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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戒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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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八
央民十八岁那年,生日前半个月,他又回了河北。
老姥姥的坟在村西头,他去看了。
墓碑干净,没杂草,显然是有人常来打扫。他蹲下来,指尖拂过碑上“慈母”二字,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老姥姥精神仍矍铄,看见他就笑,露出没剩几颗的牙:“央娃子,来老家咧,叫老姥姥摸摸,长多高咧。”
然后他弯腰,让那双枯瘦的手抚过脸颊。皮肤粗粝如树皮,温度却真实。屋里还是那股煤烟与旧木头的味道,时间在这里走得慢,慢得让人可以暂时忘记北京的一切。
“央娃子,”那时她总这么叫他,“手儿得稳当点儿,心儿得踏实点儿。”
如今他的手很稳,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下午,他去了燕平家。
院门虚掩着,推门进去时,燕平正蹲在院里的水泥地上洗衣服。
他背对着门,弓着背,穿着件洗得发灰的白色背心,隐约地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和脊椎凹陷的线条。背心下摆松垮地垂着,露出一截窄而紧实的腰,随着搓洗的动作微微绷紧。
央民看着他,不知怎的,莫名的感觉喉咙居然有些发干。
……可能是来的路上没有喝水吧。
“谁?”
燕平听到动静,并没回头,只是继续用力搓着手里的衣服。肥皂泡沾在他流畅的小臂上,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我,燕平哥。”
央民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声音放得很平稳。
燕平的手顿了顿,把衣服按回盆里,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他膝盖处的裤料。
他直起身,动作不紧不慢,背脊一节一节舒展开来,像某种慵懒的动物。
汗水沿着脊沟往下淌,布料半叠在腰窝上,腰侧那截皮肤随着动作时隐时现。
央民一时居然有些移不开眼。
然后燕平缓缓转过身。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在他脸上,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透,几缕湿发粘在额角和太阳穴。
央民感觉燕平的眼睛像煤炭,明明只是看着黑黝黝的,却总能让他感觉到,里面分明藏着那种勾人的幽幽红色火光——至少是勾着他。
"放假了?"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央民只是出门买了包烟回来。
"嗯。"央民走近些,在他身旁蹲下。距离近得能看清燕平锁骨处挂着的水珠,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劣质的肥皂和烟草的气息。"哥洗衣服呢?”
"嗯。"燕平弯腰从盆里捞起湿衣服,拧干。水从他指缝间渗出,沿着手臂往下淌,流过手肘,又滴在地上。
央民在一边看着他的动作。
燕平把衣服一件一件挂好,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用还湿着的手指抖出一支叼在嘴里,低头点火。打火机"咔嗒"一声,火焰跳起来,映亮他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抿起的嘴唇。
他深吸一口,烟雾从唇边缓缓逸出,在燥热的空气里盘旋上升。
"你快生日了吧?"他问,声音带着抽烟后的微哑。
"你还记得?"央民语气虽然还是平直的,眼里已经有些惊喜,嘴角也忍不住翘了起来。
“嗯。”
央民看了燕平几秒,忽然开口:
"燕平,跟我回北京吧。 "
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也有些没头没尾,却带着一种柔软的,不容拒绝的坚定。
不是燕平哥,而是燕平。
那句话说得太轻,燕平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但不敢相信。他转过头,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困惑:“什么?”
央民迎上他的目光,眼睛亮得惊人。那不是请求的目光,而是一种温柔的、笃定的凝视,仿佛在说一件早已决定的事。
“我说,跟我回北京。”
不是祈使,是陈述。
他重复道,声音依旧轻,却字字清晰:“我成年礼,后天。你来,好不好?”
燕平夹烟的手指悬在半空,烟灰簌簌落下来。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央民,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某种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犹豫,还有一丝被小心翼翼藏起来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惊喜?
北京……
是个好地方。
央民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这些年,他一直在观察燕平,像观察一株长在峭壁上的植物,知道它每一片叶子的脉络,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迎着光,什么时候会背过身。
央民继续说下去,声音柔软,不急不缓,像是在描绘一个做了很久的梦:
“我想带你去北京看看。不是游客那种走马观花,不仅仅是那种景点,是……我想让你看看我生活的城市。”
他微微倾身,两人的距离拉近了些。燕平能感受着央民身上的味道,一种属于成年人的气息。
“我想好了,”央民继续说,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里有光在流动,“第一天我们可以早起去看升旗。天还没亮就去,站在第一排,等太阳升起来,国旗升上去的时候,整个天空都是红的。”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燕平的反应。燕平没说话,但夹烟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烟蒂——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然后去前门吃早点。豆汁儿你可能喝不惯,但焦圈儿好吃,配着咸菜丝,又香又脆。”
央民的声音更轻了些,带着一种诱哄般的温柔,
“上午去故宫,我给你当导游。我还特意去了好几次国博,当时看着别人成群结伴聊天,我也想象你在我身边……想象要是能带你去看那些文物,我该怎么跟你讲。”
说到这里,央民眸子垂了下来,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却又像回忆起了什么极美的画面:
“想象你站在青铜鼎前的样子——
“你会微微仰着头看那些铭文,阳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你侧脸上。我会站在你旁边,轻声跟你讲这是哪一年出土的,上面刻的是什么。
“你会听,偶尔转过头看我,眼睛里……会亮亮的。”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几乎是在耳语:
“我想象过在你我国博的走廊里,人很多的时候,我悄悄拉住你的手。”
燕平眼神躲闪了一下,耳廓不知是不是紧张,已经有些红。
“你的手很大,掌心很烫,握起来很踏实。我会牵着你穿过人群,就像……就像小时候你牵着我带我去看河北的庙会那样。”
“下午要是累了,我们可以去什刹海坐船……其实我不觉得那有什么特殊的,但是你在的话。”
央民的声音又响起来,柔软得像水,
“……黄昏,湖面是金色的,我们可以什么都不说,就坐在船上看夕阳。或者去南锣鼓巷,虽然我平时不常去那,但那边有很多有意思的小店,我觉得你会喜欢。”
燕平吐了一口烟,烟雾从鼻腔里缓缓溢出,模糊了他的表情。
但他没移开视线,目光落在央民身上,就那样看着央民,看着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男孩,用那样温柔而坚定的眼神,为他描绘一个他从未敢想象的北京。
那不是一个遥远的、冰冷的,所谓河北孩子成人礼去打工的大城市,而是一个有温度、有颜色、有声音,有烟火气的家园。
北京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
那不仅是央民想分享给他的世界,想给他介绍的养育他的乡土,更是人民应该享有的幸福的首都。
“燕平哥。”
这句像央求。
院子里陷入长久的寂静。只有远处的蝉鸣,一声接一声,撕扯着午后的闷热。
燕平一直低着头,盯着地面上的烟灰。他的肩膀绷得很紧,背脊的线条,在不知是因紧张还是刚刚劳动累的而汗湿的背心下,显得格外清晰。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语气还是轻松模样:
“你这小脑袋瓜……天天都在想什么。”
不是质问,也不是拒绝,而是一种近乎无奈的叹息。
央民轻轻笑了。那是发自内心的笑,眼角弯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他伸手,试探性地碰了碰燕平握扳手的手背——只是指尖轻触,一触即分。
“我没瞎想。”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我是认真的,燕平哥。你跟我回北京,就几天。我成年了,我能自己做主了。”
燕平没动。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被时光定住的雕塑。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下来,流过下颌,滴落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又过了很久,他才很慢地抽回手,从地上站起来。他背对着央民,肩膀微微塌下去,像背负着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央民。”燕平叫他的名字,声音低沉,“……北京,我想去会去的。”
想去的时候,自己就去了。
他不会去北京。
其实他已经托人在深圳找了活儿。
老实说,目前北京这座城市对他们的包容性还是有些差。房价,租金,通勤时间等等,学历也卡的厉害。
再说了,河北离北京真的近吗?说实在,对于通勤,北京中心离燕郊都算远。
燕平父亲前几天在工地出了事故,虽然也不是大病,只是肋骨断了,但现在还躺在县医院。他得去南方挣些快钱。
但这些话他不想跟央民说。
—— 一来,医药费他赚的起,二来,依赖这种有钱人要是成了习惯,那天要是这些人拿他们开心腻了,离开了,留自己娇生惯养坏了,那能行吗?而且,燕平觉得,富人的钱本来就不是给他们花的,就是给他们看的。
虽然他知道央民不一样。
但是别人呢,他家人朋友呢?他不想过看人脸色,寄人篱下的日子。
他隐约知道央民想的什么。
他觉得不可行,也不道德。
万语千言,燕平也只能咽回肚子里,变成喉间一股苦涩的铁锈味。
央民眼里的光黯了黯,但很快又亮起来:“那你什么时候来?我可以等你,多久都等。”
燕平没回答。
他弯腰捡起扳手,动作有些不自然,嘴上语气还是平静:“你……你先回去吧。后天生日,好好过。”
“燕平哥……”
“走吧。”燕平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天快黑了,你也别老住别人家。”
“我没…你…那好吧。我先回去?”
央民站起来,委屈巴巴看着他,拍了拍粘上的灰。
但他只看到了燕平的背影——那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显得孤独而疲惫。
“嗯,路上小心。”燕平补了一句。
——
央民回到北京后的那两天,总在走神。
满脑子都是那个河北人。
上课时,老师讲北宋的市舶司制度,他盯着黑板上的地图,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幅画面——燕平站在国博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长安街的车流,窗内是静谧的展厅。
他想象自己走到燕平身边,轻声说:“你看,这就是《清明上河图》的复制品。”
然后燕平会微微侧过头,眼神专注而好奇,像小时候听他讲北京天安门到底有多大时那样,问他,真品在哪个省?
“真品也在北京,藏在故宫。”央民会这么笑着回答。
想到这央民现实里也会忍不住笑起来。
晚饭时,母亲说起成年礼要穿的西装是请意大利师傅量身定制的,袖扣选了贝母的,配赤红色领带。
央民点头应着,心里却在想:燕平穿西装会是什么样子?他骨架好,穿西装一定很好看。不过……他大概不会喜欢那种拘束的款式。或许该带他去胡同里那家老裁缝铺,做一身中式对襟衫,料子要棉麻的,透气舒服。
深夜躺在床上,他睁眼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
他想让燕平沾满他的生活,沾满北京的味道。
他想像燕平在故宫太和殿前的广场上,仰头看那些重檐庑殿顶的样子;
想像在长城上,风吹起燕平额前的碎发,他会眯起眼睛,嘴角有很淡的笑意;
想像在什刹海的船上,船桨划开水面的声音很轻,燕平坐在他对面,手随意搭在船沿上,他忍不住伸手,轻轻覆上那只手——
想到这里,央民的脸微微发热。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却控制不住地上扬。
这些想象细腻而真实,像一幕幕精心拍摄的电影镜头。他在脑海里反复剪辑、重播,每一次都让心跳快上几分。
成年礼的酒席订在北京饭店,来的都是各界有头有脸的人物。
奶奶说这是“社交预演”,父亲说这是“成人第一课”。央民听着,点头,微笑,得体得像练习过千百遍的表演。
老实说,其实他小孩的时候,包括家人,也是土土的,没那么洋气好看——混像被河北腌入了味。
央民从小,至少是从看到行政地图的小,他就觉得,河北天生就是北京的。而北京也流着燕赵的血。
宴会厅水晶灯亮得晃眼。
总之此时,央民穿着那身定制西装——剪裁合体,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形挺拔。他端着香槟杯,在人群中游刃有余地穿梭,和这位叔叔打招呼,和那位阿姨寒暄,接受所有人的祝福和打量。
朝阳区CBD的内透光,国贸大厦的曲线,在窗边展示着北京这座古城焕发新生的第二面。
“央民长大了,一表人才。”
“以后肯定有出息。”
他笑着应承,心里却是一片温柔而焦灼的空白。
视线偶尔飘向窗外——北京的夜空被灯光染成暗金色,看不见星星,更看不到京畿。
他又想起燕平。
他突然想起河北那个除夕夜,燕平唇边那点火光,在纯黑的背景里亮得像唯一的光源。
就像夜景卫星图上暗淡的河北。
宴席散时已是深夜。父亲喝多了,拍着他的肩说:“儿子,成年了,以后的路要自己走了。”
央民点头,送父母上车回家。
但他没进家门。
车库里的京字牌新车是成年礼物,钥匙握在手里还带着金属的凉意。
他发动引擎,直接开上了高速。
G1京哈,G2京沪,G3京台,G4京港澳,G5京昆,G6京藏,和G7京新。
它们无不从首都心脏一样辐射,无不贯穿了这片燕赵大地,四通八达,泵动着,像血管,更像如来的手指,不仅是全国,更是把直隶腹地,死死攥紧在了北京的手心。
他长大了,还是觉得河北天生就是北京的,地理,文化,历史,甚至还有……伤害?但他也不想管那么多,他就想这么觉得,几乎是固执的,不讲道理的,一口认定地。
河北就是北京的。
深夜高速车流稀疏,路灯在窗外连成流动的光带。
央民开得很快,但手很稳。他心里有一股温柔而坚定的冲动——要去见燕平,现在就要去,等不到明天,等不到任何合适的时机。
等路边上的车逐渐变为了清一色的冀开头,已经过了将近四五个小时了。
到河北村里时,天刚蒙蒙亮,晨雾像轻纱笼罩着村庄。
村里修了路,他把车停在了燕平家附近,步行进去。
清晨的村庄还未完全醒来,只有几户人家的烟囱冒出炊烟,空气里有柴火和露水的味道。
可这次,燕平家院子里,居然少见地有了旁人。
是天津回来的爸妈吗?
也不是,开门的是个二十六七左右的男人。
那人看见央民,也愣了一下,还正用毛巾擦了擦手,平静问:“你找燕平?”
“嗯。”央民回答的很轻快自然,像回自家一样。
就是不知怎么的,央民心里没来由忐忑起来,暗暗打量起来那人
——穿着很平实,眼睛挺温润,也算干净,带着一种庄稼人气息,年纪,感觉也是稳重的,以他对燕平的了解,感觉像是燕平会……
不知怎得,央民忽然就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开口时虽然礼貌,但已经焦躁起来,直接露了北京口音,
“您好,他在吗?”
“屋里睡着呢。”
男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又不小心瞥到了门口的车牌,目光一顿,心里不知道有了多少想法,不觉得挺直了背,目光似乎也警惕了起来,平视着央民,开口道,
“我是燕平的朋友。你等等,我去叫他。”
“哦不用。”央民连忙说,声音放轻了些,“我等他醒就好,别吵他。”
那人又奇怪地瞧了他一眼。
“也行,那不好意思了,耽误你了。” 那人站回了灶台前,侧过身开口,“你先坐。”
央民听着他把自己当客人的话,又反刍着“燕平朋友”四个字,并没有乖乖坐下,而是靠在了屋门口的门边,片刻就挑起了话头。
“叔,您这是上我哥家忙活,有事儿?”
那人被央民称呼叔的时候,动作微微一顿,片刻,才是垂着眸简单回答:“哦,没有,就是觉着阿平最近累,也住的近,就过来帮着做个早饭。”
累……?燕平最近很累吗?
央民心里有些说不上的难受,不知是因为对燕平的心疼,还是因为对这件事的不知情。
其实让他去北京玩那次,他就该反应过来吧。
央民琢磨着,嘴上却依旧开玩笑似的,更进一步挑眉追问:“哦,住的近?可我怎么瞧您是生面孔?”
那人回头,反问道:“你不常来河北吧。”
语气温和而平淡,却把央民心底一语道破。
“怎么会,我常来,怎么不常来。”央民干巴巴假笑着否定,只是好像显得有些急切,“北京去河北哪儿不是随便去。”
他反应过来了自己的紧张,又咬咬牙,油然对这人产生一种不悦,却依旧忍着火平声开口问:
“对了,敢问您来自……?”
“我长在河南。” 那人回答,无波无浪地。
“哟……河南。” 央民若有所思地挑眉,语气也带上了很类似不屑的咂摸意味。
那人闻言,停下动作,半侧过头:
“对,河南人,怎么了?”
平静的语气里,已经透出了一种因被冒犯而预备反击的姿态。
“啊,没别的意思,河南挺好的。” 央民一愣,笑着解释。
那人瞥央民一眼,转回身。
央民再次开口:“就是咂摸着,河南离这儿,还能叫不远?要我说,叔您真是费心了,我也替我哥谢谢您。”
“不用。” 那人语调已经恢复了平静。
央民笑笑,只是这笑很冷硬,他垂下了睫毛不知在想什么,又抬眼看着那人,微微歪着头,状似热络的语气已经带上了刺探:
“那您跟我哥不是发小吧,哪儿认识的?”
那人这次却没有回答他,放下勺子,彻底转过身,平静地反问:
“问我这么多。我还没问,请问你是?”
“奥,我燕平弟弟。”
那人面色平静自如,轻皱着眉,隐约还带着居高临下的审问感:
“燕平家里没有弟弟。”
“……表弟呗。”央民冲那人笑笑,眼珠里闪着精明,“怎么,您总不能把我哥家谱都给背了吧?”
京油子能被叫油子也不是白来的……滑的很。
那人鼻子里轻轻出一口气,也并不与他争执,只是轻笑摇摇头:
“没听小燕提到过。”
央民脸色难看了些。
那人看了他几眼,也不再多说,转身继续做饭。
央民觉着从这人嘴里是翘不出别的了,他要等燕平醒了去问燕平本人。
锅里的水开了,那男人下进去手擀面,又打了两颗鸡蛋。香气飘散开来,是那种朴素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央民就远远看着那人熟练地操持。
这个男人动作麻利,对燕平家的东西摆放很熟悉,像是常来。
央民心里那种不适感越来越大。
河南和河北听着也比……般配?
啊啊好烦。
约莫半小时后,燕平才从屋里出来。
他穿着背心和宽松的大裤衩,头发睡得有些乱,眼下有深深的青黑。
“早啊,阿平。”那人跟燕平的话带着一些乡音。
燕平伸了伸懒腰:“嗯……早。”
他还打着哈欠,出卧室门看见央民时,他整个人顿在门口,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怎么……” 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怎么又跑来了?”
“来找你。” 央民站出来,晨光落在他年轻的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像是又想起什么,又委屈巴巴似的补了一句,“哥哥。”
燕平揉了揉眉心,先看了看身旁的人。
那人手下动作也停下了,自然地摇摇头,轻轻开口道:
“冇的事,亲戚嘛,聚聚正常。”
“嗯……”
燕平应了一声,走到水缸旁舀水洗脸。冷水扑在脸上,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才感觉看起来清醒了些。
他抬头看向央民:
“你成年礼办完了?”
“嗯。”央民走近两步,两人之间只隔着一米多的距离。他能看见燕平眼里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呼吸一滞,才缓缓开口,“燕平哥,我有话想单独跟你说。”
燕平正准备擦脸的动作慢下来。
边儿上那个也是识趣:
“早饭差不多了,我先去院子里喂喂狗。”
“邺生…”燕平却叫住了他。
“嗯?”
冲着那人,燕平睫毛也垂了下来,语气也放轻了:
“……这几天多谢你了。”
央民闻言手指微蜷,目光移向了那个叫邺生的。
邺生瞥都没瞥央民一眼,望着燕平,神态也是一顿,片刻,才笑了起来,眼睛弯弯,带着农村人自然的真挚感。
“外气什么,只当一家人。”
等那人走远,燕平转过身 ,目光落在央民身上。
燕平自然地靠上门框,毛巾搭在架子上:
“说吧。”
央民深吸了一口气。
这些话他在心里酝酿了太久,开车来的路上还在反复练习语气和停顿。
可此刻站在燕平面前,看着他那双平静而疲惫的眼睛,看着燕平自己的生活,看着燕平自己的关系网和人生的节奏,他所有精心准备的词句,什么来北京,什么住一起,什么一起在北京逛遍,都碎成了毫无逻辑的碎片。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陷进掌心。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灶膛里柴火轻微的噼啪声。
“我……”央民开口,
但他又觉得有些话,这会儿不说,以后就晚了。
央民的声音轻得像怕惊飞停在屋檐上的麻雀,脸红透了,语气却肯定:
“燕平,我喜欢你。”
燕平一愣,目光有些逃避,轻笑一声。
“什么,这你不是说过吗?我知道……”
“不是朋友那种喜欢。”
央民补充道每个字都像经过慎重斟酌,也没有颤抖,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他藏了太久,终于决定说出来的事实。
燕平的故作轻松的表情终于慢慢僵住了,眉毛已经拧了起来。
晨光一点一点变亮,照在燕平脸上,照出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照出他紧抿的嘴唇。
他盯着央民看了很久,久到央民以为时间都静止了。
“你……”
“我没疯也没闹。”
央民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半米。他能看见燕平喉结的滚动,能看见他颈侧跳动的脉搏。央民盯着燕平的眼珠左右颤动,
“我认真的。燕平,从二零一零年冬天,第一次见你,我就……就一直想着你。”
“我喜欢你。”
“燕平。”
屋内又是一阵静默。
燕平终于开口,声音里压着某种沉甸甸的东西。那不是愤怒,也不是厌烦,而是一种很深的、裹着疲惫的无奈,像被生活反复碾压后剩下的最后一点力气。
他摇摇头,动作很慢,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央民……你还年轻,没步入社会,很多东西……”
“那怎么算步入社会,怎么就是步入正轨?”央民打断他,声音微微发紧,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燕平哥,你也说过——”
“我说过什么?”燕平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我说过我们是两种人,活在两个世界里。这句话,我记得我说过。”
他的语气太平静,平静得让央民心头发慌。
“我从来就没有……”央民的声音开始发抖,不知是因气愤还是委屈,喉头像被什么堵住了,“看不起你。
我知道我们有些人……你们会觉得……可我,我真的没有,我不是故意,我没有歧视过你们,我……”
他说不下去了,眼眶迅速红了一圈,泪水在里面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燕平见他哭也愣住了。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远处传来的蝉鸣,一声接一声,撕扯着午后的闷热。风从老槐树的枝叶间穿过,叶子沙沙响,像在窃窃私语。
“……我知道。”燕平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不是说你歧视外地人。你不明白你家里大人的想法,他们也是为你好。”
央民停顿了一下,手握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盯着燕平,盯着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离他好远,远得像隔着一条他永远游不过去的河。
“你不在乎,你家里人在乎。”燕平的目光终于直直看向央民,那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清醒,“你奶奶,你父母,他们会怎么想?他们把你培养成现在这样,不是为了让你……”
“那是我的事。”央民打断他,发红的眼睛带着怒意,泪光在眼底闪烁,却依然死死盯着燕平,像要把他整个人看穿。
没等燕平反应过来,他向前迈了一小步——动作很快,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冲动。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央民伸手,握住了燕平的手腕。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握上去时力度却很重,重得像要把什么刻进骨头里。
“燕平哥,”他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哭腔,却又努力保持着平静,“我会处理好的,只要你愿意。燕平,只要你点个头,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燕平沉默地看着他。手腕上传来的温度烫得惊人,烫得他心头发慌。他忽然感觉到一种陌生的紧张——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意识到某种平衡即将被打破的惶恐。
央民确实比他高了。此刻站在他面前,年轻的肩膀虽不算特别宽阔,但身形挺拔,西装下的骨架已经长开,是个大人模样了。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执着太过纯粹,纯粹得近乎蛮横,像不讲理的小孩死死抓住心爱的玩具,说什么也不肯放手。
晨光从央民身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光。那光太温柔,温柔得让燕平想闭上眼睛。
燕平看着那光,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他垂下目光,很慢地、但很坚定地抽回了手。动作不粗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感。
“我在乎。”他的声音沉静,却也哑得厉害,“央民,这些你不在乎,是因为你没经历过。可我在乎,因为这就是我的现实。”
燕平不敢抬眸看他。他忽然感觉面前这个北京人陌生了——不是那个可以随便亲近、随便吐露心声的小弟了,而是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带着他无法理解的力量的人。那种感觉让他的心头发紧,像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人与人之间那道看不见却坚不可摧的屏障。
他现在只想摆脱这一切。他现在只有后悔——后悔当年不该对这孩子太好,不该让他产生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央民,你还小,等你再长大一点,去了更多地方,见了更多人,你就会明白……”
“我已经,不是小孩了!”央民这句声音很大,声音在院子里炸开,惊起了屋檐上的麻雀,“燕平!我十八了,成年了!”
燕平呼吸一滞。
他怔怔地看着央民,看着这张他从小看到大的脸。此刻,那张脸上褪去了所有稚气,甚至褪去了刚才那种故作成熟的温柔和坚定——
只剩下真实滚烫的情感。
那情感太浓烈,太纯粹,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烫得他眼眶发酸。
这份感情对央民来说,是认真的,是很珍贵的——珍贵到值得他连夜开车几百公里,值得他跨越那道看不见的界限,值得他站在这里,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说出来。
很多年后,燕平晚上躺在床上,合上眼睛时,都会忍不住想起这一刻,会为自己那天说的话……感到某种类似于忏悔的情绪。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一刻,像一把钝刀,在他心里缓慢地割开一道口子,不锋利,却疼得清晰。
漫长的沉默后,燕平极其平静地开口:
“成年了?好。”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微微摊开:“手机给我。”
央民警惕地看着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你要干嘛?”
“我跟你妈妈通个电话。”燕平的声音没有波澜,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告诉她,她刚成年的儿子,连夜开车几百公里,跑来河北找一个比他大六岁的男人表白。问问她,觉得这样合不合适。”
央民的喉咙一下就哽住了。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几次都发不出声音,只能死死盯着燕平,盯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那双装在泛红眼眶里的黑色眼珠,在微微颤抖。
不甘,羞愤,还有某种被背叛的痛楚——所有的情绪都混在一起,在那双年轻的眼睛里翻滚。他盯着燕平的脸,那里没有戏谑,没有玩笑,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燕平在试探他。而央民几乎瞬间就明白了——他过不了这关。
他不可能真的让燕平打这个电话。不可能真的把这份隐秘的、炽热得像要烧毁一切的感情,摊开在父母面前,摊开在那个他生活了十八年、精致而冰冷的世界面前。
他输了。
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淌了下来,划过因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颊。那是一种混合着羞耻、愤怒和巨大失落的情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燕平……”
他还是想打感情牌。
央民开口,带着哽咽,声音艰涩,却字字清晰,
“你知道,我回一趟河北,费多少周折……你知道我编了多少理由,办了多少离京手续,才跨过那道高速上的检查站吗?”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燕平脸上停留了几秒,像要记住这一刻的每一个细节——记住他紧抿的嘴唇,记住他平静的眼神,记住他垂在身侧微微发抖的手。
“……就为了,来听你说这些?”
燕平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可如果仔细看,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既然这么麻烦,”燕平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以后就好好在北京待着,别来了。”
央民只觉得自己滚烫的眼泪,在燕平那近乎残忍的平静里,凉得透骨。
他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院子里的蝉鸣都似乎停了,久到阳光都偏移了角度。
“你人在钢厂,你心是钢做的?”央民咬牙问,眼泪又滑了下来。巨大的羞愤碾压着他,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你就当是吧。”
“好,呵。” 央民居然笑了起来——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近乎自嘲的、苦涩的笑。他目光移开,抿了抿唇,微微点着头,一下,两下,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消化某个残酷的事实。
终于,他抬起头,声调恢复了平常,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河北你家?我来不来河北,关你屁事。”
燕平闻言没说话,也没生气,只是目光瞥到了一旁。
央民见他一副没有生气 好像无所谓的样子,心里更是不得劲。那股被压抑的怒火和委屈又涌了上来,烧得他理智全无。
家世,背景,阶层——所有他曾经刻意忽略的东西,此刻像潮水一样涌回脑海。央民像是终于想起了一切,望着燕平的眼睛里,那点笑意慢慢敛去了,只剩下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他向前一步,几乎贴到燕平面前,俯视着他,嘴角仍然勾着那抹苦涩的笑,只是脸上冷得像冰,一字一顿地开口:
“你也配管得我?”
屋里一时安静极了。
燕平的呼吸明显滞了一下。央民能看到他胸口的起伏,能看到他喉结剧烈地滚动。片刻,燕平才缓过这口气,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压下什么。
央民忽然意识他说错话了。
“嗯,不配。”燕平盯着他的目光,干笑了两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自嘲的疲惫,“少爷想去哪去哪呗。”
他终于厌烦似的后退一步,从两人之间那种紧绷的对峙中抽身。他转过身,背对着央民,肩膀微微塌下去,像背负着什么看不见的重量。央民看到他的后颈已经汗湿,汗衫贴在皮肤上,勾勒出清晰的脊椎骨轮廓。
燕平轻笑一声,声音还算有底气,只是那底气里透着一股强撑的勉强:“我只是想麻烦少爷,滚出我家。”
央民的心猛地一沉。
燕平现在是不是觉得,他跟那些北京来的、眼高于顶的少爷们,本质也没什么区别了?是不是只觉得他是在作秀,拿他们之间的感情开玩笑当消遣?
其实也不是说错话了。后来很多年,央民才发现,当时有些话,其实只是说早了。他恨来恨去,结果也只是恨自己当时太年轻——
太年轻,不懂燕平其实已经在考虑户口、养老和社保那些现实问题;也太年轻,沉不住气,眼睁睁看着燕平身边有了别人,就自乱了手脚。
毕竟后来央民才知道,其实这会儿的邺生跟燕平还什么都没有。
其实只要把燕平带来北京就好了。法治社会,有的是捆住人的东西——工作,户口,社保,人际关系。就像一句不贴合且难听的比喻:最顶级的奴役,是让奴隶爱上锁链。
等他离不开北京,就更离不开他了。
而他,真的跟那群人有区别吗?他真的没歧视过吗?他那点对工人的改观,全是燕平给的吧?没有燕平——
如果他不想做保尔的冬妮娅,就应该彻底在任何人面前放下少爷架子。
但真正这样这需要时间。
现在的只算表演,而假装的难免败露。
此时此刻,央民感觉头要炸了。
只觉得不解得要死,他不能理解一切怎么就成了这样。他这个年纪只觉得懵极了,只觉得天翻地覆极了。他不想这样,他要燕平,他不能没有燕平。
挽回,补救。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话,可能已经把什么重要的东西彻底打碎了。
“燕平哥,我不是……”
“别。别哥哥哥了。”燕平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转身走进屋里,坐回了床头——那张他们曾经共枕过的床头。现在,连同这个屋子,都完全不欢迎他了。
燕平从兜里摩挲着烟盒,低着头,声音很轻:“我呢,就是个小混混。”
“你从来不觉得你是……”央民还想开口反驳,声音里带着急切。
“哦,当年也说了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话,您别往心里去。”燕平打断他,抬头,笑了笑。那笑容毫无伤痛感,平静得近乎诡异,“总之教坏您,是我对不住了。但您大人有大量……”
燕平看着央民的目光,居然带着一种诡异的……讨好?
“放过我呗?”
燕平见央民没动静,自顾自预备点烟。只是手抖得厉害,打火机“咔嗒”了几声,火苗几次蹿起来又熄灭,就是点不着烟。
央民心里其实早就吓极了,没敢说话。他只是走上前,在床侧蹲下来,仰头看着燕平,声音还是颤抖的:“哥,我帮你……”
“不用。”
燕平摆了摆手,推开了他的手。他垂眸扫了眼央民,深呼吸一口气,目光抬起看向了别处——看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昏暗的光线映着他的眼睛,好像有层带着浅红色皱褶的光膜覆在上面,让他的眼神显得格外疲惫而似有泪光。
“错了。哥,我错了,我……”央民不知不觉眼里又含满了泪水,这次他没忍住,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我不想失去你,我,唔……”
他恐惧极了,哽咽起来,伸手想碰燕平,又停顿一下,最后还是抱住了燕平的腿。这次不再那么小心翼翼,而是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这次当成这辈子最后一次拥抱一样。
“哥,别离开我。”
燕平没有挣开,只是继续和那支烟较劲。终于,打火机“咔”一声,火苗稳定了,烟头亮起暗红色的光。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唇边缓缓溢出,在昏暗的屋子里袅袅上升。
很久,他才开口,没有了刚才那种讥讽的语气,只剩下一种平静的回忆,带着隐约的痛楚:
“当时真不该借你火的……你说你小屁孩一个学着抽什么烟啊。”
央民的目光钉在燕平脸上。不算亮的光线打在他抽烟的轮廓上,侧脸的线条在烟雾里显得有些模糊。
央民一时竟分不出,到底哪一个是成瘾物——是烟,还是这个人。
燕平动了动腿,动作很轻,没用力挣脱。他垂眸望向央民,声音很平静:“你走吧,回北京。”
“我戒不了你燕平哥。”
央民脱口而出。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觉得害怕——已经不是害怕被谁分走注意力,而是恐惧,恐惧被彻底断了联系,恐惧这个人从此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河北这么大,弄丢一个人太简单了。
燕平闻言动作一顿,夹烟的手指停在半空。灰红色的烟灰一点点落下来,落在水泥地上,碎成粉末。
“哥,你以后还常回河北吗?”一会儿功夫,央民已经把燕平近年的经历猜了个七七八八,没头脑地问了出来。问完又觉得不妥,连忙补了一句,“就是,打完工什么的。”
“……也许吧。”燕平还是有问有答的,语气很淡。
央民悬着的心稍微放松了一下。至少,还没有被完全拒绝。
“可以告诉我你在哪打工吗?不去北京没关系的,天津也可以,我照应的到……”央民紧张极了,心跳得飞快,语无伦次,“我不找你,我……”
“央民。”燕平轻皱起眉毛,垂着眸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明明是疲惫的眼神,央民却感觉到一种近乎温柔的无奈——像给死刑犯最后的晚餐,温柔里藏着决绝,“该走了。”
那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砸在央民心上。
他多想此时此刻,燕平说的是:央民,我们该一起回北京了。
他又想起,小时候那个从河北来北京、为了中考暂住他家的小哥哥。他什么都说服不了那个人留下,最后就是一直哭,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睛肿了,还是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胡同口。
眼泪——对,他还有眼泪。
燕平会心疼一下他吗?就像小时候那样,看他哭得伤心,会蹲下来摸摸他的头,说哭个蛋,哥给你买糖吃?
央民没松开他,真的哭了起来。不是刚才那种愤怒的哭,而是委屈的、无助的哭,像回到了小时候——不对,好像他此刻才真正变回小孩,一个即将失去最重要的东西、却无能为力的小孩。
燕平没再看他,目光转向窗外,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平静,也格外遥远。
央民死死盯着他,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河北人的骨头为什么都这么硬?这么难啃?为什么,为什么就留不下?为什么就带不走?为什么?!
“我不会换手机号。”
燕平终于又说了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什么?真……”央民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来不及欣喜,燕平又开了口,语气冰冷地补充:“但北京来的号我不一定接。”
说完,他像是累极了,像是被一个付不了一点责任的小崽子消耗了太多感情和青春。他干脆仰躺在床上,合上了眼睛,声音疲惫不堪:“现在你滚吧,别等我反悔。”
央民想了想,琢磨着觉得自己换个别的定位的手机号也没什么难的——用河北的卡,或者用公司的号,总有办法。这么一想,他忽然释怀似的笑了起来,连带着没干的泪水,配着身上那套昂贵的西装,显得狼狈又滑稽。
还是小孩心性。以为只要还有联系,就还有希望。
央民松开燕平,慢慢站起身。腿因为蹲得太久而有些发麻,他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一步三回头地向卧室门口移动,目光一直粘在燕平身上,像要用眼神把这个人刻进记忆里。
“还有。”
央民听到燕平开口,立刻就停住了脚步,整个人粘在门口。
“遇事别老哭哭哭,这算什么成年人?”燕平嫌弃似的啧啧两声,眼睛仍然闭着。顿了顿,他又没头没尾地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喜欢……年纪比我大的。”
那句话说到最后,尾音几乎消散在空气里,像一句自言自语的梦呓。
“我……我不会了。”央民心跳的飞快,赶紧抹抹脸,声音里带着急切,“我在北京不常这样的,真的。你,你等我几年,我会长大的。”
燕平躺在床上,又没了动静。只有胸口轻微的起伏,证明他还醒着。
“嗯……”床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回应,轻得像叹息。
央民这才终于有了离开这栋小屋子的勇气。他转身,走出卧室,穿过堂屋,推开院门。
晨光已经完全亮起来了,明晃晃地照在村庄的小路上。空气里有柴火和露水的味道,远处传来鸡鸣和狗吠——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河北清晨。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院门。
当然,燕平不是真的在答应他。
因为来不及。
因为人都是会老的。
村口,晚上,央民又蹲在老姥姥的墓碑前。
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他咬住嘴唇,把脸埋进臂弯里,压抑的抽泣声在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破碎。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站起身时,腿有些麻,他扶着墓碑缓了缓,才走向停车的地方。
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村庄。炊烟多了起来,整个村子正在晨光中苏醒。而他要离开了,可能再也不会回来。
他又想起祖辈口里,□□年间那群河北人给的一口饭的交情。想起小时候那个从河北来北京、为考试暂住他家的小哥,他那么努力想留住对方,可最后还是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矮楼之间。
……河北人都是硬骨头,又硬又倔。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的夜晚燕平在床上转辗反侧了好久。
他坐起身,从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北京的明信片——天安门,故宫,长城,都是最便宜的那种旅游纪念品,边角已经起毛了。
他一张一张地翻看,手指摩挲过那些粗糙的印刷图案。翻到故宫那张时,他停顿了很久。
最后,他把所有明信片放回盒子,盖上盖子,塞回抽屉深处。
有些感情,注定要藏在心里,带到坟墓里去。
央民发动车子,缓缓驶出村庄。经过燕平家那条巷子时,他下意识放慢车速,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但他没有停车,没有回头。他只是踩下油门,车子加速驶上公路,把村庄、炊烟、晨雾,以及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话,都远远抛在了身后。
窗外的田野飞速后退,像一段被强行撕下的记忆,边缘带着毛刺,一碰就疼。
——
邺生从外面进来时,看见燕平还在原处,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空荡荡的院门口。
晨光已经完全亮起来了,明晃晃地照在他脸上,照出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某种即将崩塌的脆弱。
“没事吧?”邺生轻声问。
燕平摇头,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抖出一支,点火的手抖得厉害,打了三次才点燃。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清晨干净的空气里缓慢上升,然后散开,像某种无言的消散。
“那孩子……” 邺生犹豫了一下,“怎么回事。”
眼睛和鼻子都很红啊。
“村里土大,他不适应。”
燕平没再多说。
邺生看着他,没再问。他只是转身盛了一碗面,放在院里的石桌上:“吃点吧。昨天你看病床一晚上没睡,别熬坏了。”
燕平没动。他又吸了一口烟,然后忽然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整个人都在抖,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邺生有些担心,走过去,轻轻拍他的背。等咳嗽平息,燕平直起身,眼睛红得吓人,不知是咳的还是别的什么。
“你以后,还是戒烟吧。” 邺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