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野》随书禾溏

1、新同学，看我多久了？

　　蝉鸣聒噪得像是要把盛夏最后一点余温都榨干，梧桐树叶被晒得打了卷，风一吹，就发出沙沙的声响，混着操场上隐约传来的嬉闹声，漫过高二（1）班的窗户。

　　许鲸落趴在桌子上，两条胳膊交叠着垫在下巴底下，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黑板上龙飞凤舞的数学公式，眼皮沉甸甸的，像坠了铅块。讲台上的数学老师字迹横飞，讲着什么函数单调性，那些字符钻进耳朵里，变成嗡嗡的噪音，催得人犯困。

　　同桌戳了戳他的胳膊肘，压低声音：“喂，许哥，新来的转校生，就坐你后面那个，看你半天了。”

　　许鲸落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没回头，含糊不清地哼了一声：“看我干嘛？我脸上又没写答案。”
　　他这话刚落音，身后就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落在人耳朵里，莫名的舒服。

　　许鲸落的动作顿了顿，终于舍得转过头去。

　　后桌的男生正支着下巴看他，指尖轻轻搭在书页上，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白皙的脸颊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高挺，唇色是淡淡的粉。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纤细却有力的手腕，手腕上戴着一块简单的黑色手表，表盘上的指针安静地走着。

　　是个长得很好看的男生，气质沉稳，和周围咋咋呼呼的氛围格格不入。

　　许鲸落挑了挑眉，没等他开口，先痞里痞气地笑了：“新同学？看我多久了？”

　　男生看着他，眼底漾着一点浅浅的笑意，声音温和。
　　“没多久，就看你快把自己睡过去的样子，觉得挺有意思。”

　　许鲸落啧了一声，撑着桌子坐直身子，大大咧咧地伸出手。
　　“许鲸落，鲸鱼的鲸，落叶的落。以后就是同学了，多多指教啊。”

　　男生的目光落在他伸出来的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掌心带着一点薄茧，看起来有点野，却又透着一股少年人的鲜活劲儿。他没有犹豫，伸手握住了许鲸落的手，指尖微凉，触感细腻。
　　“陈野。”
　　停顿了一下。
　　“田野的野。”

　　许鲸落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欢了。
　　“陈野？名字挺野的，跟你这斯文的样子不太搭啊。”

　　陈野没反驳，只是看着他笑，眼底的暖意像是要漫出来。

　　上课铃恰好在这个时候响了，许鲸落悻悻地收回手，转了回去，心里却莫名地记了这个名字——陈野。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许鲸落被几个兄弟拉着去打球。他脱了外套，露出里面的黑色短袖，露出的胳膊线条流畅，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青涩力量。

　　篮球场上人很多，吵吵嚷嚷的，许鲸落运球的动作很利落，转身、起跳、投篮，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篮球擦着篮板，稳稳地落进筐里。
　　周围响起一阵叫好声，许鲸落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目光扫过场外，却在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时，微微一顿。

　　陈野站在树荫下，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正看着他。

　　许鲸落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鬼使神差地朝着陈野的方向走了过去，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滴，他抬手抹了一把，走到陈野面前，咧嘴笑。
　　“新同学，不打球？”
　　陈野摇了摇头，把手里的矿泉水递给他。
　　“不太会。”

　　许鲸落也不客气，接过来拧开瓶盖，仰头灌了大半瓶，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瞬间驱散了燥热。他抹了抹嘴角的水渍，看着陈野。
　　“你看着不像会转校的人啊，怎么突然来我们这了？”
　　陈野的眼神暗了暗，他轻描淡写地说：“家里的安排。”

　　许鲸落敏锐地察觉到他语气里的疏离，没再多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事，来了就是兄弟，以后在学校，有谁敢欺负你，报我名字，好使。”
　　他的手掌很暖，带着汗水的温度，落在陈野的肩膀上，像是一团小小的火苗，烧得陈野的心脏微微发烫。

　　陈野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灿烂的笑容，看着他眼里的光，忽然觉得，或许转来这里，也不是什么坏事。
　　“好。”
　　他轻声应着，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放学的时候，许鲸落收拾书包的动作很快，几乎是铃声一响，就拎着书包往外冲。同桌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喊：“许哥，这么急干嘛去？”

　　许鲸落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回家！”

　　他的脚步很快，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出校门，却没有朝着家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小巷。巷子很深，墙壁上满是涂鸦，角落里堆着废弃的纸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味道。

　　他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却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尖，看着远处的夕阳，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阳光开朗，痞气张扬，那是他给所有人看的样子。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家里，从来没有过一丝温暖。
　　嗜赌成性的父亲，每天喝得醉醺醺的，回家就是无休止的打骂。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他早就习惯了，习惯了用张扬的外壳，包裹住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是陈野，书包拉链没拉好，掉了一支笔，我帮你捡起来了，明天带给你。]

　　许鲸落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书包，拉链果然开了一半。

　　他看着那条短信，指尖微微蜷缩，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有点痒，有点暖。

　　他回了个“谢谢”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看向渐渐沉下去的夕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或许，这个叫陈野的转校生，真的会不一样呢。
　　夕阳把巷口的影子拉得老长，橘红的光漫过斑驳的墙，落在许鲸落夹着烟的手指上。那点极淡的笑意勾在唇角，没维持多久，又被周遭的潮湿气揉散了，他把烟塞回烟盒，揣进裤兜，踢了踢脚边的石子，转身走出了小巷。

　　巷口的风比巷子里燥些，吹在脸上带着夏末的余热，他抬手扯了扯领口，慢吞吞地往家的方向走。那是老城区的一栋旧楼，墙皮掉了大半，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好几个，走进去只有一片昏黑。

　　掏出钥匙拧开门，一股酒气混着烟味扑面而来，客厅的沙发上歪着个男人，酒瓶滚在地上，发出哐当的响。许鲸落皱了皱眉，没说话，径直走进自己的小房间，反手带上了门，像是把所有的糟心都隔在了外面。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墙角堆着几摞书，窗台上摆着一盆蔫哒哒的多肉，是他某次心血来潮买的，勉强活着。他把书包扔在椅子上，瞥了眼开着的拉链，指尖顿了顿，想起陈野那条短信，拿出手机，屏幕还停留在那行字上，他手指划了划，最终还是把手机扔在了床上。

　　他走到桌边，倒了杯凉水灌下去，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压下了心底那点莫名的躁动。房间里很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忽然闪过陈野的样子——白衬衫，干净的眉眼，笑起来眼底有浅浅的暖意，还有握住他手时，那微凉的触感。

　　许鲸落啧了一声，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不过是个新同学，犯得着想这些吗？

　　他拿起手机，点开微信，置顶的群聊里蹦出好几条消息，是打球的那几个兄弟。
　　【张驰阳】：许哥，今天球打的爽！明天继续啊？
　　【林硕】：+1，明天下午体育课，老地方！
　　【刘炀】：许哥人呢？跑哪去了，刚喊你都不回。

　　许鲸落指尖敲着屏幕，回了个：“明天再说，刚到家。”
　　【张驰阳】：咋了？看你今天打球的时候心不在焉的，是不是看上哪个小姑娘了？
　　【林硕】：哈哈哈，我看像！许哥终于要脱单了？
　　【刘炀】：快说说，哪个班的？哥几个帮你参谋参谋。

　　许鲸落看着屏幕上的消息，嘴角扯出一抹笑，回了个滚字，手指却又顿了顿，鬼使神差地打了句：“今天班里来个转校生，长得挺好看。”
　　【林硕】：？？？那个男的？许哥你口味变了？
　　【张驰阳】：卧槽，男的？下次带出来见见啊！
　　【刘炀】：可以啊许哥，这是准备换个赛道？

　　许鲸落看着这几个损友的消息，没好气地回了句“滚！！”
　　就把群聊给屏蔽了。他靠在椅背上，又点开了和陈野的对话框，只有两条消息，一条是陈野的，一条是他的谢谢。对话框干干净净的，他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想打些什么，最终还是收了回去，把手机锁屏，扔回了床上。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灌进来，带着点凉意，吹散了房间里的闷味。楼下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偶尔有几声蝉鸣，远处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洒在街道上，映着稀稀拉拉的行人。

　　他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又闪过陈野的笑容，还有那句“来了就是兄弟”。他当时说的随意，可陈野那句轻声的“好”，却像是落在了心尖上，轻轻的，却带着点不一样的重量。

　　许鲸落抬手揉了揉头发，觉得自己今天格外不对劲，不知过了多久，蝉鸣渐渐弱了下去，窗外的风也轻了，他的眼皮越来越沉，终于抵不住睡意，缓缓闭了上去。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枕边，屏幕暗着，没人知道，那个刚存上的备注为“陈野”的号码，在许鲸落的心底，悄悄留下了一点印记。

　　不知道的是，巷子口的拐角处，陈野正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手里捏着一支笔，笔杆上印着一只小小的鲸鱼。

　　夏末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过巷子，吹起两个少年的衣角……