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悸》星海湖

2、回避性“排斥”

　　【2005年秋·江州地区报纸简报】

　　头版要闻：江州“正午·尚品苑”工地突发坍塌事故
　　9月12日上午，位于江州市新区的“正午·尚品苑”在建住宅发生……，造成多人伤亡。事故原因初步认定为“现场施工指挥失误”。项目现场负责人牧青山……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砰！”唐见微手中的水杯无意间掉落。
　　电视新闻频道也实时播报出冰冷的声音，刺这唐见微的耳膜。

　　“监理人员唐文清遭遇交通意外身亡
　　9月15日晚，我市某建设公司职员唐文清（男，42岁）在下班途中遭遇货车碰撞，经抢救无效身亡……事故系货车刹车失灵所致，已按交通意外处理。……唐文清生前曾参与多个市重点项目监理工作。”
　　唐见微呼吸骤停，死死盯着屏幕。
　　“不可能，一定…是同名同姓！”她喃喃自语的重复满头大汗。
　　猛一睁眼。
　　九月的阳光穿过橙黄色的桂花带着淡淡香气。
　　又是噩梦啊，唐见微已经好长时间没有梦见当时第一时间知道爸爸的死讯的场景了，现在只觉得身心俱疲。
　　下意识蒙头继续睡觉。
　　“微微，起来了。”宁女士的敲门声准时响起。
　　“今天要去新学校了，早点起来给老师留个好印象…哎，怎么又睡了…”

　　从三中长廊尽头的拱形窗倾泻而入，在磨石子地面上铺开锯齿状的光斑。空气中尘埃旋转，像隐秘的魔法正在施展。

　　唐见微抱着一摞新教材转过拐角，柔软的发丝贴在后背，小脸轮廓还透着稚气。一双杏眼黑白分明，鸦羽似的睫毛。
　　属于看上去就很乖的那种。

　　从教务处到高三七班需要穿过整条东侧长廊。
　　三中，这是母亲安排的学校，也是舅舅周正平的地盘。
　　转学前夜，宁女士整理行李时忽然停下手，背对着她疑惑说：“微微，怎么想到了转学啊？”
　　唐见微犹豫的张了张嘴，没想好要说什么。
　　宁梦岚没意识到，自顾自说“微微，到了新学校，…离你舅舅远点。”声音轻如羽毛落地。
　　唐见微想问为什么，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已淹没了所有追问。

　　碰撞来得毫无预兆。
　　“嘶～”

　　额头撞上坚实的怀抱，教材瞬间落地。散落的书页在空中展开，她本能伸手，去够下。

　　电吉他琴颈冰凉地贴上眉骨。

　　她抬头，道歉卡在喉间对不…起

　　少年站在逆光里，阳光从他身后涌来，他很高，背深褐色电吉他，琴箱边缘有几处磕碰痕迹。黑色T恤洗得发白，他似乎是刚刚练完琴，领口微湿，露出清晰锁骨。

　　但他的眼睛最让唐见微无法移开。

　　撞上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不是惊讶或恼怒，是近乎动物本能的警觉。
　　那眼神像冬夜结冰的湖面，寒冷锐利，好似她不是转学生，而是需要立即防御的威威胁。
　　牧蹊疑惑的望着她渐渐粉红的耳尖和面颊。
　　唐见微决定率先打破沉默“对不…”

　　第二个字未出口，被温和男声打断。

　　“小微？”

　　她转头。
　　舅舅周正平站在不远处，西装笔挺无褶。深灰定制西装，暗红领带，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弯成礼貌弧度。
　　此刻的学校走廊，因他的存在突然像商务场合的延伸。

　　“第一天还适应吗？”周正平走近，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转向她身后的少年。

　　顺手搭上少年肩膀的动作，看起来像长辈关怀。

　　但唐见微看见了变化。

　　在周正平手指触碰到肩膀布料的前一秒。
　　少年全身肌肉瞬间绷紧，脊椎挺直如弓弦，握吉他背带的手指关节因过度用力泛白，指甲陷进掌心。

　　他没看周正平，目光依然锁定唐见微。
　　那眼神复杂得心悸：警告、抗拒，还有一种无法解读的深藏痛楚。

　　“牧蹊，”周正平声音依然温和如温过的酒。
　　“这是唐见微，我外甥女。今天刚转来。”手在少年肩上轻拍，看似随意，但落点恰好是肩胛骨中央。
　　“以后在学校，多照顾着点。”

　　叫牧蹊的少年终于移开目光。

　　视线从唐见微脸上滑过，快如刀锋掠水。
　　然后他猛地抽身——不是缓慢退开，是几乎带攻击性的挣脱。周正平的手悬在半空，手指保持刚才姿势，在空气里尴尬停留半秒。

　　“让开。”

　　牧蹊的声音比眼神更冷。刻意压低、剥离所有温度的嗓音，像从很深的地方挤出。

　　他没等回应，侧身过去，这么近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混杂气息：松木味沐浴露，汗水蒸腾后的咸涩，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

　　铁锈味。
　　像紧握掌心时渗出的血味。

　　擦肩瞬间，唐见微看见他后颈短发边缘很小的痣。

　　脚步很快慌乱，每一步踏得坚定决绝，仿佛身后有必须逃离的东西。

　　“这孩子，”周正平收回手自然插进西装裤兜，脸上笑容不变，“玩摇滚的，脾气都怪。”
　　“舅舅认识他？”唐见微弯腰捡散落教材，慢吞吞的给自己整理思绪的时间。
　　“他父亲以前是我的合伙人一一一牧青山。”
　　周正平也蹲下帮她，捡起化学练习册，用袖口轻拂封面灰尘，“我们一起创办正平地产——公司名字取我们两人名字里各一字。牧青山是很有才华的建筑师。”

　　正平地产，唐见微猛的抬头，想起是江州地的。

　　周正平声音很低“后来工地上出了点事。”
　　“他承担了责任。再后来……唉，都是过去的事了。”

　　“走吧，”周正平起身，整理西装下摆， “带你去教室。高三七班，班主任李老师我打过招呼，她会关照你。”

　　转身时，唐见微目光扫过地面。

　　那里有张纸条。

　　在周正平转身走向走廊另一端的瞬间，快速弯腰捡起它。
　　在拐进教室走廊的前一秒，她悄悄展开掌心。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得几乎难辨：“离她远点。”

　　墨迹很新，阳光下还能看到未完全干透的反光。笔画在结尾处拖得很长，最后一笔几乎划破纸张。

　　她抬头看长廊尽头。

　　已空无一人。只有午后的风穿过敞开的窗，吹动老旧窗帘扬起又落下。远处的钢琴声不知何时停了，整个走廊陷入深邃寂静。

　　“怎么了？”周正平回头看她。

　　“没什么。”唐见微将纸条悄悄塞进校服口袋，手指在布料下捏紧，“只是觉得学校挺大，有点找不到方向。”

　　周正平笑了：“慢慢就熟悉了。你妈妈说你适应能力很强。”
　　墙上高考倒计时牌。数字鲜艳刺眼：272天。

　　在高三七班门口，周正平停下。他抬腕看表。

　　“我还有个会，先走了。放学司机会来接你。”
　　唐见微站在教室门口，指尖反复摩挲纸条粗糙边缘，陷入思考。

　　离她远点。

　　那个“她”是谁？是她自己吗？如果是，为什么？如果不是，又是谁？

　　还有牧蹊看她的眼神。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像是警告。

　　教室里传来老师讲课的声音，模糊遥远。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教室的门。
　　好奇的、打量的、友好的、漠然的。大概是因为高三了还转校吧。
　　不过她无所谓，转来这边上只是想知道……真相。

　　班主任李老师站在讲台边，四十岁左右：“唐见微同学？进来吧。大家安静，这是新转来的同学。”

　　唐见微走向唯一空着的座位——第三排靠走廊的位置。

　　坐下时，她下意识看向窗外。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教学楼对面的音乐教室。窗户开着，隐约可见里面立着的钢琴，琴盖合着。

　　那个叫牧蹊的少年，是从那里出来的吗？看起来一点也不友好，凶神恶煞的。

　　“今天我们讲立体几何的…。”李老师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把上次发的模拟卷拿出来。”

　　教室里响起翻找试卷的沙沙声。
　　唐见微摸出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日期：9月3日。然后顿了顿，在下方补了一行小字：

　　“转学第一天。遇见一个背吉他的少年。他叫我离她远点。”唐见微从小就有记日记的习惯。
　　下课铃响时，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前排扎马尾的女生转过身，笑容灿烂：“你是从二中转来的吧？听说你们学校数学很强。”

　　唐见微点头，回以礼貌微笑。
　　女生叫林薇薇，外号江湖“百晓生”，她介绍了班级情况，谁数学好，谁英语差，哪个老师严格，哪个老师好说话。

　　“对了，”
　　林薇薇压低声音，“刚才在走廊撞到你的那个，是牧蹊。高三五班的，玩乐队，在学校很有名——不过不是什么好名声。
　　脾气怪，独来独往，听说还打过架。你最好离他远点。

　　“谢谢提醒。”唐见微轻声说。

　　课间操时间，全校学生涌向操场。唐见微跟在队伍最后，在楼梯拐角处，她又一次看见了牧蹊。

　　他一个人靠在墙边，戴着黑色耳机，闭着眼，手指在空气中虚按，像在练习和弦。但所有人都自动绕开他，仿佛他周围有无形的屏障。
　　唐见微经过时，他忽然睁开了眼。

　　目光相撞的瞬间，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某种确认。然后他迅速移开视线，转身挤进人群，消失在楼梯拐角。

　　那速度快得像逃离，她是什么洪水猛兽吗？唐见微不由得怀疑自己身上是有什么臭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