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野》随书禾溏

3、淤青

　　直到第二天，许鲸落不出意外的又迟到了。

　　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背着书包，气喘吁吁地冲进学校，恰好撞上老师和同学的目光。数学老师皱了皱眉，说：“许鲸落，第几次迟到了？下次再迟到，就站……”
　　话没说完，就被陈野打断了：
　　“老师，他早上帮我拿作业，耽误了一点时间，您别说他。”
　　数学老师的脸色缓和了些，摆了摆手：
　　“拿作业啊，行了行了，快坐回去，下次注意。”

　　许鲸落松了口气，冲陈野比了个感谢的手势，回到座位上，刚坐下，就感觉到身后传来的目光。他转过头，陈野正看着他的胳膊，眉头微微蹙着。

　　许鲸落的胳膊上，有一块明显的淤青，青紫色的，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那是昨晚他爸喝醉了酒打的。

　　许鲸落下意识地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那块淤青，咧嘴笑了笑：“没事，不小心磕的。”

　　陈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着许鲸落的眼睛，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睛里，此刻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没有拆穿，只是点了点头，轻声说：“下次小心点。”
　　许鲸落“嗯”了一声，转了回去，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有点闷。
　　他不想让陈野知道他的家庭，不想让陈野看到他狼狈不堪的一面。他想在陈野面前，永远是那个阳光开朗、没心没肺的许鲸落。

　　下午的自习课，许鲸落坐立不安，总觉得陈野在看他的胳膊。他索性趴在桌子上，假装睡觉，却怎么也睡不着。

　　放学的时候，他依旧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只是这次，他没有去篮球场，也没有拐进那条偏僻的小巷，而是朝着家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刚走到巷口，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他爸，许明建。正靠在墙上，手里拎着一个酒瓶，醉醺醺地看着他。
　　许鲸落的脚步顿住了，眼底闪过一丝厌恶，却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过去：“你怎么在这？”
　　“还知道……知道回家？”
　　许明建走了过来，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
　　“钱呢？老子没钱喝酒了，快……快给老子钱！”

　　许鲸落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得他眼眶发红：“没有。”
　　“没有？”
　　他爸猛地抬起手，朝着他的脸扇了过来：
　　“你个废物，还敢骗老子，你肯定有！”
　　许鲸落下意识地躲开了，他爸的手落在了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爸恼羞成怒，抬脚就朝着他踹了过来。
　　“反了你了！还敢躲！”
　　许鲸落被踹得踉跄了几步，撞到了身后的墙壁，疼得他龇牙咧嘴。他看着眼前醉醺醺的男人，心里的恨意，像是野草一样疯长。

　　就在许明建再次扑过来的时候，一只手忽然伸了过来，牢牢地抓住了他爸的手腕。

　　许鲸落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到了陈野。

　　陈野的脸色很沉，眼神冷得像是冰，他看着许鲸落的爸，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干什么？”
　　许鲸落的爸挣扎了一下，却发现陈野的力气很大，根本挣不开。他瞪着陈野，骂骂咧咧地说：“你……你他妈是谁？少管老子的闲事！这是我儿子，轮不着你来管！”
　　“他是我朋友。”
　　陈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要是再敢动他一下，我不会放过你。”
　　许鲸落的爸被他的眼神吓到了，那眼神里的狠戾，不像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该有的。他怂了，嘴里嘟囔：“小兔崽子，算你狠。”
　　然后挣开陈野的手，摇摇晃晃地走了。

　　巷口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空气安静得可怕。

　　许鲸落靠在墙上，看着陈野，眼眶忽然就红了。他想解释，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野走到他身边，蹲下来，看着他胳膊上的淤青，又看着他脸上的红印，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指尖的温度，温柔得不像话：
　　“疼吗？”
　　他轻声问。
　　许鲸落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哽咽着说：“不疼……陈野，我……”
　　“不用解释，我看你走得急，担心你。”
　　陈野的声音很轻：
　　“我跟着你过来的。”

　　许鲸落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心疼，心里的委屈，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再也忍不住，扑进陈野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陈野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轻轻抱住了他，手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没事了。”
　　陈野的声音温柔得能溺死人：
　　“有我在，以后没人敢欺负你了。”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陈野没有说话。夕阳的余晖，洒在巷口，给两个相拥的少年，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许鲸落趴在陈野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忽然觉得，原来被人保护的感觉，这么好。

　　许鲸落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是肩膀还在微微抽动，陈野的手始终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胳膊圈着他的腰，力度不重，却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许鲸落蹭了蹭陈野的校服外套，布料柔软，带着一点温度，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手揪着陈野的衣角，声音闷闷的：“抱歉……把你衣服弄脏了。”

　　陈野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人，额前的碎发被眼泪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眼尾泛红，鼻尖也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兽，心里的心疼又翻涌上来，他抬手揉了揉许鲸落的头发，指尖划过柔软的发丝，声音依旧温柔：“没事。”

　　许鲸落慢慢从他怀里抬起来，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他别过脸，不敢看陈野的眼睛，怕从那双眼睛里看到怜悯，那是他最不想面对的。他抬手抹了抹脸，吸了吸鼻子，努力扯出一个笑：“让你看笑话了。”

　　陈野却伸手，轻轻拭去他脸颊上残留的泪痕，指尖的温度烫得许鲸落一颤，下意识地想躲，却被陈野轻轻按住了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陈野的眼睛很黑，像盛着深夜的星光，里面没有怜悯，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认真：“许鲸落，这不是笑话。”
　　许鲸落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看着陈野近在咫尺的脸，他的脸忽然就红了，耳根也烧得厉害，挣扎着偏开脸：“我知道了。”

　　陈野松开手，看着他泛红的耳根，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他站起身，伸手拉了许鲸落一把：“起来吧，地上凉。”

　　许鲸落借着他的力气站起来，腿还有点发软，刚才被他爸踹的那一下还在疼，他下意识地踉跄了一下，陈野立刻伸手扶住他的胳膊，眉头皱起：“是不是还疼？”
　　“没事，一点小伤。”许鲸落摆摆手，想把胳膊抽回来，却被陈野抓得更紧，他低头看了看许鲸落胳膊上的淤青，青紫色的一大片，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心里的火气又上来了：“他经常这么对你？”

　　许鲸落的身子僵了一下，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他从小就活在这样的日子里，爸爸喝醉了酒就会打人，妈妈受不了，在他小学的时候就走了，从那以后，这样的日子就成了常态。他早就习惯了，习惯了把所有的委屈都藏在心里，习惯了用阳光开朗的样子面对所有人，却没想到，今天会被陈野撞个正着。

　　陈野的手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眼底的寒意又涌了上来，他看着许鲸落，一字一句地说：“以后再这样，你就给我打电话，不管什么时候，我都过来。”

　　许鲸落抬头看着他，眼里满是错愕，鼻子又开始发酸，眼眶也湿了，他赶紧低下头，不让陈野看到，嘴里含糊地说：“不用了，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陈野沉默了一下：
　　“回家吗？”
　　许鲸落的眼神黯淡了下去，摇了摇头：
　　“不想回，回去也是一个人，他说不定还会回来。”
　　陈野沉默了一下，说：“那去我家吧。”
　　许鲸落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去你家？不太好吧，会不会打扰到叔叔阿姨？”

　　“不会，我爸妈出差了，家里就我一个人。”
　　陈野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走吧，我家有药，给你擦一下，不然淤青会越来越严重。”

　　许鲸落还想拒绝，却被陈野拉着胳膊往前走，陈野的力气很大，他根本挣不开，只能被他拉着，跟在他身后。
　　陈野的家在一个环境很好的别墅区，家里很干净，看得出来是经常有人打理的。陈野把许鲸落领进客厅，让他坐在沙发上，然后转身去了卧室，拿了医药箱出来：
　　“把胳膊伸出来。”陈野蹲在许鲸落面前，打开医药箱，拿出一瓶红花油，拧开盖子，倒了一点在手心，双手搓了搓，直到手心发热，才轻轻覆在许鲸落胳膊上的淤青处。

　　一股温热的触感传来，紧接着是轻微的刺痛，许鲸落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胳膊，陈野立刻放轻了动作，轻轻揉按着，声音放柔：“忍一下，揉开了就不疼了。”
　　“嗯。”许鲸落咬着唇，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陈野的脸上，陈野低着头，专注地揉按着他的胳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侧脸的线条很流畅，下颌线清晰，认真的样子格外好看。

　　揉了好一会儿，陈野才停下动作，拿出棉签，沾了点碘伏，轻轻擦了擦许鲸落脸上的红印，那里是刚才他爸扇过来的时候，他躲开了，却还是被指尖扫到了，有点红：
　　“脸上的没事，过两天就消了。”
　　陈野把棉签扔到垃圾桶里，收拾好医药箱，站起身：“你坐着，我去给你倒杯水。”
　　“谢谢。”许鲸落小声说。

　　陈野笑了笑，转身去了厨房，很快就端了一杯温水过来，递给许鲸落：
　　“还饿吗？”陈野坐在他身边，问道。

　　许鲸落摇了摇头，他放学就被他爸堵在了巷口，根本没心思吃饭，也没胃口。

　　“我给你煮点面条吧，在吃点。”陈野说着，就站起身，想去厨房。

　　“不用不用，我不饿。”许鲸落赶紧拉住他，他不想再麻烦陈野了，今天已经麻烦他够多了。

　　“不饿也要吃一点，刚才吃那么少，胃会不舒服。”陈野掰开他的手，还是去了厨房，“你坐着就好，很快就好。”

　　许鲸落看着陈野走进厨房的背影，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他活了十七年，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的温暖，不是来自亲人，而是来自一个只认识了几个月的同学，一个总是看起来冷冷的，却对他格外温柔的少年。

　　很快，陈野就端了两碗面条出来，一碗放在许鲸落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面条上卧了一个荷包蛋，还有一点青菜，看起来简单，却很有食欲。

　　“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陈野拿起筷子，递给许鲸落。

　　许鲸落接过筷子，低头吃了一口面条，面条很劲道，汤的味道也很好，是家常的味道，他很久没有吃过这么温暖的饭了，眼眶又开始发热，他赶紧扒拉了几口面条，把眼泪憋回去。

　　陈野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眼底满是笑意，也拿起筷子，慢慢吃着。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两人吃面的声音，温馨而美好，许鲸落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光，要是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

　　吃完面条，许鲸落主动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洗干净，陈野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收拾好碗筷，两人坐在沙发上，谁都没有说话，气氛有一点微妙的安静，却不尴尬。许鲸落看着电视，眼神却有些飘忽，心里一直在想，该怎么跟陈野道谢。
　　“那个……陈野。”许鲸落终于开口，声音有点不自然，“今天谢谢你。”

　　陈野转过头，看着他，笑了笑：“跟我说什么谢，不是说过了，你是我朋友。”

　　“不管怎么样，还是要谢谢你。”

　　“我说过，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陈野的声音很认真，他伸手，轻轻握住许鲸落的手，许鲸落的手很凉，指尖还有一点薄茧，是平时干家务和被打出来的，陈野把他的手捂在手心，想把自己的温度传递给他，“以后，有我呢。”

　　许鲸落的手猛地一颤，抬头看着陈野，陈野的眼睛很黑，很亮，里面盛着他看不懂的情绪，他的耳根烧得厉害，想把手抽回来，却被陈野握得很紧，根本挣不开。

　　“陈野……”许鲸落的声音细若蚊吟，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来。

　　陈野看着他泛红的脸颊和慌乱的眼神，眼底的笑意更浓，他没有松开手，只是轻轻揉了揉他的手背，声音温柔：“别怕。”

　　就在这时，许鲸落的手机响了，打破了客厅里微妙的气氛。许鲸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赶紧挣开陈野的手，拿出手机，是班主任发来的消息，问他明天能不能正常上课。

　　“是班主任。”许鲸落解释了一句，快速回复了消息，说自己明天可以正常上课。

　　放下手机，气氛又回到了刚才的微妙，许鲸落不敢再看陈野，低着头，手指绕着衣角。

　　陈野看着他这副样子，觉得可爱，又觉得心疼，他站起身：“时间不早了，我给你收拾一间客房，你今晚就在这住吧。”

　　“啊？”许鲸落抬头，“这不太好吧，我还是回去吧，说不定他已经走了。”

　　“不行。”陈野拒绝得很干脆，“万一他又回来怎么办？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许鲸落还想拒绝，却被陈野打断了：“就这么定了，我去收拾房间。”

　　说完，陈野就转身去了二楼的客房，许鲸落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有感动，有温暖，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喜欢。

　　陈野很快就收拾好了客房，下来叫许鲸落：“上去吧，客房在二楼左边第一个，洗漱用品都是新的，你直接用就好。”

　　“谢谢。”许鲸落站起身，跟在陈野身后上了二楼。

　　客房收拾得很干净，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还有一张书桌，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很温暖。

　　“你早点休息吧，有什么事就喊我，我就在隔壁。”陈野站在门口，说道。

　　“嗯，你也早点休息。”许鲸落点了点头。

　　陈野笑了笑，转身关上了门。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轻轻吹进来，带着一点花草的清香，楼下的路灯亮着，心里的悸动越来越浓。

　　而另一边，陈野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对许鲸落的感觉，早就超出了朋友的界限。从第一次看到许鲸落，那个在课堂上偷偷睡觉，被老师点到名却能嬉皮笑脸糊弄过去，阳光开朗的少年。

　　夜色渐浓，月光透过窗户，洒进两个少年的房间，照亮了两颗悸动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