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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04.追随者之心语 第一次模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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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见过无数生命的凋亡。
碳基躯壳是如何崩解为无机盐,集体意识是如何散作静电般的杂音,最后的最后,个体生命又是如何归入那片永恒的频率之海……。
那是合理的,甚至可称优雅的寂灭。
所以,这个黑发的人……就不该存在。
在与我的对峙中,对方的动作总是那样从容不迫,明明是旧人类的形态,内里却奔涌着与频率生命同源却更为稠密有序的力量,像一颗被强行囚禁在血肉中的恒星。
——你到底是什么?
——你也终将坍缩成频率,为何要抗拒必然?
疑问在“内心”——如果我有这种东西的话——堆积成尖锐的噪声。又一次被击倒时,我仰起头,死死盯住那个居高临下俯视过来的身影。
黑发的青年微微喘息着,额发被能量余波掀起,露出完整的金色瞳孔。
他还在看着我。平静,和缓,不带任何负面情绪,一直是这样。
——你怎么能这样看着我?
而下一刻,眼前人收起刀,向前一步,伸出了手。
“要与我同行吗?”
脑内空白一瞬,我尝试冷笑,“你在侮辱我?”
“你的学习速度很快。”他说,“第三回合中,你找到了我左肩因旧伤而带来的迟钝。第十回合中,你的虚晃险些攻击到了我。”
“……所以?”
“所以,我在邀请一个聪明的同行者。”
他的手依然悬在那里。
“你可以继续尝试‘取代我’,也可以试着继续理解‘我是什么’。”
我沉默了。
我看向他的手。那上面有一道很浅的疤痕,可眼前人明明有能力令其愈合的,是他主动维持着“伤痕”这一概念的存在。
多么矛盾。多么……浪费。
“你是个低效的聚合体。”是下意识的答非所问,“保留无意义的伤疤,救助注定消亡的生命,现在又对攻击你的异常造物伸手。”
“嗯。”他居然笑了。很浅的弧度,金色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微微漾开,像投入石子的深潭,“所以你需要一个对照组,不是吗?”
——是,从第一次观测到他开始,趋势我向前的,或许可以名为心脏的东西就在叫嚣着——
解析他!理解他!成为他!…或,超越他!
我缓慢抬起手,指尖在快要触到他掌心时停顿。
“如果我发现更好的进化路径,我会离开。如果我认为吞噬你能达成终极形态,我会再次尝试。”
“合理。”他手掌向上托了托,一个完全的接纳姿态,“那么在此之前——”
我的指尖落入他掌心。
触感很奇怪。人类的皮肤是温的,质地柔软,而底下有坚硬的骨骼支撑,我试图同化接触点,但输出的频率却像水流撞上礁石般只能绕开。
可在那掌心的薄茧处——那一抹声痕所在处,古怪的共振格外清晰,就像是那里烙着无数个“握”的动作记忆。
“——欢迎加入这场实验。”
他将我拉了起来。
趋于本能地,我将形体快速固化为他认知中的“白发白眸男性”,衣物也模拟成与他相反的纯白外套,然后收回手,拍拍身上不存在的尘埃。
“白色的容易脏。”他在上下打量一番后这样说。
“我要变成与你完全相反的。”我答。
他显然是愣了一下,但又笑着摇了摇头——居然就接受了这种理由吗?
我偏过头,“你其实不需要肢体接触来协助我起身,我能自己起来。”
“但那样你就感受不到‘被拉起来’的体验了。”他很耐心地解释着,“‘体验’是你进化中缺失的模块,白。”
他给了我一个称呼。基于我的外观特征的标签。
我深呼吸——不对,我怎么也开始模拟着低效的动作了?
……
那天傍晚,我们在一处半塌的观测塔歇脚,他掏出笔记本,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是另一种低效但富有节奏的声音。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看不太明白,频率残响里有着关于文字的知识,但不全面。所以我选择开口说话,“你为什么要维持那道疤痕?”
他笔尖顿住,视线落在那浅淡的凸起上,沉默的时间似乎是在思考,也似乎是在回忆。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七岁那年,她在教我处理食材时不小心划伤了我。她一边道歉一边给我包扎,说,”
“——疼痛是身体在提醒你要更小心。”
“无用的感性记忆。”我评价道。
“也许吧。”他笑了笑,继续书写,“但每当我看到这道疤,我就会想起她的温度,想起那天厨房里炖汤的香气,想起她手指颤抖着给我贴创可贴时睫毛上挂着的泪珠。”
“这些信息与你当前的生存效率无关。”
“真的无关吗?”
他反问着,抬头看我,金色的眼睛在火光的映衬之下,像两盏不灭的灯。
“白,人类文明不只是知识库和物理延续。这些与情感、与事物挂钩的‘低效数据’,才是我们非要挣扎着活下去的理由。”
我沉默地看着他。组成我的频率里隐约产生出微弱的回应,被命名为“白”的聚合点也在传来陌生的温度…为什么?这些都是什么?
“如果你母亲知道,她留下的伤疤正在被一个试图取代她儿子的异常造物研究,她会怎么想?”
他怔愣一瞬,而后有意避开视线似的垂下眼睛,又在笔记本上面写写画画起来——我想,我应该去学习一下文字了,尤其是他写的那一款。
“她会说——” 他的声音里带着某种我无法模拟的柔软,“‘这孩子交到新朋友了啊,真好’。”
“……”
“我不理解。”我最终说,我只能这样说。
“那就慢慢理解。”他塞给我一枚能量胶囊——同样是浪费,我根本不需要摄取这些能量,“我们有足够长的时间。”
……
你放下手中报告,揉了揉眉心,另一端的感知传递过来,那白发残正象亦步亦趋跟在男性的你的身侧,像只警惕又好奇的白色野兽。
“高强度的双线操作果然累人……不过,实验样本+1。”
你调出他的实时监测数据,不错哇,对你的好感度已经到达浅金色了,虽然瞧着是对抗路,但行为还是很诚实的嘛。
“那么接下来…嗯,各项数据均以回调至预想最高,是时候重新启动泰提斯了。”
有了这个,重建工作会简单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