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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凤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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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聂玄徽回京的日子。
马车慢悠悠的驶在京城最宽敞的街道上。
“姑娘,咱们马上就要进皇城了。”
“知道了。”
聂玄徽摆弄着手中的白绫,缓缓闭上眼睛,压下心中的波涛汹涌。
她将白绫递给侍女,“给我带上。”
白绫一遮,周遭事物顿时只剩下一片影子,时间似乎也静止了。
只能听见车轮轧过地面的吱嘎声。
良久,马车终于停下,前来迎接的宫人掀起了帘子,一阵阵嘈杂的声音顺着缝隙飘了进来。
听声音这里似乎并不只有自己这一队车马。
“长缨,今天什么日子?”
“姑娘,今儿是九月初六。”
聂玄徽扶额,她此时也反应过来了。
也真是巧,和陛下选秀赶在同一天了。
“我搬轮椅,月绫,你扶姑娘下车。”
那个叫长缨的侍女说完,搬着轮椅就下车了。
聂玄徽一共有四个贴身侍女,长缨,月绫,禾萤,兰岫。
跟着进宫的只有长缨和月绫,其余两人一个在王府里监工,一个在外面奔波。
月绫见长缨已经下了车,站起来凑到聂玄徽身前,“姑娘别动,我抱您下车。”
聂玄徽被公主抱下了车,然后坐到了另一台轿辇上。
闭上眼睛后,其他部位的感官都会变强。
路过那处最嘈杂的地方时,似乎有很多人的目光朝她袭来。
神武门外,一众贵女看向那个端坐在轿辇上,一袭白衣的姑娘,脸上神情各异。
有人同情,有人怜悯,有人冷眼旁观,有人嗤之以鼻。
她们大多出身世家,对她的身世一清二楚。
没有家族庇佑的孤女,是没有价值可言的。
更何况孤女还身有残疾。
今天在场的众人,没有一人真正将她放在眼里。
而聂玄徽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轿辇穿梭在宫道之中,沿途遇到的宫女太监无不低眉顺目,站在墙角等待着贵人的轿辇离去。
大概一盏茶左右的功夫,聂玄徽一行人停在了坤宁宫的殿内。
皇后娘娘怜她腿脚不便,叫人直接抬进了内殿。
宫人停了轿,跟在队伍后面的长缨和月绫立刻推了轮椅过来。
两人一左一右搀着聂玄徽坐上轮椅。
坤宁宫的宫人立刻端来了茶水点心。
“娘娘如今在御花园遴选秀女,请郡主稍等片刻,奴婢已经差人去通传了。”
另一边,御花园
前来通传的宫人将消息禀报给了皇后娘娘。
“那臣妾就先告退了。”皇后站起来,朝着身旁的人微微福身。
皇帝也听到了二人的对话,“去吧,朕随后就到。”
选秀已至中旬,前面坐着的人已经走了一个。
“娘娘您这就走了?”一旁的宫女疑惑问道。
“留在那作甚么?人选又不是我能左右的。”她饶有兴致的摆弄起了自己的护甲,“再说,新秀入宫,急的又不是咱们。”
只要陛下还信任她,她的后位就依旧稳固。
“您的意思是……贤妃娘娘?”那宫女顿时心领神会。
皇后嘴角轻扬了一下,呼吸间吐露出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
随即换了个话题,“算下时间,安阳王家的姑娘应该已经到了吧。”
“那是个可怜孩子。”
主仆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没一会就到坤宁宫了。
“皇后娘娘到——”
聂玄徽作势起身跪下,“臣女给皇后娘娘请安。”
但手臂还未使力,就被皇后按回轮椅上了。
“不必多礼了,你且安生坐着便是。”
“谢皇后娘娘恩典。”聂玄徽微微低头,朝着皇后的方向颔首。
“你这孩子。”
说话之间,皇后已经端坐在主位上,端起茶水,手指捏着杯盖微微向上,另一只手端着茶盏,轻抿几口就放下了。
接下来就到了极其客套的关系环节了,左右不过是一些表示关怀的话,聂玄徽捡了些趣事分享了出来。
坤宁宫此时还算其乐融融。
但很快,这气氛就被打破了,结束了选秀的皇帝也来到了坤宁宫。
皇帝一来,皇后娘娘显得拘谨多了,感觉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尴尬的气息。
而他开口,问的问题就有意义的多,“你这次回京,住处可都安排好了?”
“已经吩咐下去了,是臣女的祖父离京前住着的宅子,府里的一切都安排好了。”聂玄徽的声音不大,在这偌大的宫殿里却也清晰。
她刻意将声音放轻,伴随着时不时的微微咳嗽几下。
引得主位二人都开始关怀起她的身体。
“你这病是天生的?”
“是臣女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不足之症,小时候父亲请过大夫,说是辅以汤药,再精细的调养,随着年岁渐长这病就会越来越轻,可谁知,天有不测风云……”
聂玄徽演得愈发投入,伴随着哽咽的声音,情到深处时还拿着手帕擦了擦脸上并不存在的泪水。
这可就苦了长缨和月绫,两人站在聂玄徽的身旁,既不能无动于衷,更不能当场笑出声。
“那一日,王府起了大火,我从小身体就不好,很少出院子,根本不知道出府的路,我只能朝着一个看起来火势最小的方向跑,可不知怎的,就来到了哥哥的院子,那里的火势最大,我被一个倒下的柱子砸倒,再醒来就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听人说,王府被烧的只剩下断壁残垣了……”
聂玄徽演的愈发的投入了,她的脑中甚至不由自主的浮现起了那天的情景。
安阳王府的大火是她亲手放的。
她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化为废墟。
那天,一群带着圣旨的人闯进王府,随即父亲战死的消息就从前线传了回来。
一边是她不知尸骨几何的父亲,一边是咄咄逼人的令官。
十六岁的少年,一夕之间失去了她唯一的亲人。
从此这世间再也没人能管住她了。
所以,那些人全死了,被殷红的火光吞噬。
尸骨无存。
她马不停蹄的赶到前线,然后她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幽州的布防图被人泄露出去了!
是谁?
聂玄徽不知道,所以,她也“死”了。
安阳王世子聂玄徽死了,但绥宁郡主还活着。
这是她十年前埋的一步棋,没想到今天却派上了用场。
聂玄徽来到了京城,坐在了坤宁宫,看着帝后二人不似作假的关怀。
她不信如今坐在龙椅上的这位什么都不知道!
聂玄徽选择蒙上眼睛是一个很正确的决定。
与殿内略带伤感的氛围不同,她的眼睛里正充斥着想要吞噬一切的愤怒。
她深呼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朕记得,皇姐出嫁那年,朕才七岁,没想到,一晃多年,她的女儿都这么大了。”
聂玄徽:O_o?
怎么突然跳这个话题上了?
这话听起来好像一个耄耋老人在细数自己年轻时的过往一样。
讲真他也就比自己大了十岁而已。
装什么深沉!
聂玄徽从出生开始就没见过自己的母亲,她对母亲的印象只停留在父亲那充满回忆的只言片语中。
那是一个集所有优点与一身的女人。
她是惠愍太子的嫡亲妹妹,先帝的亲姑姑。
是鄢国最尊贵的公主殿下。
她的父亲总会在他们每年生辰的晚上,带她和哥哥到母亲的院子里。
小小的聂玄徽不懂,为什么她过生辰父亲会哭的这么伤心。
长大后,她才知道,这个名为忌日的概念。
她的父亲,在这一天,失去了他的爱人。
而十六年后的同一天,他死在了他一生要坚守的地方。
不知道父亲死前,他会不会想起自己曾经无数次魂牵梦萦的那个人。
聂玄徽心中百转千回,一不小心扯到了伤心事,她赶忙喝了口茶水润润嗓子。
“呆会朕差人带你去你母亲的宫殿里转转,你且在宫里住上几日,有什么需要就和你舅母说。”
皇帝有意留她,她自是不能推辞,“臣女遵旨。”
他又思索了片刻,好似突然想起什么事情一样,从袖口里拿出一卷圣旨,直接递给了聂玄徽。
“你父兄皆征战沙场而死,你作为功臣之后,朕理应对你封赏,这个你拿着,朕封你做长宁公主,曾经划给你母亲的昭阳郡如今就作为你的食邑,其余的赏赐朕令人直接送到你的住处。”
“臣女谢陛下恩典。”聂玄徽面带恭敬,双手接过圣旨。
三人闲叙了些家常,用过晚膳后,皇帝身边的御前总管德顺公公带着聂玄徽来到了她的住处。
朝阳殿——曾经这里是她母亲的宫殿。
通过长缨的描述,这里的布置和王府里她母亲的院子里的布置别无二致。
也算是个熟悉的地方。
朝阳殿离坤宁宫极近,穿过一道拱门然后拐个弯就到了。
这里日常用品一应俱全,连门槛都重新砌了斜坡。
这很显然不是一日之功。
聂玄徽转动轮椅,来到了一处多宝阁前,她摩挲着梨木材质的架子,一旁正在洒扫的宫女见她过来,朝着她行了一礼,转身去别处打扫了。
她拿起架子上摆放的一卷竹简,额头轻拄在竹简的边缘,脑中陷入了沉思。
宫里人多眼杂,做什么都不方便,还是得想个办法出宫。
陛下把她留在宫里,应该不只是为了叙旧吧,安阳王世子的死在她看来算得上是草率至极,就没有一个人怀疑她的身份吗?
有的,当然有的,不过这个人选,是聂玄徽从未想到过的。
而且,他们很快就要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