,等着看我还会不会像十八岁那样,追着你问‘为什么’?

       

      燕平眼睛躲闪,不经意,跟后视镜里央民的眼睛对撞了起来,只一刻,燕平就又收回了眼神看向了路况。

        

      心率比舌头,更能转述燕平的内心。 

        

      扪心自问,就算燕平来之前就已经知道了央民对他这番情谊,就知道这是场死局,是鸿门宴——他真的能在医院说央民因醉酒晕倒在马路边的时候,不来吗?

        

      甚至 

         

      即使不是什么重大疾病,即使央民没有危险,他离这么近,会不来吗?

      燕平也想来见央民一面的。

        

      都说燕赵大地的人重情义,真性情,忠义晓勇。

        可从荆轲跨越两千年到李大钊,和挚爱的永别,到底排在了他们心里的末尾。

        

      燕平不见他,的确是为央民好。

        

      燕平也是的确真的心里有过这么一个,小小年纪出来跟人要烟抽,火车轨道边儿没命似的疯跑着撒野,在钢厂对他一本正经讲工人在他心里有多厉害的小阶级叛徒。

        

      燕平如果图他钱图他权,那央民也不是傻子,当然是能看出来的,然后索然无味给点甜头就绝交的。

        再者,央民身边是不缺见到他就来匍匐着要饭的那种人的。

      央民恨的“它”,并非河北,而是不均。  

      恨特权阶级,恨阶级,恨生而三六九等。

      钱是应该给人民,但不是用过要饭似的施舍,而是应该光明正大,恭恭敬敬地双手归还。

          

      燕平自始自终恨的也是它,燕平从未真正讨厌过央民个人,燕平也不应该恨自己不配。

        

      问题矛头的自始至终,都指向了所有人习以为常的不平等。

       

          

      燕平踩下刹车。车在路边停住,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剧烈地颤抖。没有声音,不是哭,是那种压抑到极致的、无声的崩溃。

        

      央民坐在旁边,没有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雨刷还在摆动,一下,两下,像某种倒计时。

        

      “我不问了。”央民忽然说,声音温软而平静,“燕平,我不问你为什么走,也不问你为什么在廊坊。没意思。”  

      央民垂下眼睫,一字一句地说:“七年了,你人不在,名字倒是跟着我把河北跑遍了。这感觉怎么样?像不像阴魂不散?”

        

      如果宁愿财务纠葛不清,那么房产证多上名字管的是没那么严的。 

         

      燕平缓缓直起身。他转过头,看着央民。灯光从车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你疯了?”他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也许吧。”央民笑了,“从那年除夕夜,你给我点那根烟开始,我就没正常过。”

        

        或者说,才正常过。

        像鲸鱼在水下窒息那么长时间,终于上岸呼吸几口气。

        

      燕平重新发动车子,驶向央民的酒店。这一路,两人再没说话。

        

      直到车停在地下车库,熄火,燕平才开口:

      “房产证……你改了吧。”

        

      “我一个人改不了。”  

      “除非你跟我一个一个亲自去房管局,拿着身份证,当着我的面改。” 央民没什么表情,解开了安全带。

      打开车门,地下室的冷风灌了进来,央民眼睛一弯:

      “或者,你亲自去那些房子里,选一套,和我住一晚,然后告诉我,你还想不想改。”

        

      “……真是没完了。”

          

      燕平等着央民走,嘀咕着,自己趴回了方向盘上,这次没有颤抖,只是安静地趴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结果燕平这一侧的车窗又被敲响了。

      “人家这不让睡车里,你这样,人家见了说影响市容要罚款的。”央民轻轻单皱着眉,一本正经地开口,又趁机说,“跟我一起上去吧。”

        

      燕平很明显是信了。

      人生地不熟是这样的。

          

      可他毕竟千里迢迢过来带央民看病,现在都凌晨了,是真困了。

      而这小子,自己饭局上吃饱喝足一倒了之,又是晕又是输液,除了胃不舒服,也算是睡了不少时间,现在胃也舒服了,至少现在看来是相当的神采奕奕……

      方才电梯里那种难以忽视的舔舐一样的目光又弥漫在了燕平身边。  

        

      央民看他犹豫,笑了一下,打趣道:“怕什么,我不会趁机让你也睡地上的。” 

      “……别搞太晚。” 燕平扶了扶额头,啧了一声,打开了车门。    

         

      仪表盘的光渐渐暗下去。地下车库里只剩下排风扇低沉的嗡鸣。

      七年了。

      他们终于再次相遇,在这座陌生的城市,在这个雨夜。

        

      没有拥抱,没有和解。

       

      但至少,这次他们没有逃。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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